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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豬陣

2007-12-31 00:00:00王躍斌
歲月 2007年10期

那里是一片原始森林,當地人都叫它野豬陣,口口傳說,一輩又一輩。當地人還傳說,野豬陣是野豬的一統天下,自古以來,所有走野豬陣的人,還沒有一個人走出來過。

關山早就知道這個傳說,也不止一次經過野豬陣,但他還是走了進去。那是1944年,老夏嫩秋時節。關山不是一個人走進野豬陣的,他還帶領著三十多個小鬼子。關山是抗聯大隊長,被鐵山包日本特別警備隊抓住了。日本人讓他帶路,捕殺住在老金溝抗聯密營里的傷病員。關山答應了,就把日本人領進了野豬陣。

說到關山被捕的原因,也怪關山自己。后來,許多年后,人們偶爾說起這件事時,有人就說關山那天不該進城買藥。可話又說回來了,不進城買藥怎么行呢?密營里統共九個人,只有兩個人不帶傷。他不能眼睜睜瞅著戰友們傷勢加重,一天天地捱向死亡。按他的說法,他進城買藥,雖然有危險,可也有成功的希望;但他不進城買藥,其他七個戰友必死無疑。

結果就出事了。

那陣兒,關山剛走進協和藥鋪,迎面竟碰見了李大爪子。李大爪子原來是土匪,被收編進抗聯隊伍,后來吃不了苦,就溜到鐵山包,學會了日本話,充當了特務股長,在日本人面前很得煙抽。那時流行一句順口溜,在偽特之間,說是:學會日本話,便把洋刀挎;白天下館子,晚上摸咂咂(“咂”為東北方言,即乳房,借代嫖娼)。

關山一見李大爪子,心就“咯噔”一跳,想,這回麻煩來了。他這樣想著,側身,低頭,試圖躲過李大爪子的目光。不料,李大爪子還是抓住了關山的肩膀,用一只右手,刀條臉拉拉著,金魚眼鼓鼓著,說,怎么,關主任,你不認識我了,不是你把我滑(東北土匪黑話,被收編稱做滑)進抗聯的嗎?關山一皺眉頭,眼睛里就冰出兩道寒光,劍一般地,冷峻,鋒利,咄咄逼人,說,你認錯人了吧。說罷,一甩肩,掙脫了李大爪子的拉扯。李大爪子就哈哈大笑,一口煙臭氣噴在關山臉上,說,我是李青云,李大爪子,怎么樣,這回認識了吧。真是貴人多忘事啊,政治部主任關山同志,爬樹比猴子還快人稱賽松鼠的關山同志,總是他媽的讓我戒掉匪氣的關大主任。李大爪子越說聲越大,越說越得意,腦袋歪歪著,眼睛瞇瞇著。關山就剜了李大爪子一眼,狠狠地,踅身,又朝門外走。李大爪子慌忙跨上一步,左手扯住關山領子,右手就摸出一支手槍來,點著關山的胸膛,說,你別裝蒜了,我的關主任。咱們在一個地窨子滾了半年,不用扒皮,我也認得你骨頭。用不用我掏掏你的右兜,看有沒有半截牛角梳子。在抗聯隊伍里,誰都知道關山鐘愛一把牛角梳,雖只剩半截,猶金子著,一有閑空,總愛梳理頭發。

知道混不過去了,關山收住了腳步,問,你想把我怎么樣?怎么樣?我把你送到日本人那里,邀功領賞。李大爪子說著用槍捅了捅關山的胸脯,喝了一聲,走,請他媽的跟我到守備隊里走一趟吧。關山低頭,沉吟了片刻,從腰間解下包袱皮,說,你愛錢,我知道。我這里有三千元綿羊票子,都送給你吧。李大爪子瞥了一眼那鼓囊囊的包袱,眼皮往上一撩,打了一聲口哨,搖著腦袋,說,這點算什么,你沒見四門都貼告示嗎,抓住你關山關主任,賞五萬呢。說罷,伸手又把那包袱抓在大巴掌里,緊緊握著。關山低頭,眼睛盯著那包錢,心頭一陣陣抽搐;抬頭,眼光射上李大爪子,說,你這種敗類,遺臭萬年。李大爪子眼睛一瞇,說,我不管他媽的流芳百世,還是他媽的遺臭萬年,我只管天天下館子“啃富”(土匪黑話,吃飯),夜夜進窯子摸咂。

聽說抓住了關山,特別守備隊長土肥泥喜出望外,連聲叫請。站在門外的李大爪子聽了,緊緊腰帶,挺起肚皮,押著關山走進屋來,一臉諂媚,兩眼放光,就像摟上了個日本窯子娘們。

一見關山進來,土肥泥迎了上去,伸著右手,滿臉溢笑,一雙桃花眼在大鏡片后閃閃放光,說,歡迎你,關山君。你的,能文能武,抗聯的英雄的干活,我的久聞大名,我的敬佩。關山掃了一眼土肥泥,感覺這小鬼子面目尚不可憎,說話也禮節得很,但他還是放棄了同敵人握手的可能,嘴角撇了一撇,順勢坐在一把太師椅上,從兜里掏出牛角梳子,梳理起自己的頭發來,先往右,再往左,然后再朝后,認認真真。李大爪子先是愣眉愣眼地看,而后,又去拽關山的領子,嘴里罵道,我操,我他媽拉個巴子還沒賜坐呢,你倒先坐下了。土肥泥見了,就瞪了李大爪子一眼,喝道,你的不配。李大爪子一臉嗒然,死爹死娘的那種,垂手退了一步,連連鞠躬,說,哈依,哈依。

