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按老貓的地址,我快摸到她家的時候,看到有只花花綠綠的紙飛機正悠然地飄蕩在兩座大樓間。我放慢了騎車的速度,兩眼追蹤著那紙飛機。是誰有這般巧手,能讓那折紙飄然如鳶。正失神間,又一只紙飛機已沖到面前,驚慌中我把不好扶手,一下子翻倒在地。四樓的陽臺,探出了一個女孩的頭,輕微的驚叫一聲,又倏地縮回,留下嘻嘻的笑聲。
我攥著粉身碎骨的眼鏡沖到四樓時,門吱地一聲開了。門里是一個坐著輪椅、舉著兩張百元票子的女孩。
雖然我裸眼的視力只有0.2,但兩步近的距離還讓我看出那衣衫整潔華貴的女孩有張艷麗的面孔,這使我很難把她同那兩只東倒西歪放置在輪椅上的腳聯系起來。我默默地把作為證據的紙飛機遞到她手中,匆匆下樓。到了樓下,驀地想起了什么,和兜里的地址一對,才知道這就是老貓的家。
很顯然,那個女孩的殘疾和美麗,給我帶來了很大的視覺沖擊。這讓我不顧與老貓的約定,先到市場配了眼鏡,才又敲開了那道門。開著三家公司的女大款老貓日理萬機,當然不會在家干等我。那女孩的臉,讓我依稀看到了當年的老貓。老貓正是依靠她那張漂亮的臉蛋嫁給了假洋鬼子,讓她的腰包和腰圍同步增長。
“是小河?”她報了名字后,我用手在空氣中蜿蜒著虛擬了一條河流。她笑了笑,將三根手指叢樣地豎起:“是小禾。”她手上的皮膚細嫩如脂,這不禁讓我把視線又移到她的腳上。她敏感地低下了頭,悄悄用雙手牽引著褲腿,移動沒有知覺的腿,把放在腳踏上的腳慢慢擺正。為了擺脫尷尬,我開始翻弄她家的書。書柜上除了瓊瑤就是席娟,讓我提不起來精神。看到那把意大利提琴時,我想起了我五歲的女兒那吱嘎吱嘎的練琴聲,于是讓小禾給我拉一曲,她卻輕輕地搖著頭拒絕了。等到我終于憋不住告辭時,她拿出那二百元錢,說是賠我的眼鏡錢。大概是想起了我的狼狽,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小禾的微笑如穿云破霧的陽光,融化了我們心中的隔閡。
后來,我們在她家寬大的陽臺上放起了飛機。小禾折的飛機飛得越來越遠,驕傲地在我那些扎猛子的飛機上空自由盤旋。小禾告訴我她放了何止幾千個飛機,卻單單讓我人仰車翻。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緣分,但這讓我們開始了五年的友誼。
二十歲的小禾從來沒有真正地站起來走路,小兒麻痹癥嚴重影響了她身心發育,外表上,她只像一個十五六的孩子。她常常坐在輪椅上,呆呆地虛望著窗外秋風中飄零的落葉。這情景讓我仿佛看到了那幅《新鮮鯡魚》中靜默、淡然、憂傷的女孩。
二
上了幾次老記們的當后,技校同窗老貓聯系上了我,讓我按她的意思寫出她創業歷程的初稿來。那時,我是一名值班調度員,上24小時班,休72小時。可以在休息的時候到老貓家,邊用電腦寫材料,邊陪著小禾。想名利雙收的老貓發現由我來充當槍手,不但省錢省力少麻煩,而且更讓她驚喜的是她的妹妹小禾有了很好的陪伴。所以她堅決不同意我把電腦搬回家中去寫作,充分暴露了她“資本家的剝削本性”。
“你以為我舍不得錢雇保姆呀?”胖成圓桶的老貓無奈地扎著兩只手。“這孩子太矯情了,老倆口死了以后,死守著這間屋子,哪兒也不去。越大越完蛋,換了多少人都陪不了她,就知道纏著我,她姐夫在南方,我都去不了……幸好她和你處得來,讓我能喘口氣兒。”凝望著已逝父母的照片,老貓長長地嘆息著。
看著老貓欲哭無淚的樣子,我只好作罷。老貓也不虧待我,每天都讓酒店送來可口的飯菜。小禾的食量很小,總是能正確地判斷出我的喜好,不停地把我愛吃的菜夾到我碗里。
