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電一樣穿過森林,穿過荊棘,穿過田埂,穿過荒野,一條條小蛇,永遠把一截身子留在外面,累死了多少饑渴的腳步,牽引著多少期盼的目光。
密密麻麻,像歲月的大網,似命運的掌紋,最先磨破了誰的一雙鞋子,繼而又磨光了誰的一生。
走過玉米,走過高粱,走過水稻,走過豇豆,走過白菜和辣椒;走過鋤頭,走過糞桶,走過鐮刀和撻斗;走過播種,走過收獲,走過綠春和金秋……
牛走過,羊走過,豬走過,馬走過,雞走過,狗走過……
祖先走過,父母走過,同伴走過,兒孫走過……
最美好的想象是一朵白云的背影,最深刻的記憶是一頭牛的蹄印。
在小草的懷抱中午休,在莊稼的濃蔭下歇息;于一場大霧里睡去,又在一滴露水中醒來——
大地裸露出小路的血管。田野的皮膚,標示出村莊的經緯度。
像一根結滿了瓜果的古藤,藤的盡頭,親情花團錦簇,結滿了外公、姑母、舅舅、姨媽、表兄,結滿了故交,也結滿了世仇。
爬坡下坎,穿澗過河,躲躲閃閃,猶猶豫豫。一頭連著新鮮的菜畦,一頭連著孤獨的荒墳;一頭連著濕漉漉的朝霞,一頭連著灰蒙蒙的黃昏。
八個女兒從小路上嫁出去,三個媳婦從小路上娶回來。六個兒孫從小路上走向遠方,九個老人從小路上回歸土地。
一頂花轎迎回來,一家人的喜悅是一個村莊的喜悅。村莊新開的一朵南瓜花,被眾人舉過頭頂,整整舉過了一個季節。當伴娘的是村莊最美麗的姑娘,扛嫁妝的是山里最有力的壯漢。
一副棺材抬出去,一家人的悲戚是一個村莊的悲戚。臉色壓低烏云,一個村莊的大手小手團結在一根繩索上,一個村莊的恩怨情仇消融在一副棺木里;一個村莊的淚水下了一場雨,一個村莊的腳步踩斷了一條路。
——有了整個村莊的承擔,一個人的命運便輕得不值一提。
十指按住七孔的嗩吶,按住一肚子的悲喜。黃銅的花朵,盛開幸福與喜悅,也盛開悲愴和哭泣。
鐃和鈸,都是銅鑄的木訥嘴唇,訴說著不變的命運。
年復一年,小草長了又長,野花開了又開。膠鞋走出去,皮鞋走回來。最高的皮鞋是最低的輩份。
纏來繞去的小路,織成歲月的死結,織成村莊和小路自己也解不開的大網。
偶爾有一兩條小路自村里爬出來,從大山的肩臂上探出頭,不停地,眺望……
車窗里的村莊
這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春。
午后的汽車像一只沒頭的蒼蠅,孤獨而機械地在大地上行進。
被一千種芳香和色彩所攻陷,村莊醉了,叫不出自己的名字。它斜倚在半山腰,搖搖欲墜,全賴幾棵老樹攙扶,才沒有從崖壁上掉下去。
村莊的醉態被地里的各種菜花看見了,咧開嘴一個勁地笑,有的笑得粉臉緋紅,有的笑得嘴唇發紫。先是一朵,接著是兩朵,后來讓遠遠近近滿地里的菜花全都聽見了。它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陽光濺了一地。
空氣發酵了。流了蜜似的,到處都是醉人的氣息。連狗也被鼓動著,黃狗,白狗,黑狗,花狗,懶懶地,在小路上追逐,愣把愛情演變成了一場浪漫的游戲。
松樹和雜木圍成的柵欄,在耐心里一點點地脫掉了牙齒,一點點地老去。我聽見樹皮不斷剝落的聲音,把午后的陽光擊中。菜園在它蒼老的懷抱里任性地綠著,綠得有些過分,綠得有些驕橫,綠得雞們也喪失了力量和勇氣,不得不就近蹲下來,放棄了鉆進牙縫的努力。
油菜花排好隊,固執地向山坡上一路黃過去。眼看就要到山頂了,它卻一下子又停了下來。桃樹和梨樹也恰到好處地從屋角斜伸而出,把一朵朵鮮花別在村莊的額角。
除了農人,只有蜜蜂還在深入季節和植物的內部,與花朵、莊稼說話,把握著大地的秘密。
沒有一個人走動,門上的鎖還保持著上個世紀的樣子。在城市的小偷眼里,它已完全失去了鎖的意義,撬開它就像拔掉一根稻草那么容易。然而,它卻仿佛從來就沒有被開啟過,鑰匙丟在了過去,被時間所銹蝕。
一些衣物晾在屋外,主人還沒有回來。沒有風,它們只是耐心地等在那里,聽憑陽光一次次不停地撫摸,聽憑色彩被一點點地磨蝕,鮮艷慢慢奢侈為一個與己無關的形容詞。
沒有了瑣碎的紛爭和嘈雜,村莊空前團結。房屋和房屋都不說話。它們伸出小路的手,穿過柵欄、田埂和菜地,把源遠流長的血緣和姓氏緊緊地握在一起。
一些人去了遠方,一些人不動聲色地留在了山坡上。
房間里午休的人,他已安然入睡,全然不理會一條明晃晃的公路就橫亙枕邊,一輛汽車正隆隆穿過他的夢境……
這樣的村莊,我曾經多么熟悉。它是我身體的籍貫,靈魂的故鄉。
后來,我“唧”的一聲,蟬一樣地飛走了。村莊,成了我身上蛻下來的一層皮。
如今,蟬蛻還在那里,就在那棵老紅椿樹嶙峋的臉上,卻已與我的身體無關。與我相隔的,不僅是二十多年的時光和一張汽車玻璃。
——不可避免地,我成了這個春天的旁觀者,成了村莊的過客和睡眠者夢中的旅人。
我甚至來不及回頭,汽車就已經走遠了。
我不知道,它究竟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