土肥泥見關山并不理會自己的友好,面上尷尬著笑,轉身,走回辦公桌后,坐了,將一雙手擺在桌面上,看看手心,看看手背;看看手背,又看看手心,最后,用一只右手撐住桌面,掃了正在梳理頭發的關山一眼,說,我的,說心里話,真的敬佩你。你的同別的紅胡子(當年,在東北,日本侵占者將土匪稱做胡子,把抗聯稱做紅胡子)不一樣。你的是北平來的,清華大學生,有學問。我希望你能同我們合作。

聽了土肥泥的話,關山抬起了頭,斜了他一眼,說,我能跟你合作什么呢?土肥泥兩眼就流出亮光,道,你的,清華的;我的,早稻田的,我們的,共同建設五族協合的滿州王道樂土,你不以為好么?關山淡淡一笑,說,你們日本人,應該在日本國土上建王道樂土,怎么跑到中國土地上來了。土肥泥翹起尖下巴,說,我們的大東亞共榮圈很輝煌,很偉大,你們支那人的借我們的光干活。關山聽了,抿了抿嘴唇,又吐了一口唾沫,像吐掉一個蒼蠅,道,你們侵占我們的領土,掠奪我們的資源,屠殺我們的人民,這些都是借你們的光了。

面上陰云堆積,土肥泥說,我敬佩讀書人,更敬佩英雄,你的都是。我不想用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善心。關山皺皺眉,心中暗想,這個小鬼子,狡猾得很,也高明得很,軟刀子殺人,更厲害,我也不能等閑視之。他心里這樣想,就抬左手擼起右手袖筒,又擼起左手袖筒,用右手,說,你看,我的肉皮太薄,連蚊子瞎蠓都留下這么多的疤痕,更不用說上大刑了。所以,我請你不要動刑,要殺要砍隨你便,我只求一個痛快。關山這么說,臉上堆出一層凄惶,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同志們。他想到了密營里的戰友,真不知道沒有藥的他們還能挺多長時間。土肥泥窺出了關山臉上的變化。他以為關山的心理防線動搖了,便站起身,朝前傾著,瞧了一眼關山小臂上密密麻麻的斑痕,煞有介事,點點頭,說,你的很好,也很聰明,用你們中國人的話說,就是識時務者為俊杰。我的尊重你,不用刑,更不殺你。但是,你也得給我的一個面子,帶路的干活,找你們的密營。

關山聽了,腦袋就耷拉下來了,像是思索著什么。其實,在走進特別警備隊的那一刻,關山就想到了野豬陣,把日本鬼子帶進去,自己也和小鬼子同歸于盡。只不過,他怕小鬼子看出破綻,才故意做出一種思考的樣子。

土肥泥見關山沉吟,便趁熱打鐵,說,你的說吧,說吧,有什么條件的,我的都同意。關山笑笑,又搖搖頭,欲擒故縱,說,我要是不同意呢?土肥泥搖頭一笑,拍了一下桌子。一個日本兵應聲而入。他手里牽著兩條狼犬。兩條狼犬跳躍著,伸吐著兩條血淋淋的長舌頭,兩眼咬著關山,似乎隨時都會掙脫日本兵的鐵鏈,撕了關山。關山見了,就做出一種害怕的樣子,忽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兩眼盯著那兩條狼犬,兩腿也哆嗦起來。土肥泥見了,點點頭,繞過桌子,走到關山面前,說,你的,兩條路的選擇,不帶路,就讓犬的撕了你;帶路,你的什么條件的,我的都同意。關山的兩眼就活出一種希望,說,我同意帶路。不過,你說話算話,我給你帶完路,你要放我一條生路,我回北平做學問,什么也不干了。土肥泥聽了,連忙應答:好的,好的,只要你答應,別說是北平,就是重慶,也隨你。

始終站在一旁的李大爪子聽了,就搖頭,像個撥浪鼓。搖過了,他湊前幾步,貼到土肥泥身邊,眼珠轉了兩轉,說,太君,太君。這個關山我知道,他的共產黨的大干部干活,骨頭賊硬,點子賊多。你讓他“拉道”(土匪黑話,帶路),怕是有詐啊。土肥泥就一搖頭,撇著嘴,說,你的不知道,我的知道,紅胡子的只剩幾個人了,就是有詭計,我的也不怕。李大爪子聽了,心里一團蹊蹺,下意識地斜了關山一眼。關山就瞅著李大爪子笑,一臉云山霧罩。笑夠了,他轉過身來,乜了土肥泥一眼,說,既然他李大爪子怕我有詐,就讓他也跟了去,讓他看看我到底有詐沒詐。關山嘴上這么說,心里暗暗咒道,我讓你死無葬身之地。李大爪子似乎聽懂了關山的話,心里發毛,頭皮發乍,渾身就篩起糠來。土肥泥看了,輕蔑地一笑,對李大爪子說,你的,也一同去。

關山原以為土肥泥會親自出馬,誰知,特別警備隊出發時,第二天早上,他發現土肥泥只是出門送行,帶隊的卻是副隊長小田,張羅三十多個小鬼子上了一輛嘎斯車。關山覷了土肥泥一眼,內心就有一種悵然的感覺,好像一條上鉤的大魚又脫了鉤。不過,當他看見李大爪子和另外三個特務也扒上汽車時,嘴角又溢出微笑。