每一次到老貓家,總有新沏的茶水和洗得干干凈凈的各色水果,連開了封的香煙、打火機都整齊地擺在電腦旁邊。我想,小禾在做這些事的時候,肯定要比正常人困難許多。但我從來沒有制止和感謝過她,小禾那欣喜的目光讓我只能默默地接受這一切。休息的時候,我總給她講一些神話故事,她雙手托腮,瞪著那漂亮的大眼睛,像一個孩子似的聚精會神地聽著。慢慢地,我嘗試著讓她讀一些好一點的書。等我工作的時候,她乖巧地坐在旁邊,看我帶來的《紅樓夢》。等到了那年的冬天,我們不再只說故事,可以相互談一些讀書的感想了。
小禾是用心血滋養著那個叫林黛玉的女孩,是一字一淚地讀著她。我弄不明白,千百年前那個病怏怏的女子何以讓她如此感傷。
小禾讀到《苦絳珠魂歸離恨天病神瑛淚灑相思地》那一回的時候,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那天也是我完成任務交稿的日子。想到從此將要告別小禾,我迎著寒風和飛雪早早來到她們家。一進屋我就發現了她眼角的淚痕。她把我堵在門口,很嚴肅地問:“你要是賈寶玉,是娶寶釵還是黛玉?”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看她認真的樣子,就老老實實說娶寶釵。
悲憤——
看到小禾的反映,我頭腦中馬上想起了這兩個字。小禾滿臉漲紅地嘶叫著:不許你娶薛寶釵!看到我沒有響應,小禾雙手支著輪椅的扶手,把有感知的上身繃的像快要折斷的弓。不——許——!
從這一時刻,我開始懷疑我帶來的書籍是否對她真的有益。是不是那些書把她帶進了一個無法企及的夢幻世界。
小禾終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歉意地攬過我凍僵的手,用她的小手掌撫摸溫暖著它們。但她無法擺脫心中的悲傷,忍不住的淚水滑過她白皙的臉頰,暫停在那圓潤憐人的下額,又一滴一滴地滴在我的袖口。悲泣的小禾讓我心里酸楚,我決定到市場買點東西,準備和小禾一起做一頓可口的飯菜,記念我們相處的這段日子。我打開電腦,讓態度默然的小禾看著電腦打印,我就出去買東西去了。
等我回來時,給我開門的卻是老貓。看到我,怒火萬丈的老貓把小禾從客廳拖到書房。原本放在寬大的老板臺上的電腦支離破碎地散落在地上——是小禾把電腦掀到了地上,又打電話叫回了姐姐。
“你怎么不放火呀?你怎么不去殺人呀?”老貓用力推搡著輪椅,可憐的小禾像驚濤駭浪中的小舟,她面色慘白、頭發飛亂。不知哪來的力氣,我一掌把肥肥大大的老貓推出老遠。老貓像潑婦一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三
異常平靜的小禾靈活地駕馭著輪椅,一一拾起老貓摔在地上的物品。最后,她邊梳理散亂的頭發,邊翻看著一個老舊的相冊。聽著從書房傳來的嚎叫,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選錯了安撫的對象。正當準備要去書房勸老貓時,小禾一把拉住了我。“她一會就好了,讓她哭一會兒”。說話的神情,像一個被放賴的孩子糾纏煩了的母親。
我呆呆地站在小禾的身邊,任她攬過我的手臂,左手環抱著它,并把頭依偎在上面。她用右手食指仔細地撫摸著老貓年輕時的照片,輕輕地,像在愛撫一個新生嬰兒嬌嫩的臉蛋。
“要是老大還這么漂亮就好了,”她輕聲地嘆息著。
“你姐姐為你可操老心了,在我們同學中她最漂亮,可她卻最顯老。”我連忙接過話頭,想讓這個不可思議的小丫頭多一點對姐姐的憐憫之心。
小禾像根本沒有聽到我的話似的,她放下了我的手臂,把相冊合上用手拄著,瞇著眼睛,依然按照自己的思路很向往地幽幽說道:“老大還這么漂亮,哥哥就會和老大做情人,那該多好啊!”
從認識起,小禾一直無姓氏地叫我哥哥。她的話讓我糊涂和煩躁,我搶過相冊,撇到沙發上。她卻再次拉過我的手,雙眼充滿了焦慮和渴望:“哥哥能要老大做情人嗎?”
