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剛剛從部隊轉業,在一個小派出所里跟著師傅實習。派出所不大,管轄范圍也很小,所里加上所長只有八個人,每天處理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聽師傅說,我們這個所的管轄區連續五年一起治安案件都沒有發生過,是局里的先進單位,我也為此而沾沾自喜。所以實習的日子過得平淡無奇,波瀾不驚,每天的工作就是跟著師傅到每條巷子里轉轉,巡巡邏,聽師傅講講他從警這些年的故事。
那天夜里,準確地說應該是早晨,我還在睡夢之中,一陣電話鈴聲把我吵醒了,我迷迷糊糊地抓起電話,電話那頭便傳來了師傅急促而緊張的聲音,“張然啊,快穿上警服到后街的小巷里,有案子!”
我掛上電話,瞄了一眼鬧表,是凌晨四時十五分,我急忙披上衣服就往外跑。我對師傅還是很了解的,別看他平時挺開朗,可是他從來不拿工作上的事情開玩笑。從電話里我聽出來,一定是出事了,而且是大事,因為師傅的聲音異乎尋常,這可是我這一段時間以來,從來都沒有聽過的。
不知是什么時候下了一場雨,地面上都是水洼,弄得我兩只鞋子都濕漉漉的。后街的小巷是我們所的管轄區,那里我跟師傅不止一次地巡邏過,那條小巷曲折而深邃,從巷子的這頭一眼看不到那頭。它蜿蜒地向前延伸著,仿佛一條風中舞動的絲帶,百折千回地飄蕩在那里。小巷里只有一盞路燈,但路燈卻很亮,為小巷平添了幾分暖意。
當我氣喘吁吁地跑到后街小巷的時候,一輛警車閃著紅藍兩色的警燈停在那里,車上赫然醒目的標著“現場勘察”。所長和師傅還有所里的幾個同事已經在那里了,而且現場還有包括法醫在內的幾個同事,周圍有幾個附近的居民在圍觀。
我分開圍觀的人群,跟所長報了到,一邊系著扣子一邊走到師傅身旁,師傅正在跟幾個同事勘察現場。現場一個男人頭東腳西地仰面躺在路燈下,面部扭曲,兩只眼睛雖然失去了光芒,卻驚恐地瞪著路燈,路燈映在他的眼睛里,折射出怪異的光芒。他的左側胸口上有一塊血跡,不是很大。
“師傅,怎么回事兒?”我問道。
“早上一個掃街的清潔工發現的,我們趕來的時候,他就是現在這種狀態,已經死了。法醫初步鑒定死亡時間為午夜十二點至凌晨兩點左右,死亡原因是被利器刺中心臟,一刀斃命。由于事發在后半夜,暫時沒有目擊者。”師傅給我簡單地介紹了他掌握的情況。
碰上這樣的案子我還是第一次,心里說不清是喜悅還是急切。“有什么線索嗎?”
