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天的隱秘情事

1

我第一次看見柏樺流眼淚，是在一個草長鶯飛的三月天。

這一年我23歲，沒有男友，父母遠在另一座城市。我新應聘進一家公司，人際關系沒理順，工作繁重忙亂，常為此苦悶。有時，柏樺看我皺著眉頭，會笑說：“你呵，就像一段放置在角落的木頭，濕漉漉的，著不起火。”

柏樺是我的同事，瘦弱、隨和。我第一天進公司，坐在格子間里陳舊的辦公桌前，面對一打開便死機的電腦，整個人沮喪得不得了。相鄰的柏樺伸出了援手，兩個小時后，重裝系統的電腦正常運行。我連聲稱謝，他笑了笑，擺擺手，又埋頭做他的工作。

我對柏樺的好感油然而生，之后他成了我午夜夢中的男主角，但只是偶爾，因為他有女友。她是公司下屬一個部門的出納，在另一個區上班，名叫小米，清秀、嬌小，小小的瓜子臉，右嘴角有顆小小的黑痣，如他一般樂于助人。

柏樺有幾次和我說起小米，話語輕松，眉頭上挑，嘴角溢出淡淡的笑意，這笑意令他看起來充滿了溫情，我對小米生出某種說不出的嫉妒。

有什么好嫉妒的呢？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男子，長相平凡、無權無錢，在這座城市里，如他這般的男子多如過江之鯽——我這樣勸自己，開始去接觸其他男子。我以為這些男子是我的陽光，然而不知不覺中把我這段濕漉漉的木頭烘干的卻是柏樺。每天與他相對的八小時讓我內心點著了愛之火。暗戀的痛苦在午夜夢回中撕咬我的心。

三月天，鶯飛草長的季節。那個周日，我們一幫同事相約到效區的一個水庫游玩。水庫很大，水質清澈，四周綠樹蔥籠，群鳥歡鳴，有不少的彩蝶在樹林深處飛舞。同事們都帶了家屬，在水庫的堤邊熱火朝天地打牌、燒烤、聽音樂。柏樺和幾位同事在打牌，小米和我在不遠處跟同事的小孩子玩耍。

小米要到樹林深處小解，問我是否和她一起去，我搖搖頭，還開玩笑地說：“小米，捉只蝴蝶給我吧，要最漂亮的。”

“好吧，捉只大彩蝶給你。如果十分鐘后沒看見我，那就是我被大彩蝶吃了，你要大聲呼救喔。”小米笑著說，然后跑向樹林。我繼續和孩子們玩耍，玩著玩著，把小米忘記了。

柏樺來找小米已是一個小時之后，我才醒悟，小米竟然一直沒有從樹林里出來。

小米被打撈上來時手里緊握著一樣東西，是一只大彩蝶。她是在捉它時失足掉進水里的，不會游水的她應該在水里掙扎了好一會兒，如果那時我及時去找她，或許她不會死。

我腳一軟，癱坐在地上，驚恐中望向柏樺。無聲慟哭的他，眼淚如急急流淌的兩條小河，在夕陽的余輝中觸目驚心。

2

沒有了小米的柏樺瘦得像一支竹竿，整日沉默寡言地埋頭工作。有時，他會抬起頭，望著電腦屏幕發一會兒呆，又繼續工作。我在自己的格子間悄悄探頭看他，心中有說不出的難過。有幾次我們聊天，聊著聊著，他會突然說：“真奇怪，小米的手里怎么會有一只蝴蝶呢？我記得她是不喜歡蝴蝶的。”他說這話時，神情迷惑，我的愧疚和不安加劇。

但我不敢把我的愧疚說出口，我只能時常找借口為他做這做那，傾盡我所有的心思，只希望能讓他重新振作起來。大約過了半年，他不常在我面前提起小米了，臉上偶爾也出現了笑容，有時還會和我一起吃晚飯，當然都是我找各種理由主動約他。公司里漸漸有了我和他的緋聞。

一天早上，我和柏樺恰好同一時間出現在辦公室門口，有一位喜歡開玩笑的女同事嬉笑道：“瞧，你倆多像一對夫妻，連上班都一起。”我一邊笑罵女同事胡說八道，一邊偷瞧柏樺，他雖然沒說什么，但臉上并無不悅的表情，這讓我滿心欣喜。