可憐的小禾,二十歲了大概還不知道情人意味著什么。正這樣想著,披頭散發的老貓走了進來。老貓扭著肥胖的身軀,像一只帶雛的老母雞摟抱著小禾,信誓旦旦地保證著:“以后姐姐抽時間多陪陪你。”當妹妹把探詢的目光投向了我,她大包大攬地說:“以后哥哥也常來看你。”為了打消妹妹眼中懷疑的成份,老貓惡狠狠地強調:“他敢不來,我咬死他!”望著小禾孩童般期待的目光,我深深地點了點頭,并用目光向她再三保證。
有點羞澀,有點滿意,小禾微微點了點頭,慢慢地摸出了一張軟盤,撒嬌似地遞給了老貓——這個鬼丫頭把老貓的傳記拷貝后才摔的電腦。這讓我和老貓大聲歡叫。老貓秋后算賬地捅了我一拳,故意酸溜溜夸張著:“你個沒良心的東西,就知道疼這個死丫頭,差點把我腰打折。”小禾眉開眼笑地看著我和老貓打情罵俏,像極了喜滋滋地看著孫、媳圍膝嬉鬧的老祖母。
過小年那天,正趕上我值班,哈欠連天的老貓夾著兩條中華來到調度室。她怪模怪樣地盯著我看,不時還吃吃地竊笑。等和我同班的老李躲出去后,她底氣十足地炸出了串大笑。
“有屁快放,別他媽地賣乖,讓人看了像什么?”老李臨走時頻頻回首,那意味深長的目光讓我不痛快。老貓也意識到了,止了笑聲。“哥們,那小丫崽子昨天發癲一樣,跟我磨嘰了一晚上,到早上我才明白過來。”老貓憋著笑,向我探著身子:“那丫頭的意思是讓我勾引你,呵呵——哈哈——哈——”
老貓不以為然并充滿了對我蔑視的狂笑著。我操起值班記錄啪啪地拍著調度臺,“滾出去笑。”
老貓半天才合攏嘴巴,小心翼翼地:“我說哥們,你不是對我有意思了吧,要不我把手下的靚妹發給你一個?”老貓的話把我氣樂了:“你這個蠢娘們,小禾覺得是她拖累了你,是讓我給你點家的溫暖,讓你有點快樂……”看著老貓漸漸泛紅的眼眶,我咽下了胸中的疑慮。健康美麗的老貓是不是小禾美好且神往的影子?潛意識的小禾是不是在用她殘疾的身體和殘缺的生活霸占并指使她唯一的親人。這個讓我們心酸、讓我們疼愛、也讓我們無奈的女孩……
四
這之后的一年多里,是我們三人最美好的時光。我和老貓比賽似地為小禾買這買那,默契地在小禾面前相親相愛。只是大咧咧的老貓常常忘了角色,完成任務似的夾著我的胳膊,如同趕集回來的村婦用腋下夾著一捆老蔥。小禾也當仁不讓地對我們頤指氣使,坐在輪椅上的她把我和老貓支得東奔西忙。這種縱容,給了小禾短暫卻虛幻的幸福,讓我和老貓在后來的日子里悔恨不已。
網絡雨后春筍一樣一夜之間冒出,鋪天蓋地的聊天室給了小禾一個個虛擬的社會,讓她自由無畏地闖蕩。連我和老貓的電話都不愿意接,每次都是行了行了、好了好了地打發我們。我去過她家幾次,她總是急忙忙地開門,灰頭土臉地應付幾句,又急忙忙地坐在電腦前飛快地忙碌著,并且堅決不讓我看顯示器。第一次被排斥在小禾世界的外面,由不得酸酸地有點醋意,但讓我感到無地自容的是我有一種解放了的輕松。除了和老貓悠然自得地喝了幾次咖啡,我又回到以前那種不緊不慢的生活,以為小禾把我忘了。
又到了一個冬天。那是個無雪的冬天。北風中蕭瑟的枯草,讓人煩躁和頹喪。半夜兩點多的電話鈴吵醒了我,懵懵懂懂的我還以為出了生產事故,半天才聽出是小禾。