師傅緊鎖著眉,搖了搖頭,“沒有,什么都沒有,昨天夜里一點多下了場雨,整個現場兒給沖干凈了,而且兇器也沒有留在現場。死者身上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連手機也沒被拿走,錢夾也在,不像是謀財害命。”
“那肯定是仇殺,看來還是慣犯。”我分析道。
“先不要急著下結論,等尸檢報告和勘察結果出來以后再說吧。”師傅說話的時候還在用手電仔細地在周圍搜索著蛛絲馬跡。
我也閉上嘴,跟著幾個同事開始仔細地勘察現場。也許是這場雨下得真的不是時候,也許是兇手作案的手法的確高明,一直到東方放亮的時候,我們也沒有找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我看看手表,我們已經工作了三個多小時了。
所長因為這起案件,整天都陰沉著臉,大家都知道他的心情不好。誰也沒有想到,在我們的管轄區內會發生這樣的刑事案件。因為這個管轄地區都是一些常住人口,治安狀況非常不錯,尤其最近這幾年,這片兒基本上達到了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程度。所以這起命案的發生,一時間弄得人心惶惶,天一擦黑,各家均關門閉戶,每條街道都冷冷清清。
我們在等待具體勘察結果的同時,挨家挨戶地進行走訪排查,可是連續幾天都一無所獲。從刑警隊反饋回來的信息里,多了一些內容,就是在離案發現場三十多米處,發現了少量女人的血跡,但是這些血跡不知道是否與本案有關。刑警隊的新發現,倒使這個案子顯得撲朔迷離,因為在現場除了那少量的女人血跡以外,沒有發現關于女人的任何東西。我們的調查也毫無進展,案子的偵破工作一時陷入了僵局。
我一連幾天夜里,都會夢到那雙驚恐而黯淡的眼睛,眼睛里沒有任何光澤,而我在眼睛里卻看到了那盞明亮的路燈。我把這件事講給師傅聽,師傅說我這是第一次近距離地接觸死者,屬于正常反應,過一段時間就會沒事了。我相信師傅的話,但是那雙眼睛卻依然會準時地出現在我的夢里。
在調查被害人的情況的時候,我意外地碰到了我的中學同學陳舒,她居然是被害人的妻子。我見到陳舒的時候,彼此都很吃驚,因為在這樣的情況下相遇,有一種說不清的滋味。陳舒一身黑色職業裝,突顯出她起伏不平的優美身材,雖然臉色憔悴,卻更加凄美動人。我們詳細地詢問了關于她丈夫的一些情況,并做了筆錄。工作結束之后,我留下了聯系電話,我告訴陳舒,有什么事兒可以打電話找我,作為老同學,拋開工作不說,能幫忙還是應該幫忙的。
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后,陳舒打電話約我去見她,說有一些事情想跟我聊聊。我問她是不是關于她丈夫的事情,她說有一些,我便跟所里打了招呼匆忙去見她。雖然這個案子已經移交給了市局刑警隊,但是我們一直把它看作是自己身上的擔子,案子一天不破,所里的人就一天不會放棄追查,因為這是我們所的恥辱。
我到樓下的時候,一輛白色的寶馬轎車停在路邊,我一眼便認出這是陳舒的車。她的車以前我見過,在同學會的時候她開的就是這輛車,因為個人愛好和職業的關系,我對車也有著特殊的敏感。我走到車旁,車窗緩緩降下,陳舒那張美麗的臉便浮現在車窗后面,一陣淡淡的茉莉花香撲面而來。
“上車吧。”陳舒對我笑笑,擺手向我示意。
“你在這里等我?”我有些莫名其妙。
“哦,辦點事情,順便路過這里。忽然想起一些事情,想跟你談談。”陳舒微笑地看著我說。
“要不到我們所里吧?”
“算了吧,我不想把談話弄得那么正式,而且我是順便過來看看老同學。”
“那好吧。”我拉開車門上了車。“就在車上談吧。”
“你跟我走吧,我們去酒吧坐坐,在那里談話方便一些。”陳舒不等我同意,便發動了車子。
陳舒的情況還是在前不久同學會的時候我才知道的,她大學畢業進了本市一家五星級大酒店,酒店的老總很賞識她的才干,時間不長就晉升她為酒店的總經理,而且她跟老總的兒子迅速地喜結連理,成了老總的兒媳婦。但是自從結婚以后,她便不再參與酒店的管理了,全身而退,做起了真正的少奶奶。那次同學會就是她召集的,在她家的大酒店舉辦的,而且全由她一個人操辦。不過在其他同學的嘴里我也聽說了一些關于陳舒的風花雪月,說她和某某老板有染,說她跟某某官員關系不正常。我不能確定那些是不是真的,也許人就是這樣,看別人比自己過得好,尤其是漂亮女人,總會編出一些緋聞來,讓自己的妒嫉心理釋放一下。所以我根本沒在意,只當作茶余飯后的消遣一笑了之。
我跟陳舒進了一家名叫藍月亮的酒吧,名字很好聽,這個酒吧在市里是屬于消費檔次很高的那種,是一些商界和政界人士消遣娛樂的場所,像我這種工薪階層是根本不會去的。酒吧里燈光昏暗,一個歌手抱著吉它在那里哼哼嘰嘰地唱著歌,整個酒吧里充滿著煙草和頹廢的味道。
“來點什么?”陳舒問我。
“隨便吧。”其實這是我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所以根本不知道可以點些什么。
她要了兩杯啤酒。我面露難色,“這樣不好吧,我這是工作時間,喝酒是違反紀律的。”陳舒笑了笑,沒說什么,拿起杯子漫不經心地喝了一口。陳舒依然那么迷人,比以前漂亮了許多,這是美容手術制造出來的尤物。以前的陳舒也很漂亮,漂亮里透著清新、純潔和自然,手術后的陳舒,多了幾分成熟的味道,顯得性感、妖艷欲滴。
“老同學,我覺得你即使穿上了警服也不像警察。”陳舒的開場白讓我有點莫名其妙。
“哦?你是說我不適合做警察?”