汽車開出了城,開上了警備道。沿著警備道又跑三個多小時后,關山讓司機把車停了下來。而后,他隨小田跳下了駕駛室,看小田指揮車上人下車。那時,水蒙蒙的太陽已挨上了西南方的山巔,野豬陣里霧氣重重,像藏著無數妖精。李大爪子從汽車上跳下來,朝路西那片森林望了一眼,不禁倒吸了一口寒氣,臉色臘黃,像是沒了血脈。一看到野豬陣,讓他立馬想到了關山的用心。想到關山的用心,他的腦瓜門頓時出一層冷汗。他瞥了關山一眼,巧不巧,發現關山正瞄著他,黑瘦的臉上陽光出一團得意。就在倆人眼光相撞的一剎那兒,李大爪子更確定了關山的笑容。他想告訴小田,這疙瘩叫野豬陣,人進去,沒有能出來的。但轉念一想,小田未必相信,而且,小田若是硬要進,他也脫不了身。他這樣想著,眉頭一皺,兩只大手便捂住肚子,蹲下去,嚎了起來,高一聲,低一聲,像孝子死了親爹親娘。小田見了,就瞪起了一雙牛眼睛,問,你的,什么的干活?李大爪子揚起臉來,滿頭騰汗,道:報告……隊長,我的肚子疼,疼得腸子都斷了似的,怕是得盲腸炎了。小田斜了李大爪子一眼,說,武士的不是,狗熊的一個,你的留下來,和司機看汽車。李大爪子眼珠子一轉,就說,太君,這疙瘩叫野豬陣,人進去了沒有出來的。太君的就不要進了。小田聽了,輕蔑地一笑,道,什么的野豬,我的有槍,有刀,還有信鴿。他拍拍指揮刀,又指了指一個鬼子兵肩上的信鴿,心中暗想,這小子不可靠,說不準肚子里裝的什么花花腸子。果然不出所料,李大爪子見小田要進野豬陣,又大嚎起來,一邊嚎,一邊朝汽車那邊挪。旁邊的關山看了,就氣得一跺腳。他還想說點什么,小田的槍口已逼向了他,道:走,頭前的帶路,找紅胡子的干活。關山又掃了李大爪子一眼,鼻子哼了一哼,朝密林走去。他的身后,是三個特務,特務的身后,是一溜鬼子兵,里倒歪斜,趟過了塔頭地,鉆進了野豬陣。

野豬陣是一片原始森林,針闊混合。無論是針葉樹,還是闊葉樹,樹干都很直,也很高,個頂個往上躥,拼搶著陽光,濃濃的綠葉重疊著,擁擠著,遮天蔽日,像是重重的雨云。而那些搶不上陽光的小樹,只有死亡,腐爛,同樹上的落葉落枝一起,年復一年,化做鋪地的落籜,厚重,潮濕,散發著濃濃的霉氣。行人在這樣的地上行走,每踩一腳,積水都會吞沒鞋幫子,再從鞋四周冒出來,咕嘰咕嘰響,像蛤蟆叫,地,讓人心慌,膽怯,彷徨。

關山走在隊伍前頭。他一會兒抬頭,瞅瞅天光;一會兒拍打一棵大樹,仔細端詳,裝出一種認真辨路的樣子。任是如此,估摸跋涉了十來里路的光景,還是惹起了小田的懷疑。小田就拉住關山,問:你的,說,路還有多遠?關山就一臉苦笑,說:不遠了,已走了一大半了。小田就撅起嘴,說:我的不信,紅胡子的住這里的,能活命的。關山就說:鉆過這片林子,就是蛤蟆塘,我們的地窨子,就在蛤蟆塘的北坡上,干爽,朝陽,還能種莊稼呢。小田仰視,望了一眼頭上,仿佛之中,那一枝枝樹葉,都變做了一只只野獸,張牙舞爪,朝他抓來;平視,看那一棵棵結滿綠苔的樹干,仿佛都猙獰著大嘴,像一個個妖怪,隨時會吞噬他和他率領的隊伍甚至是每一把刀,每一條槍。小田越看越怕,越想越慌,就拍了拍指揮刀,說:你的敢撒謊,我的劈了你。關山就戰戰兢兢,說:我……我不敢。小田抹了一把額頭的悶汗,轉身,一擺手,喊來一個軍曹,嘰哩哇拉了幾句話。那軍曹就掏出一根繩子,從皮挎包里,捆住了關山的腰,自己扯住了繩子末端,豬嘴朝前一拱,示意關山走路。關山皺了皺眉,又向前走去,拖著一雙沉腿,像拖了兩塊石頭,再看那些日本兵,也都齜牙咧嘴,前搖后晃,像夢游似地。

林色漸行漸暗,小田的心也越來越沒了底。他拿不定主意,正琢磨著,是繼續前進,還是就地露營,卻聽見耳畔響起了什么聲音,沉悶,笨重,恐怖,吭哧吭哧地,時大時小,時長時短,讓人聽了毛骨悚然。

所有的人都聽見了這種聲音。所有的人都膽戰心驚。未待小田發令,所有的日本兵,連同那三個特務,端槍的端槍,拉栓的拉栓,警惕著發出聲音的方向。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雜沓,紛亂。這時候就有一個特務嚎了一聲:野豬!鬼驚鬼,隨即就朝那野豬放了一槍。豈料,這一槍非但沒打著野豬,反倒吸引了豬群。剎那間,一只只野豬就奔了過來,朝著這支陌生的侵略者,亂撞亂咬,如瘋如狂。