就好像天邊那顆瑟瑟的寒星,小禾的聲音遙遠而陌生。這讓我不知所措。停了很長時間,電話里才傳來小禾膽怯的話:“怎么不來看我?哥哥是不是忘了小禾了?”如果一個普通的二十多歲的女孩子叫我哥哥而不是大哥,我會很膩煩,但小禾的話卻讓我黯然淚下……
第二天,我一咬牙,買了鑲有二十二只蝴蝶標本的玻璃匣子。二十二歲的小禾最喜愛的動物就是蝴蝶。我想讓七彩斑斕的蝴蝶幫助小禾度過這土褐色的嚴冬,卻無意中傷害了這個可憐的姑娘。小禾歡喜地接過匣子,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紙,打開時,臉色驟然變得慘白,精美的玻璃匣子從她手中滑落,在大理石地面很均勻地炸開。
等老貓趕回來時,小禾還是躲在自己的臥室不肯出來。聽完我的述說,老貓用手指戳得我腦門十幾處皮下滲血:“你豬腦袋呀,她喜歡蝴蝶是活的,能飛的,你不知道她是個癱子呀!”淚流滿面的老貓告訴我,正是小禾的美麗,才使人們在目光中夾雜了更多的驚訝和痛惜。這樣的目光戧害了敏感的姑娘,讓她從此封閉自己。
那天晚上,我頂著一腦門子淤痕,和老貓商量著小禾的后半生。經過篩選,我們的想法驚人的一致。
老貓的司機錢強,英俊機靈的小伙子。但作為小禾的對象被我和老貓同時選中,緣于錢強來自窮苦的山村。
五
在平常的日子里安靜的結婚是小禾的意思。除此之外,她不參與任何事情,任我和老貓前后忙碌著。沖著老貓的面子,結婚那天還是來了不少賓客。小禾禮貌地為來賓敬酒。淡妝素雅的她和喜形于色的新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是我參加的最安靜的婚禮,我和老貓大醉而歸。
老貓把生意留給了錢強,匆匆忙忙地結束了牛郎織女的生活,飛到假洋鬼子那里夫妻團聚去了。我沒有接受她的大奔和一處三室的樓房,我養不起它們,我還過我的平民生活。老貓再三懇求,我留下了她的手機。也許是她派人經常添錢,那手機從來沒有缺少過費用。老貓經常打來電話,理直氣壯地一聊就是一兩個小時。有時她那個假洋鬼子也來湊幾句。在外國呆過兩年的他哈嘍OK地讓我心煩。有一次忍不住了,我對老貓說要早知道你老公這個熊樣,當初就該把你給拿下,也算為中國人爭半個光。老貓哈哈大笑,告訴我她減肥成果顯著,目前已是光彩照人。
“你等著一飽眼福吧!”生活安逸的老貓在溫暖如春的南方幸福而瀟灑。
錢強沒有讓老貓安逸多久。老貓在電話里告訴我她一發愁就吃得多,這兩個月體重有所反彈。她說原本等錢強生意做熟,等小禾生活安定后和假洋鬼子到澳洲定居來著。我眼前閃過小禾婚禮上的情景,不安地打斷了老貓的嗦,急急地問她是不是錢強與小禾之間有事了。老貓斟字酌句地說:“聽說錢強在外面不那么老實。”
錢強半躺在寬大的沙發上,嘴里的哈瓦那雪茄煙撅得老高。這讓我看出了他的不安,就靜靜地盯著他看。沒到五分鐘,這小子就癱了,他抖著手指給我掏煙,我把那支中華撇在老板臺上,摸出我自己的紅河抽著。他更懵了,索性梗著脖子氣呼呼地來了個死豬不怕開水燙:“別以為我們窮人好欺負,大不了回家種我的地去。”
“誰欺負你了?”
“小禾?”
“你他媽的混蛋,成天在外面沾花惹草,那叫受欺負呀,我老婆怎么沒有把我欺負得天天去泡小秘!”