“那倒不是,我只是覺得你怎么看都像個學生。”陳舒優雅地打量著我。
“這說明我還年輕啊。”說完我們兩個人都笑了。“老同學,說點正經的,你想起什么了?快點跟我講講,你丈夫的案子到現在還一點眉目都沒有呢。”
說到這兒,陳舒的臉馬上嚴肅起來。“我們家庭情況不錯,這個你也知道,我們家里有個保險柜,里面有些錢,一般都是用來日常開銷。平常我從來不數里面的錢,都是用時就拿,差不多快沒了的時候再放些進去,具體里面有多少錢我不是很清楚。可是在我丈夫出事后,我發現里面的錢缺了一些,我估計是在他出事之前拿出去的。因為這個保險柜在我們的臥室里,只有我們兩個有鑰匙,除了我跟他別人誰都不知道密碼,這錢我沒拿,肯定就是他拿了。”“平時你都不知道有多少錢,你怎么知道缺了呢?”
“因為在這之前是我把錢放進去的,正好是一個平面,之后的一段時間里我們誰都沒動過,在他出事的前兩天我還看過,根本就沒動,可是他出事后,我發現缺了幾摞。”陳舒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
“那到底缺了多少呀?”
“到底缺了多少我也不知道。”
“那你估計呢?”
“我估計至少也得有十五萬左右吧。”
“啊!十五萬!天哪!你丟了十五萬都不知道啊!”我驚訝于陳舒表情的鎮定,要知道十五萬雖然不算很多,可是對我們這種工薪階層可是十多年的工資。我不禁在心里驚嘆,貧富的差距不僅表現在錢多錢少上,更表現在對錢的態度上。
“那么驚訝干什么,反正丟了,估計是我丈夫拿出去用了,但是以前他拿錢肯定會告訴我,可這一次他沒有說,也許是還沒來得及說就出事了。”陳舒眼里掠過一絲哀傷。
“那他的死會不會跟這錢有關系?”