眼見一只只野豬呼嘯而來,牽著關山的軍曹周身就篩了糠,手中的繩子一個勁地顫抖,像風中的游絲。關山瞅準時機,猛地一拉,就把那軍曹閃倒在地,掙脫了軍曹的牽扯。說時遲,那時快,還沒等那軍曹再拉住繩索,關山已跑到一棵老橡樹前,三步兩步,而后攀援而上,猿猴一般。就在他扳住一個大樹杈,暗自慶幸時,卻聽見腳下傳來喘氣聲,呼哧呼哧,像野豬一樣。他低頭看去,原來是那個軍曹,正兩臂抱樹,抬頭,望著他,目光幽幽,像兩點鬼火。關山心一跳,就摟緊樹杈,伸下左腳來,想踹那軍曹的腦袋,將他踹下去,喂豬。腳剛伸下一半,他又縮了回來。耳聽森林里的一片豬吼人嚎聲,他的心一陣顫抖,想了想,反倒順下手中的繩子,晃到那軍曹的眼前。那軍曹明白了關山的意思,就伸出一只手來,抓住繩頭,借勢向上攀登,很快抱住了另一個大樹杈,呼呼喘著粗氣。

這時候,人豬已經混戰成一團了。嚎叫聲,咒罵聲,呼爹喊娘聲,咔哧咔哧嚼骨吞肉聲,還有零散的槍聲,兇狠的劈砍聲,攪成一團,盤旋在野豬林里,構成了一組曠世稀有的交響樂。關山是這場交響樂的導演。這是他精心策劃的力作。但此時的他已無心觀看自己的得意之筆。他死死摟定樹杈,心里叨念,他媽的小日本,他媽的小日本,你們不但禍害中國人,還他媽的殺害自己人。他這樣罵,不禁感到兩頰發熱,為自己的口出臟話。為了平定自己的心情,他開始用繩子捆綁自己,一點點,摸索著,小心翼翼。他怕自己掉下去,也做了無畏的犧牲。在捆好了自己、又在胸前系了一個馬蹄扣之后,他下意識地朝對面看去,只見那個軍曹正瞅著他呢,雙手摟著大樹杈,扭著頭。他看不清那軍曹的面孔,卻能感到那軍曹的哆嗦。他嘆息一聲,將繩子的另一端遞了過去,抬左手畫了一個圈,在胸前,示意日本軍曹捆住自己。那軍曹接了,哇哇就哭,張著大嘴。關山連忙伸出一只手來,擺,眼睛下視,示意他不要哭出聲來。

不知什么時候,樹下的嘶喊聲已然消歇了。大森林漆黑一團。關山俯首朝下看去,便看見一團團黑影移動著,隱隱約約,圓圓滾滾,呼哧帶喘,似乎拖拉著什么東西,一會兒朝北,一會兒朝南。關山心里納悶,怎么猜想,也猜不出那些野豬在干什么。他屏住呼吸,怕野豬聞見自己的氣息,暴露目標。一只蚊子哼哼著,從他的臉前飛過。這時,他忽然就想到,這野豬陣里的蚊蟲要少得多了,而且,似乎這大森林里的蚊蟲對人類也不感興趣,否則的話,那可真叫他難受了。他這樣想,偷偷笑了,恐懼感也減輕了幾許。于是,他從右口袋里掏出木梳,又開始梳理自己的頭發,直到刮得頭皮火熱。

他再睜開眼時,天光已經大亮了。森林里氳氤著層層霧氣,像一條條柔紗,飄浮著,薄薄厚厚,深深淺淺。這里的黎明靜悄悄,靜悄悄,靜悄悄的,仿佛陷進了萬古洪荒,只有一朵兩朵的露珠滴落下來,掉在樹葉上,發出輕微的嘆息,啪嘰,啪嘰,怕驚醒陌生人幽夢似的。遠處,有一只啄木鳥正忘我地工作著,一聲,兩聲,又像是一個老僧,夜半歸來,扣門,輕輕地。

關山揉揉眼皮,愣怔了片刻,眼前又浮現出昨夜的人豬大戰,禁不住周身一陣顫抖。他俯身朝下看去,就發現右側,在那些樹木之間,開闊一點的地方,堆起了一座小山。他吃了一驚,再揉揉眼皮,努力辨去,認出那是堆積著的死豬,凸凸凹凹,黑黑紅紅,蒸騰著縷縷熱氣,彌漫著濃濃血腥。他倒吸了一口腥氣,感到一陣惡心,一陣眩暈。他轉過頭去,又瞥見左側也隆起一座小山,像是亂堆著的樹枝。再仔細看去,他認出那里堆積著的是鋼盔、步槍等軍用品。他明白那是豬口殘留的余物,卻無法理喻,野豬們怎么也會打掃戰場,像人類一樣。他打了一個唉聲,悶悶的,回頭,又打量那日本軍曹一眼,發現那人依然睡著,耷拉著大腦袋,像個豬頭。他思忖片刻兒,解開了系在腰間的繩子。這時,他才發現右腿已麻木了。他咬了咬牙,再挪動一下左腿,左腿如右腿,也失去了知覺。他笑了笑,同時挪動兩腿,挪動屁股,周而復始。待到兩腿恢復了常態。他抱住樹干,開始下樹,像松鼠,轉眼間人就站在了樹下。

