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

有些距離不算距離，一個細節就可以讓你的感覺改變。那是在一次內地某高校研究生學位答辯會上，我前面坐的是一位北師大的名教授。是該領域的權威。半年前我曾見過他，在一次學術研討會上，他作為主持做了總結性發言。因為相距太遠，我只記住了他的名字。現在。距離太近了，近到了連他襯衣的紋理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襯衣潔白挺括，似乎曾著意漿洗過。一眼看去，棉質細密，針腳勻凈，款式簡潔明快，給人一種寧靜深遠的雍容大氣。坐在他的背后，我似乎聽到他襯衣下皮膚舒緩安適的呼吸聲，它們連同他點評時有條不紊的闡釋和平靜柔和的音調感染了我，讓初夏的燥熱和我一時的狂亂都安靜下來。我開始喜歡那位白發老人，對著他的襯衣微笑。然后，繼續認真地記下筆記。

那次答辯會上有很多精彩的問與答，質疑與點撥。這些都被我仔細地記在了本子上，留待某個急需的時候翻用。只是有關襯衣的細節，卻如此真切地走入了我的印象，在我心里制造了一個溫情的支點，讓那位老人停留了一刻，從此成為立體鮮活的記憶。但有的距離卻是無法跨越的。那個晚上的酒很好，恰好微醉，卻不失態；風也很好，只吹起頭發，卻不揚起滿街塵土。散散漫漫的步子，很隨便地談些什么，也很好。和朋友在一起，那條街特別寬闊。

現在已經很久沒有那位朋友的消息了。有電話號碼，卻沒有一份心情撥出。回想曾經的一次通話，朋友只低低地問：“一切，都好嗎?”再沒有一句話。答案似乎是唯一的，因為，任何其他的回答都是無意義的。隔得遠了，就懂得所有的關切都只能局限于一份淡淡的牽掛，不會更多，更不敢僭越。期盼大家能一切都好，縱然自己有些許的不好，也不想將這不好告訴給千里之外的朋友。大家空有牽掛而無能為力，終究無法抹殺空間所帶來的變化，雖非無奈，身為凡俗的你我，卻是難以抗拒了。

還有一個朋友，從遠地來此開會。順便與我小聚。分別太久，談起生活中諸多變故，沉默之外。他的表情是一種真切的痛楚，為了我。會議結束，臨行前他又來道別。話說完卻不走，兩人長久地沉默，不知道該說什么。分開的時間久了，距離就有了，而且再也無法貼近，就像兩條平行線，在固定的距離內各自延伸。歲月帶來各自的長度，卻永遠都不可能再相交了。

想來，人與人的距離是生來就有的，因為種種機緣，彼此走近或走遠。這是一種生命的自然。真正的距離是無法言表的。人與人，心遠便是真的遠了。還有就是今生此岸與彼岸的宿命。若是后者，似乎能做的，就只有沉默了。

奧地利抒情詩人里爾克寫道：誰此刻無端端在世界上某處哭，無端端在世界上哭，在哭著我；誰此刻無端端在世界上某處走，無端端在世界上走，在走向我；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笑。無端端在世界上笑，在笑著我；誰此刻無端端在世界上某處死，無端端在世界上死，在望著我。讀完，竟是呆了。

(河北 王 佳選自《大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