“應該不會吧,他平時拿的錢比這多的是,可是從來也沒有事啊。”陳舒如水的眼睛里充滿了疑惑。
“這個情況很重要,回去我們要好好的調查調查。”
后來我跟陳舒又談了一些關于她和她丈夫的情況,基本上跟案情都沒有什么聯系。談話結束后,陳舒又開著車子把我送回所里。
我把關于死者家里丟錢的事情向所里做了匯報,所里把這一新情況反映給刑警隊,刑警隊忙得焦頭爛額,可是也沒查出個所以然來,案情一直沒有什么進展,案子始終結不了,這個案子成了一宗懸案。直到后來我進了刑警隊,這件案子也一直這樣懸著,在這期間,我不斷的夢到那雙眼睛,那雙空洞而驚恐的眼睛,那雙映著路燈的眼睛。
時間像手中捧起的細沙,不經意地從指縫間滑落,十年就這樣匆匆地過去了。在這十年里,那雙眼睛每到黑夜里都會如約而至,與我為伴整整十年。
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我遇見了鄭斌,鄭斌是我的中學同學。那天我招待幾個外地來的朋友,在酒店的大堂里鄭斌就像從天而降一樣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
鄭斌兩只手抱著我的肩膀,顯得特別激動。“老弟,我都想死你了,你搬家了,也不知道你的電話,這么多年了都聯系不到你。”
鄭斌現在已經是我們全市最有名的民營企業家了,他的企業涉足很多領域,每年為市里納稅額就能達到一個億。雖然我們以前一直很要好,但是這些年他一直為自己的生意奔波,所以我們的聯系就越來越少了,直至后來根本就聯系不上了。
能在這里見到他,我也特別高興,因為有朋友在,不容我們細聊,互相留下了電話號碼我便去招待朋友了。當我招待結束的時候,服務員告訴我,已經有人替我們結賬了,我馬上就猜到了肯定是鄭斌。
以前鄭斌跟我家是鄰居,互相都很了解,我們一起上小學,中學,高中。鄭斌從小就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但是他卻很有心計,有什么事情都悶在心里從不跟任何人交流。上中學那年,他媽媽得病去世了,他父親又下了崗,對于他們那個小家庭來說真是雪上加霜。他父親開始是借酒消愁,后來就變成嗜酒成性,每次喝完酒以后都要打鄭斌,鄭斌經常是遍體鱗傷的來上學。雖然鄭斌挨打很委屈,可是我們從來沒聽他哭過,每當他父親打他的時候,他那雙倔強的眼睛里都含滿了淚水,我分明看到了那憤怒的火焰在淚水里熊熊燃燒。就這樣他上完了初中,高中,由于他父親每天也不工作就知道喝酒,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錢,他上大學的夢想就這樣破碎了。他悄悄地收起了大學錄取通知書,買了一輛人力三輪車,每天靠蹬車拉客維持生計。
如今的鄭斌可是今非昔比了,搖身一變,成了市里有名的年輕企業家,就連市里的領導對他也都非常尊重。
幾天以后我打電話給鄭斌,約他出來吃頓飯表示感謝。電話那頭鄭斌爽朗地笑了,他說:“好啊,老同學,你請吃飯我肯定到!不過要是為了感謝的話還是免了吧,咱們敘敘舊還是可以的。”
下班后我風風火火的往外跑,我知道鄭斌的時間非常寶貴,時間對于他來說是可以直接兌換成關系網、合同書、現金或者是更多的什么。
我剛出單位的大門口,馬路對面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沖著我按喇叭,我看到鄭斌坐在方向盤后面沖我笑著擺手。我拉開車門坐在他旁邊,車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茉莉花的味道,這味道我仿佛在哪里聞到過,感覺很熟悉。
鄭斌開車把我帶到藍月亮酒吧。像他們這種商界人士很愿意來這種地方喝喝酒,談談生意,交流交流情感。
鄭斌已經不是從前的鄭斌了,一身名牌的休閑服,舉止談吐也溫文爾雅,看不出有半點曾經當過三輪車夫的痕跡。
“老弟,這些年你混得不錯呀,從派出所都干到市局刑警隊了,什么時候當局長呀,到時候有事可得罩著哥哥點啊。”鄭斌半開玩笑地說。
“你可別拿我開心了,當局長我可從來沒想過,只要能到月開支就成了,別的我可不敢想。我怎么跟你比呀,你現在可是咱們市能呼風喚雨的人物了。”
“嗨,我也就是混口飯吃。”鄭斌說得不屑一顧,“一會兒讓你再見一個人。”
“誰呀?我認識不?”