他走到了武器堆前,觀察片刻,這才彎腰,先撿起了一支手槍,別在腰間,再挺身,他又抓起了一支三八大蓋。最后,他又撿起了兩個子彈袋,斜挎在肩上,一左一右,在胸前交叉出一個十字花。全副武裝了自己之后,他挺起腰板,往上聳聳肩,從口袋里掏出木梳,細細地梳理了一下頭發,這才朝前走去。依他的判斷,前方應該是北,往北,穿過野豬陣,就是日谷峰,繞過日谷峰,趟過歐根河,就到了老金溝。那里就是同志們的宿營地了。他應該先看看自己的戰友,然后才好放心地再去買藥。不買藥怎么能行呢,那可是七條人命,都是我生死與共的戰友啊。他這樣想著的時候,聽見背后傳來了喘氣聲。他心頭一驚,回頭看去,除了那軍曹還能有誰。此時,那軍曹兩眼盯著他,諂媚一臉。他一怔,慌忙從腰間掏出手槍來,卻發現那軍曹舉起了雙手。他瞇起眼睛,審視了那軍曹一會兒,這才彎腰,摘下那日本兵掛在腰間的手榴彈,扔到大堆上;掏出他掛在屁股上的剌刀,扔到大堆上。最后,他又抽出軍曹挎在腰間的水壺,拔掉蓋子,仰脖,咕咚咕咚地喝了一氣水。足了,再把水壺遞給軍曹。那軍曹接了,也仰面,喝。關山等他喝完了,看他將水壺塞在套子里,說,你投降了?那軍曹抹了一把厚嘴唇,彎腰,答,哈依。關山一皺眉,說,你跟我走?那軍曹依然是彎腰,答,哈依。關山心想,他是不是聽不懂中國話呢。于是,又問,你當多少年兵了?那軍曹依舊是彎腰,答,哈依。關山笑了,也不管那日本兵能不能聽懂中國話,就說,你跟我走吧,離開我,你也走不出這野豬陣。說罷,他伸手指了指前方。那日本軍曹還是彎腰,說,哈依。關山立在那里,思忖了一會兒,再看看全副武裝的自己,赤手空拳的軍曹,這才朝前走去。依他的想法,只要有半天功夫,只要不遭遇野豬,怎么也走出這野豬陣了。

他走得很慢,深一腳,淺一腳,朝前跋涉。過了沒多久,關山感到饑腸轆轆,似乎是前腔搭了后背。無處可尋覓食物。大森林里沒有菌類植物,甚至松子。這東西三年一小收,五年一大收,若非收獲之年,想得到一粒也是幻想。他只好朝前走去,氣喘吁吁,兩腿綿軟,整個衣褲都貼在了身體上。這時候,他才注意到,他的衣服,連同他的膠鞋,從上到下,全身都是濕的,像是一只水鴨子。再回頭瞅瞅那日本兵,已然是東倒西歪,步履維艱了。比起那個軍曹來,關山的步伐顯然要輕松一些,雖說是全副武裝,但他畢竟身材高大,再加之常年鉆林爬山,筋骨強健,他的耐力超乎常人。而那軍曹呢,天生的一副矮小身材,腿短身粗,頭大腳小,像一個地缸子,只顧朝橫向發展,走起路來,自然是沉重拖拉,兩腳像是下了一副腳鐐子。

轉過頭來,關山繼續朝前走著,努力辨析著兩旁的樹木。他發現,這里的樹木都大體相似,粗粗細細,高高矮矮,仿佛都是一個父母生的,根本找不出特殊的物象。雖說如此,他猶自向前走著,充滿信心,一點也沒想到會迷山。結果,他卻迷山了。當他又發現那兩座小山時,他傻眼了,兩腿一軟,人便坐在了地上。那個日本兵琢磨關山的樣子,似乎也明白了目前的處境,兩手一蒙臉,人也倒在了水濕地上。

感到了死亡的威脅。關山臉上陰云密布,想,自己死了不要緊,密營里的傷員同志怎么辦呢?他轉過臉,撩了那軍曹一眼,發現軍曹正盯著那堆死豬呢,小眼睛一動也不動,貪婪著欲望。他點點頭,站起,從腰間抽出刺刀來,瞟著那堆死豬,一步步朝前挪去。

在那堆死豬前,他坐了下去,切割著一個豬大腿,一刀,一刀,又一刀。終于,半塊豬后腿切下來了。他一回身,就將那塊肉拋給了軍曹。而后,他又割下一塊,塞進口中。濃濃的血腥氣熏得他一陣干嘔。他皺了皺眉頭,還是抓起那只大腿,又一口咬去。頓時,胃里一陣翻滾,翻江倒海似地。他一甩手,就扔了那個大腿。喘息了好一會兒,他又瞅瞅那軍曹。那軍曹也張著大口,呼呼喘著粗氣。他笑了笑,苦苦地,眼睛又盯上了一棵白樺樹。

他走到了那棵白樺樹前,搖搖晃晃。在白樺樹前,他打量打量樹干,而后,舉起刺刀,斜刻了一個口子,從上到下;再斜刻一個口子,比前一個長些,這樣,兩個口子就形成了一個“丫”字。他揮動剌刀,不斷地擴大加深那個“丫”。最后,他又在“丫”尾巴下,剜出了一個小洞。這時,就有小股的樺汁從上邊滲出來,又順著兩條小槽,流到那個小口子里。他不敢怠慢,連忙揮手,示意那軍曹過來。那軍曹站起來,走到關山面前,小眼睛里一團疑惑。關山也不說話,順手抽出他腰間的水壺,接在了那“丫”的尾巴下。這時,就聽見叮當叮當的聲音從壺底傳了出來,清脆,悅耳,如琴,如箏。過一會兒,那叮當聲又變成了嘩嘩聲,再過一會兒,那嘩嘩聲又變成了咚咚聲。關山估計壺中的樺汁已半滿了,就將那壺遞給了軍曹。那軍曹接了,略一思忖,又雙手回遞給了關山,恭恭敬敬。關山也不再推讓,重新接了,喝了。而后,他又將那水壺貼在那“丫”字的下邊,給軍曹接樺樹汁。