聽了這話錢強哭了起來,可以看得出,他不是在演戲。我息事寧人地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兄弟,以后好好過日子就得了。”
“大哥!”錢強一把攥住我的手,“大哥,我就想好好過日子來著,可是小禾根本不理我。一年多了,連一句熱乎話都沒有說過,她心里有別人。”“別他媽的胡說八道,我和小禾就像親兄妹。”
嘁——,錢強很輕蔑地看了我一眼。你,她能看上你這個凡人嘛,她心中只有賈寶玉和鐵達尼克里那個被淹死的小白臉。
看著滿臉脹紫的錢強,我悲哀地知道了,不是我們選錯了錢強,是替小禾選錯了生活。小禾與我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她是神氏社會的精靈……
長發披肩的小禾消瘦了許多,也成熟了許多,素雅的衣著襯著她絕美的面龐,讓我有種隔世遇仙的縹緲。她淺淺地微笑著迎接著我的目光,輕輕地牽著我的手,把我引到屋中。
她再也不是那個心無壘塊的小妹妹了。這感覺讓我找不到說話的題目。我慢慢地呷著她特地給我留的大紅袍,聽著她用那把珍貴的意大利提琴拉《梁祝》。
雖然喜愛蝴蝶的小禾拉琴的技藝很高,卻把外國人稱為《蝴蝶戀歌》的《梁祝》拉得很機械。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體的限制,妨礙了她對這名曲的理解。也許小禾永遠體會不到愛戀的溫情和憂傷。
我來到陽臺上,晚風中秋蟲呢喃,淡淡的浮云在如鉤的冷月旁靜靜地、如夢如幻地游過。秋天到了,連星星都遠離了我們。
小禾又拉起了另一首曲子。一陣顫栗的揉弦后,是越來越低緩的沉吟。琴聲漫過我的身軀,浸透每一根毛發和每一寸肌膚,讓我的心一起顫栗。
是薩拉薩蒂的《流浪者之歌》,小禾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演奏過這首曲子。在這充滿哀傷和宿命的顫栗中,小禾那顆孤獨的心,在她也不知道的遠方漂泊流浪著……
站在和小禾第一次相遇的樓下,我仰望著四樓的陽臺,朦朧中,只能看到小禾在風中飄動的長發……
六
接到我的電話后,老貓匆匆歸來,帶來了她嶄新的美麗,也給小禾帶來了快樂。錢強與小禾嘗試著過起了平靜的生活。
我出差的日子是在老貓走后的第三天。我放心不下小禾,臨行前來到她家。小禾聽說我去云南,高興地讓我給她帶這帶那,又逼著錢強按照她的紙條所寫,買來了滿滿兩旅行包各色水果和真空包裝的熟食,好像我要到荒漠孤島上呆兩個月。
我總有一種不好的感覺,認為小禾的平靜生活是做給我和老貓看的,她不想讓我們為她去操心,她規矩地按照我們為她安排的方式生活著。我知道,這種屬于我、屬于老貓、屬于常人的生活不屬于小禾。出差這一段時間,除了給家里報平安外,我每天起床后第二件事就是給小禾打電話,然后再和老貓溝通情況。
小禾那邊一切都很平靜,在這使人心里發毛的平靜中,我們等待著結果。
真正給我預感的是那只蝴蝶。我正歪在床上打盹,小禾走了過來,像往常一樣,她細細地用紙巾擦拭著我的嘴角,邊擦邊埋怨著:“這么大的人,睡覺怎么還流口水。”我驚醒時,才發現是在回家的車廂里。一只潔白的蝴蝶從我嘴角翩翩飛去……
小禾家里沒有人,老貓已登上飛機。無奈中我又撥通了錢強的手機。他正在離工地不遠的賓館里睡覺,再次接到我的電話,他有點不耐煩地說我大驚小怪,“昨天小禾還好好的吶,沒有事,明天一早我就回去。”我大聲地哀求、咒罵和恐嚇他,驚醒了一車廂的人,也叫錢強擔起心來。他終于答應立刻回家。
七
我不知道小禾為什么選擇在春暖花開的季節終結了自己的生命,我更無法理解她為什
用切脈這種殘酷的方式死去。
我趕到時,人們正抬著小禾走出大門。我掀開潔白的布單,端詳著小禾的臉龐。小禾長長的眼睫毛和烏黑的發梢在微風中顫動,仿佛是在香甜的夢中。
我和老貓佇立在小禾的身旁,在她的安詳中我們沒有了痛苦的感覺。一個在我記憶中并不深刻的電影中,有一首詩卻讓我清晰地記得:
死亡,你美如詩篇
你曾許諾我
終會找到你
沒有呼吸、沒有痛苦
死亡
——幸福已來臨
血盡而亡的小禾蒼白而美麗……
八
我猜不透錢強的哭泣有多少是因為小禾,有多少是因為他失去的富貴。我站在草坪上,遠遠地看著人們把小禾的骨灰安葬在寬大的墓地里。
就要遠赴異鄉的老貓向我走來,當著她丈夫的面緊緊擁抱和親吻著我,我知道她是在擁抱她心靈的另一部分——小禾。
我勸說她收回對錢強的懲罰。這一切都是為了小禾。善良的小禾是選擇了誰都沒有責任的時候走向了死亡,她在擺脫了孤獨的時候,也讓她的親人們從此解脫。
夕陽西下,草地上映出了淡淡的鵝黃。一只潔白勝雪的蝴蝶在殘陽玫瑰色的余暉中迎風飛舞。這美輪美奐的精靈,感召著冥冥之中的呼喚,飛落我攤開的手掌。掌心是小禾百天時的照片。二十四年前的小禾在這靜寂的傍晚燦爛地微笑著。
輕輕地,我對著手中的蝴蝶重復著老貓遞給我照片時的叮嚀——親愛的,別忘了我們的小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