“也是咱同學,不過你認不認得出來可就不好說了,一會兒見了你就知道了。”鄭斌說話的時候一臉得意。
我們兩個人開始天南海北的聊起來,聊他這么多年經商的風風雨雨。鄭斌跟以前簡直是判若兩人,現在他很健談,從國內政策到海外局勢都侃得頭頭是道。這讓我很是佩服,原來一個人真的可以改變得這樣徹底,連性格都有了這么大的轉變。不過這也難怪,他要是沒有改變的話,也不會有今天這樣令人矚目的事業。
我們聊得很開心,酒也在不知不覺中喝了很多。正在我們談到中學同學的時候,一個風姿卓絕的女人走進酒吧,正在她四處張望的時候鄭斌沖她擺了一下手,那女人看到鄭斌笑了,搖曳著纖細的腰肢走了過來,坐在鄭斌旁邊的空椅子上,一陣茉莉花香百轉千回地飄過來。我有些醉意,不過仔細瞧了那女人一眼,還是驚訝地叫了出來:“陳舒!怎么是你呀?”陳舒笑得一臉明媚:“怎么就不能是我呀。”
我想起來了,鄭斌車上那熟悉的味道,就是陳舒身上的香水味。“你可比以前漂亮了。”我說。
“你可別恭維我了。”陳舒仍然保持著微笑,明媚地向鄭斌靠了靠。
“你們兩個怎么跑到一塊兒去了?”我有些莫名其妙。
“我們啊,我們是一家子呀,這個你都不知道呀,老同學,你的消息也太閉塞了。”鄭斌洋洋得意。
“哦。”我有些摸不著頭腦,十年前陳舒楚楚可憐的樣子還在我的腦海里浮現。
“有些不可思議吧?這有什么呀,美女愛英雄嘛。”鄭斌洋洋得意。
我笑笑,笑自己的不開化。是呀,這年代里哪有那么多從一而終,尤其是人這種善變的動物,他是在不斷的變化中成長起來的。
我跟鄭斌喝了很多酒,他說起話來舌頭有些發硬:“我說張然,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好像是上初三吧,有一次我爸打我,就是拿皮帶抽我的那次。你正好來我家,你擋著不讓打,結果我爸抽了你一皮帶,你把他推了一跟頭,拉著我就跑了。”
“那一次呀,我當然記得了,你說你要離家出走,我特同意,還給你準備了不少吃的,都是方便面什么的。”在鄭斌的啟發下,我追尋到了過去的一絲記憶。
“哥們兒,我真得好好謝謝你呢,要不是你,那次沒準讓我們家老頭子給打殘了,那我今天怎么娶這么漂亮的媳婦呀。”鄭斌說著摟過陳舒。
陳舒順勢依偎在他懷里,兩個人很甜蜜。“你們兩個別在我眼前這么膩乎,我有點適應不了,咱們仨在一起,我還老以為是上學的時候呢。”我開著玩笑。
陳舒有些發窘。鄭斌拍了拍陳舒的肩膀,說:“老婆,去車里幫我把藥拿來。”
陳舒應了一聲,起身飄然離去。鄭斌見她離開跟我解釋說:“最近老是胃疼。”
也難怪,像他們這樣為了應酬,經常在外面吃吃喝喝胃怎么會不疼呢,我也沒多想。
鄭斌雖然嘴里說著胃疼,可他還是一仰脖,把一杯酒倒進肚子里。“你知道十年前咱們這兒有個人被殺死在小巷里嗎?被殺的那個人就是陳舒原來的丈夫。”
“我當然知道,那時候我還在派出所,就是我們所轄區出的事兒,這案子到現在還沒破呢。”
鄭斌聽我說完臉上有一絲苦苦的笑容輕輕浮過。“陳舒的丈夫特有錢,那天他拿了十七萬,有人見財起意,就把他殺了。”鄭斌說這些話的時候顯得特別清醒。
聽了鄭斌的話,我的酒也醒了大半。“這些事兒是陳舒跟你說的?”