這時,樺樹汁流得更快了。很快,那軍曹也喝罷了白樺汁,伸手,抹著嘴巴;仰臉,望著關山。關山笑笑,掏出牛角梳子,梳理了幾下頭發,又朝前走去。他想,無論如何,天黑前他們也要走出野豬林,否則,也會葬身豬腹,像那些鬼子兵。

但他又失敗了。當那兩個大堆再一次闖進眼簾時,他感到頭一陣發暈。他心里明白,他們已經迷路了,而且,他們不能再走了,否則的話,將會耗盡周身的力氣,餓死,渴死,甚至會遭遇野豬。眼見得林色又暗淡了下來。他再一次挪到那棵橡樹下,長嘆了一口氣,兩臂抱樹,又朝上攀去。待跨上了大樹杈之后,他再解下系在樹杈上的繩子,順手拋了下去。樹下的軍曹接了,將繩頭系在腰間,也學著關山的樣子,朝上爬去。盡管有關山拉扯,軍曹還是累得呼呼大喘,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爬了上去。這固然是體乏的結果,更重要的,是他已沒有了昨天晚上的爆發力。從生物學上講,人在危急時刻,會產生出一種特殊的力量,超乎尋常。

按土肥泥原來的想法,小田的隊伍最遲應該在晚飯前回來,而且是押著俘虜,凱旋而歸。這樣,他連晚飯也沒有吃,就坐在警備隊里等。可是一直候到子夜,也不見小田歸來。

聽墻上掛鐘敲畢十二響,土肥泥再也熬不住了。他穿好外罩,準備回家睡覺。就在這時,他聽見哨兵呼叫,在院子里。他一驚,連忙跑出屋門,就看見一個哨兵捧著信鴿,向他跑來,慌慌張張。他連忙從哨兵手里接過信鴿,先摸了摸脖頸,沒有摸到什么。他手一滑,又去摸信鴿左腿,左腿空空如也;再摸右腿,右腿亦如也空空。他心中焦躁,一撒手放了信鴿。信鴿摔在地上,撲騰撲騰幾下翅膀,就一動也不動了。

信鴿是累死的。土肥泥猛然想起這點,未免動情。他便彎下腰去,拾起信鴿,捧在兩手,好一會兒,才交給哨兵,讓士兵埋了。他就知道小田他們已是兇多吉少了。

哨兵捧著信鴿走了。土肥泥也朝大門外走去。這時,他就聽見了汽車馬達響,隱隱約約,從東門那邊傳來,越來越清晰。他心頭一震,索性就站在大門前,迎候著小田的隊伍,長著一只細脖子。門前的兩個衛兵見隊長歡喜,自然也歡喜,便小聲猜測起戰果來。

終于,汽車開到了特別警備隊大門前。司機認出了土肥泥,站在車門外,伸著脖子,像個水鸛,再一踩剎車,讓汽車停了下來。車門開處,李大爪子從駕駛篷里跳下來,抬頭瞅瞅土肥泥,兩腿就哆嗦起來,像觸了電。

土肥泥見車上空無一人,已知情況不好,便邁前一步,兩眼逼向李大爪子,問,人呢?小田隊長呢?

李大爪子耷拉著腦袋,吭吭哧哧,說,小田太君帶隊進了野豬陣,我們一直等到天黑,也不見他們出來,我想……我想他們八成是“麻山”(東北方言,迷山)了,怕太君著急,只好先開車回來,向太君報告。李大爪子想說他們被野豬吃了,眼珠轉了轉,又改了口。

土肥泥聽了,咬得牙嘎巴嘎巴響,就問,那你的,為什么沒有進去?李大爪子額上就沁出一層冷汗,說,我……我那功夫……肚子疼得邪乎。小田隊長就讓我留下來看車。土肥泥搖搖頭,上前一把抓住了李大爪子的頭發,說,你的良心的,大大的不好。他皺著眉頭,右手下摸,就掏出了手槍。李大爪子一見,聲音就走了腔,哭嚎著:別……別……太君……我的戴罪立功,我的能找著……他的話還沒說完,土肥泥手中的槍響了。聲音沉悶,沙啞,驚動了檐下的麻雀,嘰嘰喳喳叫著,飛上,飛下;飛下,飛上。

第二天中午,土肥泥率領特別警備隊六十多人,山林警察隊六十多人,再一次鉆進了野豬陣。吸取了上次的教訓,這一次土肥泥不但備足了給養,而且,還帶來幾匹紅布,隊伍每行進百米左右,都要撕下一條,系在樹上,布頭朝著進林的方向。土肥泥不相信抗聯能消滅小田的隊伍。他有精確的情報,在整個北安省,能有戰斗力的抗聯總共也不超過幾十人,怎么可以消滅小田的隊伍呢。他猜想小田是迷山了。他要尋找小田的隊伍,也要確保自己不迷路。他綁這些紅布原本是為自己準備后路的,卻沒有想到他再也沒有走出野豬陣。幾年后,當人們發現他們時,已是尸積如山,白骨累累。這當然是后話了。

