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是歐洲之旅的一道風景,就像在國內看佛寺、廟宇和宮祠一般。
你會被一個又一個接踵而至的教堂弄得很疲憊。它們的面孔都極為相近。古羅馬穹窿拱頂、高聳的哥特式尖頂、浮華的巴洛克裝飾,或者千篇一律的色彩艷麗的花窗。教堂里總是幽深隱秘和昏暗的,雖然有精美的壁畫、雕像和象征意義濃郁的圣經故事,你還是永遠沒法看清里面的飾物,你也永遠弄不懂幽幽燭光散射在虔誠教徒心中的感受。你永遠能聽到一種似曾相識的來自天庭的管風琴奏出的宗教音樂。
教堂就這樣給了我一個偏執又根深蒂固的印象。教堂永遠是灰黯的光線和冰涼的石塊的結合體。
但,我錯了。
這座教堂讓我過于自信的經驗變得沒有了根基。
教堂難道可以這樣建嗎?
當我以一個公務活動者的身份在它的大門前尋找那些作為教堂存在的基本要素的時候,我真的把它判定為了一個大型商場。雖然在車上,導游一再強調,下一個參觀點是威廉一世紀念教堂。我仍然把它理解成了類似國內被導游中途導入某個購物場所的推斷。
它太令人難以置信了。它太不合常理了。教堂不是從來都是那種嚴肅而冷峻的面孔嗎?
威廉一世皇帝紀念大教堂,它就這樣極其怪異地聳立在柏林市區最繁華的布萊希特廣場上,它的周邊就是著名的庫達姆、掏恩沁恩和康德三條購物大街。它像兩幢簡潔明亮的現代商廈坐落在那片三角地帶的交匯點上。
這個威廉一世大教堂最亮的反判點,就是:那乳白色蜂窩狀的結構外墻,讓你感到驚奇,比蜂窩狀的外墻更為驚奇的就是整個建筑的外形,它居然是女人們日常使用的粉餅和口紅。
只是這粉餅和口紅太大了,大得變成了兩幢大樓。
如果不告訴你實情,如果不讓你看到大粉餅與大口紅中間仍然豎立著一幢破爛的古老教堂的遺跡,誰也不會想到它是教堂。
是的,這是一座二次世界大戰中被蘇聯紅軍和盟軍飛機連續不斷轟炸所留下的一片廢墟,德國人為了讓后人記住那段黑暗而酸澀的歷史,將剩余的半截教堂保留了下來,用作紀念和展示。同時于上世紀六十年代,在廢墟邊上新建了十分怪誕的口紅與粉餅大教堂。
這確實讓人驚異。
柏林人怎么會突發這樣的奇想?按我們常人的思維,它怎么也應該恢復原貌或者至少建一個變形的現代哥特式的翻版。
然而,不!柏林人偏不這樣做。
從歐洲回國后很久了,這口紅與粉餅依然像一股股熱浪,攪得我心情焦灼。
在我們正常的思維定勢中,事物總是有規律的:急湍的大江總是向東而流的;太陽總是每天從東邊升起的。它們的定律就像一幅天經地義的圖畫,沒有可以推翻的理由。
然而,如果我們啟用威廉一世大教堂的思維,這幅田園式的法則就會動搖了,就會如一堆爛泥無法扶持。
試問,大河永遠向東流嗎?不,中亞腹地的伊犁河就是向西流的,而額爾齊斯河又是向北流的。還試問,太陽永遠從東方升起嗎?我想,當你了解了天文天象知識之后,你就會說,那其實是一種幼稚而膚淺的說法。
女人們化妝使用的粉餅盒與口紅桶,是一對天然的藝術組合。當初設計者肯定冥思苦想了很久,不然不會用這種小巧方便的造型來涵蓋它。
它的造型太完美了,恰似一副優雅的生命組合體;它的功能太完備了,更是以人最美麗的部位,美臉與美嘴唇的最佳搭配中衍生出來的。它們正是女人得以美麗的資本。臉蛋和嘴唇不僅承載了美貌和自信,更承載了多姿多彩又風情萬種的大千世界。
試想,這世界沒有了女人那柔美靚麗的臉蛋和紅潤飽滿的嘴唇,將會是一個什么樣的世界啊?還請試想,這世界如果沒有了因漂亮的臉蛋和性感的嘴唇而繁衍出的浪漫愛情故事,那又會是一個什么樣的世界喲?那一定會太平庸了,太乏味了,太混濁不堪了。沒有了美,沒有了生命的亮點,沒有了內心深處的跌宕起伏和心潮澎湃,沒有了燦爛耀眼的美麗的噴發,那世界肯定會壓抑,會失去支撐,更會失去發展。美就是勻稱,就是平衡,就是和諧;美就是人類永恒的追求,就是生命運作的萬古不變的軌跡。
美是恒久不變的企求。
教堂一向是嚴謹肅穆的地方。教堂沉重如鉛的氛圍與美麗浪漫的女人香艷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我走進了這個碩大的粉餅教堂。我看見蜂窩狀的方格透著迷離的亮光,使得原本就飄搖的燭光更顯得漂浮不定,而背負著十字架的耶穌,仍然在十分痛苦的表情里繼續受難。
教堂是教徒們用來洗禮內心的地方,教堂也可以成為我們這些不信教的旅者觀光的地方,教堂甚至還可以讓凝重的空氣中漂游出一些溫馨的化妝品的香氣,那也未嘗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于是,教堂變成一個名義上的粉餅盒與口紅桶,也順理成章。
我想,在上世紀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柏林人在興建這個現代化風格的新教堂時,肯定也遇到了這種疑慮和困惑,但穩重的柏林人還是用骨子里的聰明與果敢,擊敗了躊躇和優柔寡斷,堅定地完成了這個舉行禮拜和宗教儀式的口紅粉餅。他們大概企圖讓人們在驚詫中記住那段歷史,也警示未來。
求新求異常常是設計者們追求完美的最高境界。但這個境界常常又被深藏不露的傳統給湮滅了。這種湮滅是很難超越的。要沖破那古老的傳統定律,就必須有極強的撞擊力和震撼力,還要有滋生這種撞擊力和震撼力的土壤。我想,柏林是不是就有這種成熟的土壤呢?
我以為,中國是有這種土壤生存條件的,因為我們有五千年文明和文明所滋生的歷史,可反過來說,或許正因為我們又有了太豐厚的歷史和傳統積淀,我們又被緊緊地束縛和捆綁了。于是我們就會有一個堅強的思維定勢,這個定勢牢不可摧,至少我自己就是這樣。
在中國,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在任何一個城市看到那些似曾相識的建筑,看到那些千人一面的樓群。我們甚至不知道我們究竟生活在哪一個城市。我們的思維甚至會被那些日新月異的城市建筑弄得輕浮而盲目的狂喜。
我們可能還會覺得口紅和粉餅其實只是一個非常沒有意思的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