“她,她知道什么。”鄭斌輕蔑地一笑,點了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輕輕地吐出煙霧,霎時間他的臉顯得模糊了,他平淡地說:“這事兒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除了我。因為殺他的那個人就是我。”說的時候他一本正經,跟本不是在開玩笑。
“是你?那你為什么殺他?”我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這時陳舒走了進來。鄭斌看了一眼陳舒岔開了話題,雖然我們依舊天南海北地聊著,可是我卻心不在焉,老在琢磨著十年前的那宗案子,老在琢磨著鄭斌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晚上回到家以后,也許是酒精麻醉的作用吧,我便昏昏沉沉地睡去,我又夢到了那雙空洞的眼睛。這一次我不僅僅夢到了那雙眼睛,而且還夢到了那張恐懼、扭曲、變形的臉。那張臉就浮現在我的面前,那雙眼睛無助地望著我。我在睡夢中驚醒,我拍了拍腦袋,把鄭斌的話從頭到尾地想了又想,同時在想他說話時的一舉一動,想他說話時的每一個表情。陳舒的丈夫被害時丟了錢,這件事情外人根本不知道,即使是陳舒也不知道到底是多少,十七萬這個具體數字跟陳舒說的十五萬很接近。既然鄭斌知道得這么詳細,那么他一定跟這個案子有關,他作案的動機到底是什么?我理不出頭緒來。
早晨上班,我猶豫了好長時間,還是決定跟隊里匯報鄭斌的情況。隊里的領導很重視這個情況,畢竟是個久偵未破的案子,而且已經是拖了十年的懸案。隊里為此召開了案情分析會,對鄭斌這樣一個市里的名人,必須要慎重。最后隊里決定,鑒于跟當事人的特殊關系,我必須回避,由隊里的同事跟鄭斌進行一下初步接觸。
很是出乎大家的意料,隊里的同事在詢問鄭斌時,鄭斌完全承認了自己當年殺害陳舒丈夫的事情,絲毫沒有隱瞞。他的作案動機非常明確,就是為了錢。據他自己交待,十年前,正是他最落破的時候,那時他還在蹬人力三輪車,那天他在夜總會門口拉了一個客人,這個人就是陳舒的丈夫。當時陳舒的丈夫拎了一個小提包,提包鼓鼓的,而鄭斌也并不認識他。陳舒的丈夫喝得大醉坐在車里,說要找個地方方便一下,于是鄭斌拉著他到了那條小巷,在小巷里陳舒的丈夫下了車,鄭斌見四下無人動了邪念,拿出平時防身的匕首殺了他,然后拿著錢和兇器逃離現場。我的同事詢問他現場還有一點女人的血跡是怎么回事,他說不知道,大家就覺得可能是巧合吧。
真沒想到,一個十年的懸案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告破了,大家都在慶祝的時候,我的心情卻很沉重。鄭斌被刑拘送進了看守所,等待著法律的宣判。我本以為這一切都該結束了,可是夜里,那雙眼睛緊緊追隨著我的夢境,那張臉再一次出現,表情不再那樣扭曲,而是在微笑,一個很輕蔑的微笑,但是那雙眼睛卻依舊黯淡而空洞,眼睛里映著那盞路燈。
第二天上班,看守所打來電話說鄭斌得了胃癌,而且已經到了晚期,現在已經送到醫院了,他要求見我。接了電話,我的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作為一個同學或一個警察,無論扮演什么樣的角色,我都應該責無旁貸地去看看他。
那天天陰得很沉,好像要下雨的樣子。我匆忙趕到醫院,鄭斌躺在雪白的床上,兩只眼睛望著窗外,他的臉色很憔悴但是卻很安詳。一個等待死亡宣判的人怎么會有這樣的表情呢,我疑惑不解。鄭斌轉過臉看到我站在門口,舉起戴手銬的手示意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我走過去坐在他身邊,望著這個曾經窮困潦倒,殘忍無比,風光無限,而如今卻成為階下囚的同學。
“有煙嗎?”鄭斌有氣無力地問我。
我從口袋里拿出一支煙點著了遞給他。
“我見你是想把真實的情況告訴你,我不想帶著這些事情進棺材。”說完鄭斌的臉上勉強撐起一個微笑。
“難道還有你沒交待的?案子背后還有隱情?”我疑惑不解。
鄭斌不置可否:“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那次咱們的同學會?”
