一
人在江湖漂,豈能不帶刀?既然帶了刀,如何不挨刀?
三個月前,我在某網站的論壇與大小豪杰們浴血奮戰,終于勢單力寡,敗下陣來。那一刻,我心灰意冷,郁郁寡歡,想要退出網絡這個是非之地。這時,一個留言挽留了我。夜深人靜,我悄悄又上網來,打量著白天風馳電擎的戰場,此刻煙消云散,只留下尸橫遍野,不禁悲從心來。在這個虛幻的網絡世界,我們何苦,何必,所為何事?人啊人,我們在現實生活中文質彬彬,你謙我讓,一旦戴上網絡的面具,立刻變了另一個人,一個截然不同于現實的人——當然,或許這才符合我們內心深處,被我們有意無意掩蓋起來,不方便在現實中裸露的那個“我”吧。我一邊巡視著版面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網絡昵稱,一邊感慨和唏噓。這個時候,系統提示有人留言給我。
是一個叫“馨語”的發來的:咳,夜貓子,這么晚了你還不睡覺?
因為不認識,我沒搭理她。
過了一會兒,她又發過來:切!你丫好大的架子,敢不回我?
我說:咱很熟嗎?
她說:嘻嘻,一回生,兩回不就熟了嗎?
我說:是嗎?
她說:是啊,其實我是認識你的,這幾天你跟他們爭吵不休,我在旁邊悄悄地看熱鬧。嘻嘻,你好兇哦。
我嘴角微微一翹。這表示我的心情在慢慢好轉。然后我們就聊了一會兒,她說:干脆你來我的聊吧好嗎?反正也睡不著覺,你說呢?
那晚我們幾乎聊了一個通宵,像一對相處了很久的老朋友。
我的昵稱是煙斗阿兄。關于這個昵稱曾經引發很多人的揣測。馨語也不例外。她問:你是不是抽煙很厲害呀?
我說:當然不是。恰恰相反,我根本就不抽煙。
她詫異地說:那你干嗎取這么一個怪怪的名字?
我反問:你聽過鄭智化這個人嗎?
她老老實實說:沒有。
沒有就對了。這些二十歲左右的人,他們的偶像應該是孫燕姿、周杰倫和蔡依林。對于他們來說,臺灣歌手鄭智化的時代太過久遠,太過模糊。雖然,單就時間來說也不過十幾年。
我便詳細向她介紹了鄭智化,以及他這首并不是太出名的臺語歌《煙斗阿兄》。
二
我習慣在夜里上網,這一點符合大多數網蟲的生活習慣。但我也不會上得太晚,最多清晨兩點左右。因為我還要在7:50之前趕到我的公司,否則事情就不大妙了。這說明,現實和網絡其實相差甚遠。我在一家日本小電子廠做事。每天早上,總會有一個矮胖的日本男人站在廠門口,畢恭畢敬地給我們鞠躬,打招呼。好像存心跟我們這個五千年的禮儀之邦比禮貌似的。當然,這并不妨礙他們用低得出奇的工資糊弄我們,用五花八門的罰款來“款待”我們。
我一直認為,在工廠里的日本人也許可恨,更可恨的卻是那些中國管理者——他們深知中國人的種種弱點,所以,“管理”起中國人來顯得更加得心應手。
比如,我的頂頭上司,辦公室主任,中年婦女葉歡。
葉歡是本地人。她對手下只能用“苛刻”兩個字形容。我曾經直截了當地對她說:你不擔心長此以往,會提前進入更年期嗎?氣得她一噎一噎。不過我并不怕她。這么一個鳥不拉屎的公司,炒掉我就算拉倒——當然,我們的關系一向不錯,彼此之間常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三
馨語說:怎么好幾天都沒來啦?
我說:忙啊,快發工資了,忙著做報表,不然工人們就不能按時領工資了。
我撒了一個小小的謊。快發工資了這是事實,忙著做報表也是事實,可最大的事實其實是我正在忙著相親。一個老鄉看我孤苦伶仃的樣子,就給我介紹了個女朋友。湖南的,叫阿秀,人也長得挺秀氣,白白凈凈的臉龐,坐在那兒安靜地聽我們說話,聽到好笑的地方也抿著嘴跟著笑,那笑絕對是標準的“笑不露齒”。
我突然想到了馨語——假如是她坐在我的面前,會是一種什么樣的情形呢?
