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東匯,河北肥鄉人,1963年生,供職于邯鄲人民廣播電臺,主任編輯。在《美文》、《散文》、《散文百家》等刊發表作品多篇,多次被《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視野》、《讀者》等刊轉載,入選各類散文權威選本,其中《黃河影子里的生靈》為“2004年中國散文排行榜提名作品”。
在愛情這塊田地里,誰都想有個好收成,可不一定人人都能如意,因為除了個人耕耘外,還有季節、天氣、土壤、雨水等等眾多外在因素的制約。
正是收獲的季節,如果不是出了這樁殺人事件,漂浮在茂盛莊稼之中的小縣城仍會一如既往地和秋天一起在平靜的秋涼中等待收獲。可殺人事件卻像隨后而來的“秋老虎”讓小城猛然一驚。刺激啊,當叔叔與侄媳婦勾搭成奸,二人密謀殺害了那個被二人分別稱為侄子和丈夫的無辜男人。
那時,年輕的我還沒有結婚,對男女情事尚處在懵懂而又熱心時期,又不免有些幼稚單純。雖然我與這兩個殺人犯素不相識,也不可能認識,因為此事發生在距我老家很遠一個叫元固的鄉鎮,涉案者是兩個根本沒有名氣的莊稼人。但我很憤慨,這就是我在辦公室聽同事談說此事后的第一反應。那時,大概是樸素道德觀念的驅使,盡管我與被殺者沒有任何關系,可心里一直忿忿不平,勾搭成奸偷偷快活還不算,還要殺人滅口,太慘無人道了。
不久就看到了這兩個人的結果。公判會在汽車站的大院子里,人山人海。法官、公安和官員們都威嚴地坐在臨時搭建的臺子上,兩輛卡車分列兩邊,每個卡車上都是后面站著一排荷槍實彈的公安,前面低頭站著一干犯人,每個犯人胸前掛著粗糙的大紙牌子,牌子簡單而又分明地寫著犯人所犯罪行,比如“盜竊犯某某某”“流氓犯某某某”等。
人多,我大汗淋漓地擠到卡車前,又逐一辨認犯人胸前牌子上的字。我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想看看那一男一女殺人犯到底是什么模樣,因為根據我當時并不豐富的人生經驗,我斷定如此兇殘的人不是青面獠牙,就是面帶兇相。可事實打破了我的慣常思維。在東邊卡車上我看到了那個女殺人犯,她個頭不高,胖圓臉,表面上看頗有幾分慈祥,特別是兩眼寒光凜冽,別的犯人都低著頭,而她卻昂首挺胸,極威嚴地脧巡著下面對她指指點點的人群。她的樣子讓我感覺她似乎不是殺害丈夫的惡人,倒像是一位英勇就義的正面人物。押解她的公安大概也看出了她不合時宜的姿態,就用手摁她的頭,公安一松手,她的頭又立刻抬起來,她的舉動,惹得下面的人有笑的,也有罵的,我親耳聽到旁邊一個老太太罵她不要臉,害了自己的男人還不服勁兒。雖然內心對這女人心存鄙視,可直覺告訴我,這是一個倔強大膽的女人。
男殺人犯在西邊的卡車上,光頭,精瘦,他始終低著頭,我仰視著他,臉黑長,眼始終瞇縫著呈思考狀,如入定一般靜立著。從他的臉上我也沒有發現想象中的兇殘,與我常見的莊稼漢并無二樣。他胸前的牌子上劃著大紅叉,他脖子后還插著一個牌子,這使他在眾犯人中有點鶴立雞群的味道,他的雙腿系著結實的麻繩,他的這些特殊待遇也告訴人們,他的人生路即將走完。別的犯人都沒有這待遇,包括那個判了死緩的女殺人犯。
據后來元固鄉的人給我講,其實這兩個人在村里人緣還是不錯的,這個男的原本是一個很老實本份的莊稼人,由于家庭成份高(地主或富農)家窮,一直沒有成家。被他殺死的侄子是他親哥的兒子,比他小不了幾歲,從小體弱駝背,再加上成份高,直到三十大幾才由妹妹給換來一個媳婦,妹妹雖然不情愿,可為了延續娘家的煙火,也只好含淚換親。由于侄子天生體弱,打光棍的叔叔經常幫助侄子打理責任田,又經常一個鍋里撂勺子吃飯。叔叔與侄媳婦都正值壯年,一個沒有女人,一個雖有男人卻不能盡男人應盡的義務,久而久之,漸漸生情,道德防線被欲火燒斷。侄子雖然身體殘,智力卻不殘,可為了保全這個來之不易的家,也因為自己的劣勢,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然而,已被欲火燒昏了頭的男女也焚燒了最后一點良知,在一個風吹雨打的黑夜結束了那個弱者的可憐生命。隨即,他們也走上了斷頭臺。
公判會開完,兩輛卡車便迅速向小城西面大約七八里路的刑場駛去。我和一幫子閑人騎著自行車飛快地追,可終究跑不過汽車,當我們氣喘吁吁趕到時,公安已經撤離,那個男殺人犯在一個小土坑里趴著,頭一側是大片黑紅的血。那女的是陪綁。
事過兩三個月,此事在小城還余波未平。某天,在朋友聚會的酒桌上,我遇見了當時在現場執行任務的一名公安,我說那個女殺人犯那天堅強的表現時,公安說:“那是她裝樣子呢,那天槍一響,那個男的一倒地,那個女的就哭了,讓她上車她就是死活跪著不走,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是我們幾個人把她拖上車的。”我說:“這女的夠癡情的。”公安說:“是,在審訊時這女的就一直說是她主動勾引那個男的,啥都不怕。”幾杯酒下肚后,公安的話就放開了,不無憐憫地說:“這娘們兒也怪可憐的,本來心里對換親就不愿意,又攤上個男人不中用,地里活兒干不了,床上活兒也不中,不出事才怪呢。話又說回來,條件好的誰換親呢。也真該出事,偏偏又遇著一個光棍漢子叔叔,干柴烈火,他媽的一把火全燒光了。”
此事大概發生在1984年秋。雖然我沒有親眼看見那個女人的眼淚,但我相信是真的。我敢斷定,她的淚應是為那個被槍斃的男人而流。
反季節愛情,歷來并不鮮見,從皇帝的三宮六院、達官貴人財主豪紳的妻妾成群,到現在的眾多新貴大款大腕們婚姻之外“懷里抱著下一代”,已見聞頗多。所以,人到中年的我在世事滄桑中對男女情事就有了幾分透悟,再想起此事時心理上也就有了一點變化。毫無疑問,我今天對這對男女的所作所為依然持否定態度,然而他們之間的感情糾葛,也并非天然生成,如家庭階級成份的羈絆、經濟條件的限制、無奈的換親、丈夫的殘疾、對起碼的男女情愛的追求等等。這種種外在而又影響人生的因素,其實早已編織了潛在的悲劇氛圍,這就不得不讓人去思考、感嘆。確切地說,他們是錯過季節后補種的愛情。跟種莊稼一樣,由于社會和個人的原因而錯過了最佳播種期,雖然后來有機會進行補種,可他們卻忘記了自然規律和客觀條件,搞大躍進式拔苗助長,由媾和偷歡的道德問題上升為殺人滅口的法律問題,以悲劇收場自在情理之中。
二十多年過去,曾經沸沸揚揚的殺人事件早已變成了小城記憶中的一粒塵埃。我對此事的態度由二十年前的憤慨,變成了二十年后的一聲嘆息,除了我寬容心理的增長和個人思考的豐富,大概也有社會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