“當然記得,這跟同學會有什么關系?”
那次同學會也是十年前的事,大約是在案發前半年的事情吧,就是陳舒召集的那次。那時候鄭斌還在蹬三輪車,穿了一件很舊的衣服。很多同學都去了,每個人見面都格外親熱,唯獨見了鄭斌,只是象征性地打個招呼,然后沒有人再理他,鄭斌一個人坐在個角落里,我見他寂寞,就跟他坐在一起陪他聊天。當陳舒出現在大家面前的時候,所有人都被陳舒的風韻迷住了,她真的特別美,很多人圍在她身邊跟她聊天。鄭斌上學的時候跟陳舒同桌,就走過去跟陳舒打招呼。當時陳舒只是點了一下頭,說了點什么,然后繼續跟別人聊天。鄭斌很尷尬地被晾在那里。
鄭斌一邊慢慢地吸著煙,一邊平靜地講述著。“就是那次同學會,你知道陳舒跟我說什么嗎?她說你一個蹬三輪車的來干什么?我就不明白了,我蹬三輪車怎么了?他媽的!什么東西,靠男人吃飯的還瞧不起我!她跟那么多男人不干不凈的誰不知道呀,這世道真是笑貧不笑娼,你瞧她那副得意樣。那天我突然明白一個道理,只要有錢就是真理,不管錢是怎么來的。所以我就發誓,一定要做個有錢人,這樣別人才能瞧得起我。”
“你就為這個?好,就算這是你作案的動機,那你怎么會知道陳舒的丈夫拿著錢呢?”
鄭斌嘴角往上揚了揚,但是沒有露出笑容。“哪有那么巧的事兒啊,這又不是在拍電視劇。我蹬三輪車的時候,經常在夜總會門口等活兒,我認識了一個小姐,她經常坐我的車去郵局給家里寄錢。有一次我沒有拉她,而是悄悄地跟蹤她,等她出來以后,找到了她家的地址。這很簡單,她寫匯款單的時候,下面墊著的匯款單上自然就留下了印跡,我照著描了出來。”鄭斌說的很得意。
“虧你想得出來,這跟案子有什么關系?”
“你要知道這幫小姐,家里都不知道她們在外面做什么工作,她們也怕家里人知道,所以我就想以這個要挾她弄點錢。可是我一直沒有下手的機會,后來我發現一個好像很有錢的男人跟她膩在一起,這個人就是陳舒的丈夫,可是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他跟陳舒的關系。于是我找了個機會要挾那個小姐,讓她多騙點錢,要不然我不但向公安局告發她,而且還要告訴她的家里人。她一聽就害怕了,答應了我。”
“那你不害怕嗎?即使你后來沒有殺人,這也算敲詐,一樣犯法。”
“怎么不害怕呀,我是第一次干這事兒,雖然沒干之前把什么都策劃好了,可是真要是干起來心里還是特別怕。但是我一想陳舒那天的那句話,也就沒什么怕的了。我要是沒有錢,連她那樣的人都瞧不起我。”鄭斌咽了口唾沫,把剩下的煙頭用力地戳在煙灰缸里。“我一直在仔細策劃著這件事,那段時間里我每天都在看天氣預報。我殺他的前兩天,天氣預報說后天有雨,于是我馬上意識到機會來了。我找到那個小姐讓她跟那個男人要些錢,那個小姐具體怎么讓他拿出來的錢我不知道,不過第三天他們兩個人從夜總會出來,準時地坐上了我的車子。”
我很驚訝鄭斌為了弄錢竟然把一切都想得那么周密,甚至連作案時的天氣因素都考慮到了,難怪他后來在商場上也那么成功。