有一次馨語說:我在“美食城”貼了一個征婚啟事,你來吧?
我說:呵呵,都什么年代了,還搞網戀那一套?
她說:討厭!不許笑我!
我是在半夜里悄悄上去的。果然,她的征婚貼擺在最顯眼的地方。頂的人真不少,取的網名一個比一個牛。什么“世界第二帥”啊,“才高十斗”啊——紛紛向馨語獻殷勤。馨語周旋于他們之間,游刃有余。后來我才知道,馨語就是那個論壇赫赫有名的兩朵壇花之一。我什么都不說,悶著寫了一個帖子,高屋建瓴地向那些應征者宣布:馨語姑娘已經是我的人了!你們可以打道回府了!以后請你們來喝喜酒,哈哈!
我和阿秀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頭,看見天色慢慢暗下去,路燈慢慢亮起來。到處都是走動的人群,他們穿著各種各樣的工衣,從遠遠近近的工廠出來,三三兩兩地游走在昏黃的燈光下,像魚兒。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燒焦的味道,是的,白天亞熱帶的太陽把世界烤了一遍,如同烤羊肉串。我的手伸向阿秀,她卻有意無意地避開了。我自我解嘲地笑了笑。然后我們就陷入一片沉默了。
葉歡心情好的時候,偶爾會拿錢請辦公室的人吃雪糕之類的東西。這種花錢不多,費事不大的事情的確能夠籠絡一下人心,至少潤滑潤滑彼此工作時候產生的摩擦——那天下午,我們就聚在一起,甜蜜地吃著雪糕,天南地北瞎吹。葉歡就講了一個新聞,說是本市兩個女中學生被網友騙到另一座城市。當然,結果都是大同小異,人財兩空。聽了后他們大發議論,說這倆中學生的單純和幼稚,說網友們的可惡。財務阿冰說:這個世界上誰都不能相信,除了自己。
我笑著說:不是吧,難道你連你的老公都不信?
我曾經見過阿冰的老公,戴一副眼鏡,溫文爾雅的樣子,對阿冰也非常好,有一段時間天天下午開著他的本田守候在公司門口。真是只羨鴛鴦不羨仙呀。
阿冰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葉歡敲敲我的腦袋:傻小子,你哪壺不開提哪壺啊?人家剛剛離婚了,正在婚后緩沖期呢。
后來我才知道,原來阿冰老公在外面偷偷包二奶,竟然包出了“真感情”!
現在可以介紹一下我蝸居的地方了。它位于一棟舊樓的頂層,具有冬冷夏熱的特點,當初我硬著頭皮將它租下來的主要原因是因為它足夠便宜。單間,自帶廚衛,才90元一個月!想一想,如今租房子,鐵皮屋,房東張口就是一百多。雖然房子小了點,擺下一張床,剩余地盤打太極拳都騰挪不開。不過我沒什么朋友,估計也不會搞派對聚會之類,一個人烏龜一樣縮在里面也勉強夠了。再加上這層樓只有我一家,正好適合我這樣喜歡清凈的人。
其實,假如真要搞什么派對,我也能找到地方——推門出去,爬幾步樓梯,面前就是一個偌大的天臺。裝上三五十人稀拉輕松;當然,我也沒有那么多人裝。剛搬來這兒不久,我約了廠里幾個玩得好的朋友來燒烤。我有一套燒烤的爐具,是過春節時候,公司抽獎抽到的,一直沒派上用場。那天,我們幕天席地,興致勃勃正搞著燒烤,突然就下雨了。夏天的雨又急又猛,轉眼就把我們,連同一大堆食物淋成了“落湯雞”。
我靠在欄桿上,提著一瓶啤酒,俯瞰著周遭的世界。城中村雜亂無章,巷子里總是積滿沙石、泥漿、垃圾、污水,隨風四飄的塑料袋。治保會的巡邏摩托車呼嘯而過,橫沖直撞,濺起一片水花和尖叫。走在巷子里,路過每一張或憂郁或冷漠的面龐。然后我就看見阿秀彳亍而來的身影,在巷子的另一頭出現。她像一朵羞答答的白玉蘭花,悄悄開放在暗室,明亮的光芒,剎那間刺傷了我的眼睛和心靈。
四
一如既往,我還是每晚在論壇上混,沒事兒做就找馨語聊天。酒逢知己千杯少,聊天也是這樣,遇到投緣的人,你的話才會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馨語說:我碰到了一個棘手的問題。
我說:怎么啦?