第三天早上,關山他們從樹上爬下來,先走到白樺樹下,相繼喝足了樺樹汁,而后,又走上野豬陣之路。他們走得很慢,也很艱難。白樺汁可以解一時之渴,卻無法恢復體力。在經過兩次長時間喘息之后,關山咬咬牙,扔掉了步槍,還有那兩條子彈袋。這樣,再走路時,他感到身體輕快,步子也邁得靈便多了。但也只不過一會功夫,他又感到舉步艱難。他倚著一棵老榆樹,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扔掉了手槍。坐在濕地上的軍曹見了,也解下了腰間的水壺,扔了。關山就用眼睛瞄著他,示意他撿回來。那軍曹見了,連忙爬了過去,重新將那水壺塞進皮套里,兩手哆哆嗦嗦。

他們繼續前行。也只是走了幾十米的光景,那個日本軍曹一屁股坐在落籜上,一口口喘著粗氣,再也不想走了。關山見了,就上前拉他的衣襟。不曾想,那軍曹卻擺脫了他的手,索性躺了下去,四仰八叉,喘息著,胸膛一起一伏。關山見了,一回手,就摑了他一個大耳光子。那軍曹怔了怔,還是閉上了眼睛。關山忍無可忍,身子往后一溜,伸出兩只手來,就去拉那軍曹的右腳,死沉死沉地,總算扯動了幾步。那軍曹吭吭唧唧幾聲,翻過身來,白了關山一眼,又爬了起來。關山見了,苦苦一笑,這才朝前挪去。

似乎是過了十幾分鐘,也許是幾十個鐘頭,那軍曹依著一棵大青楊,坐了下去,慢慢地,兩眼一閉,頭又耷拉下去,再也不想前行了。關山靠近那軍曹,坐了,拍拍他肩膀,上氣不接下氣,說,你是日本什么地方人,什么時候來中國的?那軍曹聽了,搖頭,卻從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塊折疊著的紙,遞給關山。關山接了,小心翼翼打開,發現里邊還夾有一張像片,馬馬虎虎看去,就見像片上是四個人。中間坐著一位老者,是個女性,六十多歲的年紀,慈眉善目的,膝前依偎著一個小女孩。再看后邊站著的兩人,一人是那軍曹,另一人顯然是他的妻子了,鮮明著一臉青春。關山不敢久看,將那像片回手遞給軍曹,又展平那封信。這時候,三行歪歪斜斜的漢文大字像喝多了酒,醉進了他雙眼:

我是日本國宮城縣米登郡人,我叫佐佐木江水。我上有老娘,下有妻子女兒。我是開拓團的,昭和十八年春天當的兵。假如我發生意外,請將我的情況通知我的家屬。拜托了。

身邊飄來了哭泣聲,輕輕的,低低的,像一片片云,像一絲絲風。關山瞥了那軍曹一眼,心一酸,淚珠也在眼圈里轉了。他將那封信遞給軍曹,一言不發。那軍曹接了,將像片貼在紙上,又折疊起來,揣進上衣口袋。

這時,他就聽見了腳步聲,隱隱的,從密林西北角,傳了過來,像蚊子哼哼,又像是蜻蜓點水。他先是一怔,只是片刻之時,立馬又猜到,那是又一支鬼子隊伍走進了野豬陣。一想到這兒,他兩耳嗡嗡山響,心跳得像鼓點。他下意識地掃了軍曹一眼,就發現那軍曹已然從地上站起來,像抽了大煙,兩眼放射出光芒,灼灼閃爍,咧開大嘴,喀巴兩聲,就喊了一句日本話,嘶啞,又有幾分興奮。他臉色頓變,想也沒想,一躍而起,撲倒了那日本軍曹,一條右臂捂住了他的大嘴。那軍曹就用兩手往外扒他的右臂,嘴里嗚嗚叫著,與關山滾成了一團。滾來滾去,不知怎么,那軍曹就咬定了關山的左手拇指。不能猶豫了。關山趁轉到上邊的一剎那間,順手抽出了掛在皮帶上的刺刀,拼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扎進了軍曹的左肋。那軍曹啊呀一聲,口也放開了,手也松開了。關山想拔出刺刀,卻怎么也拔不出來。他怔了怔,只好放棄了。坐在地上,張著大口,喘息了半天,他這才咬咬牙,掙扎著,立起身形,又挪動了腳步,搖搖晃晃。只是剛搖了兩步,他又折回身來,趟到那軍曹尸體旁,彎腰,倒了下去,從軍曹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封信,裝進自己胸前貼身的口袋。那是他裝梳子的口袋,多少年來,他還沒有用這只口袋裝過其它的東西。他再一次站起身來,瞥了那軍曹一眼,而后,他又挪動了腳步,朝西北方向走去。他估量大批人群走過的地方,一定會留下更深的痕跡。那樣,順著這群人的腳印,朝著相反方向走,他就可以走出野豬陣了,他就可以再換個縣城給同志們買藥了。他朝前晃去,一步一搖,一步一喘,趔趔趄趄,像個醉漢。后來,他實在走不動了,只好爬行。當他確信自己已經走到了那群人走過的地方時,卻沒有發現足跡。落籜里的積水太深了,很快浸沒了一切痕跡。就是他自己,除了胸前一塊沒有濕透外,周身上下,已經都被泥水泡透了。