鄭斌接著說:“半路上那個男人說要找個地方方便一下,我便把車騎到了一條小巷子里,這條小巷我也是事先都踩好了的點,因為巷子很長,而且特別彎曲,站在巷子的中間,兩頭根本看不到。巷子中間有個路燈,我會把車子停在黑暗處,如果他下車,在路燈下方便完眼睛肯定會有一個適應黑暗的過程,所以方便我下手。一切都是按照我事先的計劃進行的,當他方便完了轉過身的時候,我就在黑暗中給了他一刀。可是我沒有想到的是,那個小姐見我殺了人,嚇得轉身就跑,我追了挺遠才追上她,本來打算連她也滅口,但一想她是我的同伙,又害怕家里人知道這些事,肯定不會說出去的。可能是由于我緊張吧,她反抗的時候我把她的手給劃出血了。她還以為我真要殺她,嚇得不敢動了,我就威脅她不準說出去,要是說出去的話,她也一樣沒命,我還會殺了她家里人。她真的害怕了,我打開包,給了她兩萬,讓她趕快回家去,以后不準她再出來了。她拿了錢就沒命地跑了。”
我恍然大悟,按照鄭斌講的現場那點兒女人的血跡就很好解釋了。
“我拿著刀子和十五萬塊錢騎著車子跑回家,我剛到家就下起了雨。我仔細回想了一下,因為是午夜,當時沒有人看到。這就是我弄的第一桶金子,我心里很害怕,第二天就收拾東西帶上錢離開這里去了另一個城市。在那個陌生的城市里,我用手里的這些錢一部分做了點小買賣,另一部分投到股市里。我還真有炒股的天分,我掙了不少錢,加上做買賣的錢,我又開始投資干別的,這樣一年下來,我由原來的十五萬變成了五十萬。錢一多,做什么都好做了,雖然風險大,但是利潤也大。我挺想家的,而且一看過了幾年也沒風聲,就回咱們市了,十年下來,我就有了這么大的產業。”鄭斌眼里閃過一絲光芒。
“這就是你作案的動機和全部過程?”
“嗯,就這么簡單,也許你以為我是為了錢。對,應該是為了錢,可是男人為金錢,為權力拼得頭破血流,說到底還是為了女人,我也一樣。我回到市里,可以算得上是衣錦還鄉,我想方設法找到了陳舒,我裝作跟她不期而遇。第一次見面就是在藍月亮酒吧,她當時看我的眼神都變了,這女人,看中的就是男人的錢,他媽的,現在老子有錢了,她就開始跟我套近乎。我沒費什么勁兒,就把她搞到手了。”鄭斌說得很輕松。
“那天在酒吧,你為什么把這件事情講給我?你不知道我是警察嗎?我會抓你的。”
“我早就知道自己得了胃癌,而且已經是晚期了,我現在什么都不缺,只是老覺得不安心。反正我早晚也是死,與其讓病把我折磨死,不如斃了我痛快。小時候我爸打我的時候你幫過我,還有那次咱們的同學會,沒有一個人理我,只有你一直陪我聊天,我從心里感激你,別看這么多年了,我始終想報答你。”
“我只不過是跟你聊會天,也不至于你這樣吧?”
“現在也許不至于,而在我最落魄的時候,你還當我是同學,當我是朋友,這讓我當時感覺特別溫暖。所以我在酒吧特意把這件事告訴你,也算幫你點忙,讓你立個功。”
我明白了鄭斌的意思,我只是沒有想到,一個女人一句輕蔑的話,竟能讓一個七尺的漢子走上歧途;而一個莫不經心的關懷,居然讓他在十年里心存感激。
告別鄭斌,我如釋重負,壓在我心里十年的案子終于真相大白了。我抬頭發現,天已經晴了,太陽正光芒四射地照耀著大地。
那天夜里,星星眨著眼睛點綴著漆黑的夜空,我感覺特別美,不知不覺中我沉沉的睡去,我睡得很安穩。十年了,那雙眼睛第一次沒有出現在我的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