她說:我發現我開始喜歡上你了。
我說:不會吧,我這么倒霉?
她說:唉,你這人就是老不正經!
我說:不過喜歡就喜歡吧,我忍著。
隔了一會,她又說:我怕我們繼續發展下去,遲早有一天會影響到我們的生活。網絡是網絡,現實是現實——這是我們應該要分清的。
我說:哈哈,你怕我會來糾纏你么?
她說:不,我怕我會糾纏你啊。
我點了一支煙,我目睹青色的煙霧緩緩升起,消失在屋中。它多像一個人清秀的臉龐,若隱若現。它多像一個人沉重的嘆息,輾轉反側。
終于在一個下雨的黃昏把阿秀騙上了我的單人床,你不得不承認,征服一個傳統而固執的女孩子,這是一項多么艱巨的任務。如今我順利完成了,可是在心底,我竟然毫沒那種愉悅的感覺——即使剛剛從她身上爬下來,坐在旁邊抽煙,懷里抱著兔子一樣溫順的她,激情是有的,卻已經被消耗一空。
我略感詫異的是,阿秀居然還是一個處女,真是難得啊。在這個物欲橫流的時代,猶如在廣州發現了一只藏羚羊。但是令我感覺不安的是,我始終會想著,如果馨語代替阿秀,又將是一幅什么樣的狀況?這說明,男人們總是很貪心,吃著碗里,眼神卻自覺不自覺的瞟著鍋里。
臉頰泛紅沁著細汗的阿秀倦在我的懷里低聲說道,我現在是你的人了。
我沒吭聲。
你不開心嗎?
阿秀環著雙臂,摟著我的腰,輕輕問。
我拍拍她的肩膀,笑著說:沒有啊,我很開心。
阿秀點點頭,說:我也是。我從來都沒有像今天這樣開心過。你對我真好——我們什么時候回家結婚呢?
我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她低著頭,沒看到。
老實說,這個問題,我還根本沒考慮過。我一直覺得,那是一件遙不可及的事情,沒想到,它突然之間就來到了眼皮底下,成為我不得不面對和認真思考的一個現實。
五
馨語神神秘秘地問我:你想不想看我的視頻?
我說:想看又如何,不想看又如何?估計你長得也是一般般。
她說:是耶,我確實不好看。你不看就拉倒,對我毫無損失。
我說:呵呵,今晚10點吧,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忘了在哪本書上看過一段話,說網絡上沒有真正的美女。真正的美女哪有空閑來上網呢?她們要么陪有錢有權人去了,要么就正被有錢有權人追著。所以,充斥于網絡的都是一些大齡青年,失意青年,二等三等殘疾青年……
那晚,我差不多到11點才上網的,這倒不是我故意賣關子。阿秀一定要我陪她去市場買水果,說她想吃橙子想得要命。靠!都什么季節,橙子貴得直追黃金。貴就不說了,真有黃金那么貴也得給她買呀,主要是難買。尋遍市場,也難覓一只橙子倩影。最后在溜冰場邊的一個“江西準秤水果店”找到了。買完水果阿秀提到市場管理處的公平秤去稱,我不耐煩地說:人家都說了是準秤來的,童叟無欺,你還不放心嗎?
阿秀敲我的腦袋:別人說什么你都信?虧你還是個老江湖。
她當然不知道,我闖蕩江湖這么多年,從來沒買過水果吃。
后來一稱,五斤橙子,竟然只有四斤!趕緊回去找水果的老板。這樣一折騰,時間就靠向了10點,阿秀卻要吃夜宵。我氣得要命,還是得乖乖的陪著。在一家快餐店等湯粉的時候阿秀悄悄問我:你不舒服嗎,臉色那么難看?