不久后，由于工作業績突出，柏樺被提為部門經理。

他在升職一個星期后向我求婚，我懷著興奮與不安答應了。一個月后，我們舉行了盛大的婚禮，我成為柏樺的妻。

結婚后，一向不喜歡運動的柏樺喜歡上了打網球、釣魚、游泳，他的身體漸漸強壯起來，有時，他會像一個小男孩，擺出電視上健美先生的造型，展示他的胸肌和腹肌，眉頭上挑，笑著問我：“我能不能做你的保護神？”

我忍俊不禁，說：“當然，你永遠都是我的保護神。”說完，我大笑著拿起枕頭拍打他。他也笑了，撲上來胳肢我，我們在床上鬧成一團……

這些快樂的片斷，把我們的日子一個個地串了起來。婚后，柏樺從未在我的面前提過“小米”這個名字，仿佛他只愛過我一人，而我也一直沉浸在這種錯覺中，在很長的一段時間，我甚至忘記了在我和他的生命中曾經有小米這個人出現。

那天是我和柏樺結婚兩周年的紀念日，我們在全市最高級的酒店吃晚飯。悠揚的鋼琴演奏、殷勤的服務、精美的食品、柏樺的體貼入微，一切原本都是那么美好，但……

晚飯將近結束時，柏樺突然放下了筷子，眼睛呆呆地望向我的身后。我轉頭，身后的位置上，一個女子正和身旁男人笑著輕聲說話，小小的瓜子臉、清秀、嬌小，除了右嘴角沒有那顆小小的黑痣，活脫脫一個小米的翻版，我也呆了。當然，她不是小米，她只是酷似小米的一個女子。

這一晚，柏樺突然說想起公司有些工作還沒做完，要到書房加班。借口很拙劣，他是個不善說謊的男人，但我吻了吻他，自己回到了臥室。一躺到床上，閉起眼，小米的臉龐就出現在我面前，她說：“……你要大聲呼救喔。”以及，夕陽的余輝中無聲慟哭的柏樺……

我的眼淚流了出來，為小米，為柏樺，他原來從未忘記過她，她已深植于他的心中。

3

像小米剛去世的那半年，內疚、不安、羞愧又重襲我心，我時常在夢中見到小米，她總是問我：“為什么你當時不去找我，不叫救命？”我無言以對，而她，手一撒，無數的蝴蝶撲面而來，它們撕咬著我的身體。我尖叫著醒來，柏樺欠起身安撫我。

我在他的懷中嚶嚶哭泣，我不知道是否應該告訴他為什么小米死的時候手中有只蝴蝶。

我迅速地消瘦下去，夜夜失眠。若柏樺遲歸，家里所有的燈光便亮如白晝，唯有在他懷里我才能有片刻的睡眠。在又一次夢見小米，驚叫著她的名字醒來，看見柏樺憂傷的臉后，我終于決定把兩年前發生的事情告訴他。

聽完我的訴說，柏樺連續沉默了四天。這四天里，他夜夜遲歸，回來時渾身酒氣。我的心一點點地涼下去，絕望地想，原來他一直只愛小米，我卻誤以為他是屬于我的。

一想到這，我便心疼欲裂。柏樺不能原諒我，我留下來，還有什么意義？我收拾好行李，拉開門，卻發現昨夜一夜未歸的柏樺站在門外，懷里抱著一束百合。

“傻瓜，我這幾天在加班，只是不太想說話，所以，冷落你了。”柏樺說著，把我和行李全拎回了房。

我睜大眼，不相信地看著他。他有些尷尬，低下頭，停了好一會兒，說：“這幾天我也想了很多，我失去了一個小米，不想再失去你，不想再看見我的愛人在我面前消失。”柏樺抬起頭，眼里溢出了淚水。

這是我第二次看見柏樺流眼淚。我撲進他懷中嚎啕大哭。

小米，請你原諒我，我會盡我這一生，如你一般，好好愛柏樺，好好做一個善良、樂于助人的女人。

（編輯：梁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