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為讀書人安排一處專用以放浪形骸的地方,似乎還輪不到青樓酒館,更輪不到名山佳川,想來想去,該是書房無疑。
書房是干什么的?看看古今各色人等的書齋名,大約可以明白書房的功用:元代申屠致遠篤,行儒學,凡事能忍,書齋名為“忍齋”;明代席鑒因與本地刻書家葉氏爭利,藏書樓取名為“掃葉山房”;清代戲曲家李漁風流不羈,他寓居北京的書齋名為“賊者居”;清代文學家蒲松齡常與販夫走卒、市井百姓談天說地,便命其書房名為“聊齋”;清代書法家鄧石如以其藏有自用鐵硯一方,取書齋名為“鐵硯山房”;魯迅有書齋名為“綠林書屋”,借反動文人誣其“學匪”而反擊……
可見書房不僅僅是藏書的地方,更是關了門與意念中的人、事、物把盞言歡、惺惺相惜或快意恩仇之所。
書房說到底是私人場所,就像隱私不能為外人所道一樣,周作人就怕別人看到自己的書房,他說:“自己的書齋不可給人家看見,因為這是危險的事,怕被看去了自己的心思?!睋f前代老儒曾在《四書章句》底下壓著一冊《金瓶梅》,給學徒看破,失了師道尊嚴。周作人所擔心的,恐怕正是書房中某些不光彩的痕跡,怪不得后來成了漢奸。
當然有志氣當漢奸的畢竟是少數,許多讀書人還是樂意展示自己的書房,除了動不動像清人丁丙宣揚自己的“八千卷”、陸心源宣揚自己的“十萬卷”那樣外,古代文人,更是把書房當成了一個私人娛樂場所,他們在書房中除了“歌以言志”、“詩以詠情”、“文以載道”外,還做點“紅袖添香夜讀書”的事。
資料顯示,古人的書房,不僅有書,而且有床;不僅男人在搖頭晃腦讀書,而且書童(女人)在磨墨添香侍讀;不僅有書聲朗朗,而且有嬌喘微微。
資料同時顯示,那些千古傳唱不絕的凄婉愛情,一部分和書房這個培養兩情相悅的地方有關——祝英臺和梁山伯在一起讀書,讀啊讀,讀啊讀,讀出個十八相送,最后就化蝶了;唐傳奇《鶯鶯傳》中大家閨秀崔鶯鶯經過長期心理斗爭勇敢地走進張生的書房,最后雖然不得不咽下張君瑞始亂終棄的苦果,但書房成就了這段愛情卻是事實;《聊齋》中書生與鬼魅間的愛情,相當多一部分發生在書房。沒有監督的權力必然產生腐敗,而沒有監督的讀書必須產生愛情。古之文人,只有呆在書房,才是一個自由的個體,自由得就像金圣嘆雪夜閉門讀禁書。
不要以為古代只有男人才有書房,不要以為只有男人才能通過書房展示生命的自由狀態??纯慈思依钕憔?,就明白什么叫情調了。
李香君是秦淮八艷之一,一代名妓,這個上等妓女就有自己的書房,別的妓女都在床上接客,她卻與前來嫖她的人首先在書房互相酬唱一番,不是《滿庭芳》,就是《蝶戀花》,酬唱得胸中有如鹿撞,雙頰緋紅,情意盡出時,才肯寬衣解帶。這種使情色成為精神之余裕的境界,讓當代大字不識一斗的妓女們自慚形穢,也讓那些靠偉哥維持生命勃起狀態的嫖客們望風而逃。這樣出入書房而接客的妓女,簡直不是妓女,是一尊舍身伺虎的佛。當年陳寅恪先生為同是妓女的柳如是作《柳如是別傳》,經由對一部明末清初王朝興衰異族侵伐的歷史的悉心考察,寫出了一個出身下賤心比天高的才情并茂的燦爛女子,以之闡發“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五四精神之發韌,為歷史確立了新的審美向度,其大徹大悟有如先知。面對這樣一部顛覆之作,誰還有足夠的學術自信小看書房中的古代妓女?
男人和女人在書房兩情相悅,男人和男人在書房則改變世界。上世紀七十年代,一個與中國敵對了20多年之久的大國總統尼克松跨越大洋,走進了毛澤東的書房。就是在這個書房,原計劃只有15分鐘的會談,被滔滔不絕地延長到一個多小時——他們在談哲學。中美之間的堅冰由此破解。毛澤東書房會客,使這種會談的性質富有私人色彩,兩個大國領導人的文化身份完全對等。書房會客,成了一個政治信號。由此我們悟到,書房確是一個天馬行空的精神自給之所。文人受制于人的場合太多,唯有在書房中,文人才能找到所有關于顛覆、創造、再生、孕育的活力。
毛澤東和尼克松在書房談哲學,順手解決了兩個超級大國的外交問題。我們在書房里和張三李四王麻子能談些什么呢?
好在書房是一個唯我獨尊的空間。偉人如毛主席談哲學,不才如我者就談食色,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古裝影視中,常??梢钥匆娤酄敗⒑顮敽透髀饭賳T在廳堂間忙碌,門子忽報有客造訪,主人眉宇間便大有得色,手一揮吩咐下去:“請在書房待茶!”此情此景,入腦入心,正中我炫耀三五百冊藏書和傾倒一肚皮牢騷之下懷。
看來今后有客來訪,不在書房中斟一壺茶,使賓主分列書案兩側歡然道故,談談理想和愛情,無論如何是說不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