回去后,馨語居然還沒下線,QQ頭像還在桌面上亮著。只是我發了好幾條過去,她毫無回應。
我坐在電腦前面,第一次感到束手無策。經過白天的暴曬,屋子里熱得像蒸籠,汗水如山洪一樣,渾身流淌。迫不得已,我慌慌張張逃了出去,在天臺上給風一吹,才感覺涼爽許多。
這時就聽到里面電腦發出“瞿瞿”的響——是來QQ信息了。
跑進屋一看,是馨語!
她幽幽地說:我還以為你失蹤了呢。
我說:沒見到姑娘芳容,我哪兒舍得失蹤呢?
她說:油腔滑調!
我笑。她能夠這樣說話就表示不怎么生氣啦。于是對她發出視頻請求,沒想到她拒絕了。
我問:怎么了?
她說:我仔細想過,還是不要看了,你看得越早失望越早。
我說:不會呀,我們是朋友,感情第一,相貌第二。再說了,我還不是丑八怪一個。
她不語了。
我在這邊不安地等著,四周寂靜到了極點,只有日光燈和電腦嘶嘶地響著。她終于發回信息,她說:我告訴你吧,其實我認識你的時候剛剛經歷了一場失戀,我不知道我還有什么理由留在這個世界上。我早已經對這個世界充滿了絕望,直到遇上你——你肯定不會相信,你是我第一個真心喜歡的男孩子。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感覺你似乎在敷衍我。我很想看看你,看到你真實的樣子。假如你也想看我的話,就來找我吧,我在東莞,離廣州不遠。下個禮拜日是我的生日,希望能夠見到你出現在我面前。好嗎?
我熱血一涌,一個字脫口而出:好!
事后很久,我還在埋怨自己的沖動——千萬不要輕易許下對別人,特別是陌生人的承諾。
她說:謝謝你,我等你。但是如果你不如期出現的話我就從6樓跳下去。你知道我的性格,我說到做到!拜拜!
說完她的頭像就暗了。完全不給我分辯的機會。
天呀,怎么會是這樣呢?
如果是在前一段時間,甚至在我和阿秀上床之前,我當然是毫不猶疑地去了,可是現在?
六
阿秀悠悠地說:我懷孕了。
我笑著說:怎么可能呢,我們的措施做得那么好。
她說:我也不相信,前幾天嘔吐得厲害,買驗尿簽試了一下,果然如我所料。
媽的,那些自動售套機里的套子質量也太差了吧?
我抱著她,撫摸著她微隆的小腹,說:好吧,明天是星期六,我們去衛生站把它做了。
她詫異的說:你,你心太狠了吧?這是你的親骨肉呢!
我說:我也不想啊,誰叫我們事業無成,要什么沒什么?要了孩子,純屬拖累。
她固執地說:不,我不,我媽媽說了,第一個孩子最聰明。
這是什么道理?我哭笑不得。
那天晚上,我花了很大的功夫才說服阿秀放棄了這個孩子。我的交換條件是,我必須在今年春節帶她回家結婚。
那晚,她留下來跟我睡在一起。以前我從來不讓她在這兒過夜,無論多晚都要送她回公司的集體宿舍。我很久沒有睡去,聽著耳邊輕輕的呼吸,身子被她緊緊地抱著,有一刻心底突然柔柔地想:也許,我真得該成家立業了,雖然我還根本沒有做好這方面的準備,無論精神上還是物質上。
次日,我把阿秀帶到工業區的衛生站做人流手術。她被醫生帶進去了,我獨自在衛生站前的空地上等,抽著煙。我不記得等了多久,只知道腳邊扔滿了煙蒂。最后阿秀慢慢地從里面出來,像一棵在秋風里褪盡葉子的樹,我看見她的臉在陽光的照耀下更加的蒼白。
七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搭上了去東莞的大巴車。
我心里明白,我是去結束,而不是開始的。
責 編:宋世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