他絕望了。他抬起頭,搜尋四周,目光呆滯。驟然間,他發現有一朵紅花,模模糊糊,在不遠處,燦爛在一棵樹干上。他以為是幻覺,便閉上了眼睛,養了一會兒神。當他再一次睜開眼睛時,發現那紅花仍然綻開,而且更加清晰,更加鮮明。他的兩眼噴出了火焰,兩腿似乎也添了力氣。他竟然站立起來,朝那朵紅花走去。一步,兩步,三步……近了,他揉揉眼睛,才看清那不是花朵,而是一塊紅布,系在樹身上,拖著兩條尾巴,垂頭喪氣的。

他搖過去,仔細端詳那塊紅布,忽然就意識到,這是鬼子隊伍留下的指路記號,而且,依他的判斷,那兩條紅布端,指引的應該是出林子時的方向。

發現了這個秘密讓他驚喜,甚至是洋洋得意。他冷冷一笑,甚至有些猙獰,解開了那條紅布,緩緩地,喘息了一會兒,系在腰上,再朝后走去。他斷定他還會找到另一塊紅布,在同一個方向。果然,他又發現了第二條紅布。他又重復著剛才的動作,解下了那塊紅布,照舊系在腰間。而后,他又朝布端指引的方向,搖搖擺擺。就這樣,他一連解掉了十三條紅布條。他的身上已系滿了紅布,纏在腰間的,斜挎在兩肩的。此時,他再也無力氣行走了。他躺在地上,想了想,脫掉了自己的膠鞋。這樣,他再次從地上爬起來時,覺得輕松了許多。這樣又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又解下了三條紅布。在解下第三塊紅布的時候,他再一次栽倒了。他覺得天旋地轉,頭昏腦脹。他閉上眼睛,躺了好一會。再坐起來時,他解開了腰帶,扒下了自己的單褲,他想這樣也許還會減輕點重量。他試圖站起來,但他失敗了。他只能爬行,緩緩地,像蝸牛,每爬一步,都刮得雙腿火辣辣地疼,每爬一步,都想就此歇了下去。但他不能歇下去。他一歇下去,密營里的傷員生命就會消失了。那是他所不能允許的。他看同志們的生命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他這樣想著,感到胸口壓悶,憋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從口袋里抽出那封信,還有他心愛的木梳。這時,他感覺心里舒服了許多。他打了一個唉聲,也只是能感覺到,一撒手就扔了木梳。他還想扔掉那封信,但想了想,又重新裝進了口袋。

他繼續爬行,身上似乎輕松了一些。此時的他心中只有一個信念:爬出去,爬出去,爬出去才會有同志們的生命,也會有自己的生命。他已經不知道饑餓,只覺得周身癱軟,兩眼只要一睜開,就有金花亂迸。他爬行一段,喘息一會兒;喘息一會兒,爬行一段。終于,他感到眼前模糊出一片紅云,朦朦朧朧的。他先以為是幻覺,再裂目望去,就看見了另一條紅布。他掙扎著,一步三喘,最終爬到了那棵老松樹下。他手搭樹干,撐起身子,剛欲伸手去解那條紅布,兩眼突然一黑,人又摔倒在地上。

再次睜開眼睛時,野豬陣里漆黑如墨。他想重新坐起來,掙扎了幾次,也沒有成功。他索性不再動彈了。他想到了死,嘴角上抿出一絲苦笑。他想他這樣死去也算夠本了,用一條命換幾十條命。只是一閃念之后,他又覺得有些愧疚:自己沒有買藥回去,受傷的同志怎么辦呢。他這樣想著的時候,心頭就掠過一種失望,甚至是絕望。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有兩滴眼淚粘在他的面頰上,涼涼的,癢癢的。就在這時,他聽見野豬陣深處,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聲音,隱隱約約,似槍聲,似嚎聲。想到那里又開始了一場人豬大戰,他狂笑了一聲。

狂笑過后,他還想挪動身體,卻無論如何也挪不動。此時的他覺得身上那些紅布不是紅布了,而是一棵棵大樹,壓得他翻不過身來;是一條條繩索,勒得他喘不過氣來。他試圖解開身上亂系的紅布,好再一次輕出身來,準備做最后的一次掙扎。但幾次伸手,他都沒有成功。他知道自己已是強弩之末了,也就不再做最后的努力了。此時,他所能做到的,只能是仰面朝天,盡量保住上衣口袋里的那封信,那封異國侵略者的信。他的整個后背浸在了水里,冰涼冰涼的,凍得他周身不住地打著冷戰。漸漸地,他感覺他的身體已然涼透了,像一個冰人。他產生了幻覺,抑或是做夢,他也說不清楚。他感到他又回到了密營,背囊里裝滿了藥品。同志們聽到了他的腳步,都跑出了地窨子,伸出一雙雙手,亂紛紛地,朝他撲來。他也歡歡喜喜,慌忙去掏半截牛角梳子。他想打扮一下自己。他這輩子都講究儀表,特別是有什么喜事。成年累月鉆山越嶺,衣服鞋襪講究不得了,但頭發,一定要整潔,紋絲不亂。突然,他發現他的右手已經不存在了。他大吃一驚,慌忙用左手去掏梳子,誰知,左手也不知去向了。他莫名其妙,下意識地朝下面瞅去,結果,又發現雙腿也不存在了。他不再動彈了,就躺在那里,等同志們上前拉起他,抬起他,向空中拋起他,像每次他領同志們打了勝仗一樣。兩滴淚珠凝固在他的臉上。他的臉上幸福著微笑。那時節,野豬陣深處的響聲也消失了,整個大森林靜悄悄,靜悄悄地,又恢復了萬古洪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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