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湖南常德城里有一個地頭蛇叫蒙太官,人稱蒙少爺。
一日,蒙太官坐在常德城迎春茶莊的二樓雅室里,臨窗品茗小憩時,見樓下的沅江上有條船,正由東往西而來。這船來得有點奇特,因為那船上并不見有人或撐篙,或搖櫓,或蕩槳,岸上亦無拉纖者,此船怎么會慢慢地移動?蒙太官心里納悶,便把身子探出窗外,這才看見天空中有三只風箏。原來,三只風箏竟成了這條船的帆!三只風箏中間的最高,為龍形;兩邊的稍矮一些,為蝴蝶形狀。三只風箏系在船頭,間距不大,卻不錯亂。蒙太官暗暗思忖,船上定有不俗之人!
但是,蒙太官是江湖上的“玩郎”,他心里馬上滋生了尋尋開心的念頭。在他心目中,你外來的強龍再怎樣威風,即使是皇帝老兒到我常德來,我也敢戲他一戲!想到這兒,便從袋里摸出一枚銅錢,瞄了瞄,嗖地一下拋出去。只聽“叭”地一聲響,其中一只蝴蝶風箏立時出現了一個小洞,稍頃,那只蝴蝶風箏便飄落了下來。
蒙太官身邊的嘍羅們連忙豎起大拇指,喝彩叫好不迭。但蒙太官嘴里不說,心里卻有幾分不愜意。因為他原本想打的是中間的那條龍,落下的卻是蝴蝶,只能說是瞎貓撞上了一只死老鼠罷了。
這時,船艙里走出一個人來。這人二十出頭的年紀,中等身材……蒙太官的嘍羅們見了,個個傻笑不止。原因是這個人身材瘦削,其貌不揚,在嘍羅們看來,沒有多大能耐。但是,蒙太官到底要比嘍羅們見多識廣一些,他發覺此人眉宇間有著一股豪邁之氣,估計這個人不是平庸之輩。
蒙太官的這個估計不錯,此人系湖北人氏,姓屠,人稱屠公子,確有一身好本事。
這屠公子出生于武藝世家,父母對他從小約束甚嚴,直到完婚之后,幾近“囚居”的生活才得以解脫。于是他弄了條船,攜妻外出游玩。他的玩,別出心裁。他是隨波逐流,船到哪里就玩到哪里。今天來到這個地方,自然不知道什么是常德,更不知道這常德城里還有一個地頭蛇叫蒙太官。他只知道和妻子媚娘對酌時,怎么好端端走著的船,突然震動了一下。盡管這種震動微弱得很,但他還是感覺到了,于是放下酒盅走出艙來,看個究竟。
果然是右邊的蝴蝶風箏破了一個洞,掉在甲板上。
倘若中間的風箏破損了,船只會走得緩慢一些,不致有什么震動,如今兩翼中失去一翼,平衡自然出了問題。屠公子抬頭看看,未見什么異狀,心想,可能是制造風箏的材料差,才出現破損。當然,到了陌生之地,他不會想到會有人與他過不去。
屠公子看看已經到了一個城鎮,索性停下玩玩吧,于是對著艙里喊:“媚娘,出來把風箏收了,我們在這里玩幾天。”一面彎下腰去,把腳邊的纜繩拿起來挽個圈,對著岸上的石柱一拋,那纜繩準確地套在了石樁上。媚娘出來收風箏時,被蒙太官看個正著,那眼神立即被媚娘緊緊地粘住。好一個裊裊婷婷,楚楚動人的女人呀!蒙太官禁不住一陣熱血沸騰,激動不已。
這天,屠公子像以往一樣,興致勃勃上岸來。晚上又余興未盡再去看看這個城鎮的夜景,直至半夜時分,才回到船上。
一上船,媚娘猛地撲進他懷里痛哭起來,說是一個時辰之前,她睡得正酣,有人緊緊地壓在她的身上……
“什么?你說什么?”屠公子趕緊問:“他把你糟蹋了沒有?”
媚娘搖搖頭,卻一個勁地抽泣不止。
“那人何等模樣?說!”
“伸手不見五指,我如何看得真切?”
“那你一點線索也沒有?”
“只知道他離船時,岸上有幾個人在喊蒙少爺走好。”
第二天,屠公子便在城里四處打探摸底,吃準這個壞蛋就是叫什么蒙太官的。
那個企圖偷奸者確實是蒙太官。這個蒙太官自從見了媚娘,心情就飄忽不定,晚上怎么也睡不著,便來到那條船邊轉悠。嘍羅們對他說:“那個男的早已上船去城里游玩。”蒙太官就迫不及待地上船摸進艙里。但媚娘的衣衫裹得十分緊,蒙太官就拿出隨身攜帶的小刀子,把媚娘的衣衫拎起,輕輕地割開。可這時,媚娘醒了,喝問:“誰?你是誰?”
蒙太官想把她按住。但媚娘也有功夫,加上她不斷地呼喊,蒙太官畢竟心虛,也就無心戀戰,趕快退回岸上去了。
這天上午,屠公子尋到蒙府,見一個壯士從里邊出來,他抱拳問道:“請問,這里可有一個叫蒙太官的?”
那人一愣。但這一愣,屠公子未曾在意。此人其實就是蒙太官,蒙太官認識屠公子,屠公子卻不認識蒙太官,他知道屠公子為那事找上門來了。當然,換了一般人,他是不怕的,即使干了你老婆能把我怎么樣?但是這個男人,蒙太官擔心自己不是他的對手,所以一愣之后說:“啊,你找他?我是他朋友,我也在找他呢。”屠公子又抱了抱拳:“你既然是他朋友,請你代為轉告,說我湖北的屠某今天晚上要與他比試比試。”說著從袋里掏出一枚銅錢,見眼前有兩只蜻蜓一前一后飛過,一個轉身將銅錢飛拋出去,嘴里喊聲:“看!”那兩只蜻蜓就飄落在地上。
蒙太官看得目瞪口呆。
傍晚時分,屠公子果然來了。蒙太官早已覺得自己絕對不是屠公子的對手,此刻他已化裝成了一個老人,在門口劈柴舂米。
屠公子不知底細,只見他彬彬有禮地對老人作揖說:“請問老人家,蒙太官在家嗎?”
“老人”沒有理睬屠公子,只管左手扶著柴,但右手不舉斧子,只用巴掌劈下,柴竟如豆腐般酥脆,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屠公子以為“老人”耳背,便提高聲音再問一遍。“老人”這才抬起頭來,說道:“我家蒙少爺因有急事去長沙了。”屠公子問:“何時走的?”“老人”說:“大清早走的。”“什么時候回來?”“如果沒事,天一黑就回來了;如果有事,那就說不定了。”
“這兒去長沙有多遠?”“四五百里吧。”“他一天能往返千兒八百里?”
“老人”白了屠公子一眼:“你以為我家蒙少爺是等閑之輩呀!”“老人”說完,把稻子倒進石臼,然后舉起拳頭,一拳一拳地舂起米來。
屠公子“哦”一聲,說:“請問,你是他什么人?”
“老人”又白了屠公子一眼:“這還用問,我是他家傭人,專做燒飯煮粥。”
那屠公子聽了,心里想,千兒八百里路,只需當天即能一個來回,而且燒飯的老頭劈柴竟不用斧,舂米竟不用杵,看來這個蒙太官不是容易對付的。于是對“老人”抱一抱拳:“謝謝老人家了,請你轉告蒙太官,我屠某來年的今天,定要與他決個勝負!”
長話短說。一年之后的一天,蒙太官正坐在門前,屠公子來了。蒙太官猛然想起一年前的事,他想自己原本功夫不如人家,現在對方的功夫肯定更上一層樓,這就吃虧在眼前了。要命的是,那時可以蒙混過關,今天不行了,雙方見過兩次面,你燒成了灰人家也認得,那么……馬上溜走?想想也不行,那一枚銅錢打死兩只蜻蜓的事,至今還心有余悸。
蒙太官正無所適從時,屠公子已經站在他面前,但他沒有拿出一副殺氣騰騰的架勢來,只是穩穩地伸出手在蒙太官的肩上拍了三下:“蒙太官,你還想逃過三次嗎?欠債還債,自古皆然,你逃不了的!”說罷,揚長而去。
蒙太官的臉頓時煞白,額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家人見狀,趕快過來把他扶起。蒙太官說不出話,只用手指指凳子,眾人低頭一看,只見那凳子的四條腿已入地半尺。
許久,蒙太官才回過氣來,說道:“這三掌,換了別人早已嗚呼哀哉了,我雖然性命保住,十幾年的功夫卻從此被廢了,說不定日后身上某個部位還會變成殘廢。唉,咎由自取,咎由自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