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燕飛,江西人,曾在《百花洲》、《創作評譚》等刊發表作品。
范小明成為發電廠的一名工人時,剛滿十八歲。那時他從上海來到鋪里已經一年多了。我還記得他當時的模樣,頭發卷曲,臉色蒼白,喜歡穿瘦瘦的褲子,配著長長的身材,用鋪里話說,活脫脫就是一只高腳雞。
這些年他和我大哥時有來往,2006年春節剛過,他攜妻兒回到銅鼓,那時我的老父親躺在醫院的病榻上。他在病室遇上我,他說,我是輾米的小范子,你不認識吧?他顯然搞錯了,把我當成了我眾多妹妹中的一個。我怎么可能不認識他呢。
他說自己是輾米的范小明確實沒錯,但他還是鋸板的范小明,發電的范小明。前兩件事情是在白天進行的,那時他前胸搭一條橡膠的黑圍裙,頭發與眉毛覆蓋著一層白霜,這讓他看上去和另外一個工人沒有什么區別,噪音與粉塵,在今天看來,他的工作是很不如意的,但在那些還在田地里風吹日曬苦熬的知青眼里,卻不啻是甜蜜的幸福生活了。
發電廠與我家只隔著一條清幽靜謐、行人稀落的狹長的青石路,它偶爾的熱鬧是成群結隊的“阿拉”們到范小明這里打牙祭,那些被放逐在遙遠異鄉的青春尋找著簡單原始的快樂。他們在如煙般的薄暮里走進鋪里,然后在范小明那間黃泥小屋前升起裊裊炊煙,當月光升起的時候,他們開始了自己盛大的晚餐。那確實可以用盛大來形容,碗筷富有節奏的擊打伴隨著高亢明亮的歌聲一直持續到電燈的熄滅。在一雙怯生生卻充滿新奇向往的眼睛里,整個過程氤氳著夢一般的色彩和水一般的質地,它們既清澈又虛幻,如一枚永不凋敝的秋果,掛在歲月滄桑的枝頭。
一個外號“饃饃”的胖姑娘很快成為范小明的妻子。在這之前,她和其他的人一起在蒼茫的暮色中沿著彎曲的鄉間小道踏響鋪里的青石街面,但她沒有和那些人一樣在露水滴落的午夜離開,當她在讓人眩暈的陽光下,端著臉盆到小河洗衣時,整個鋪里大驚失色。好在他們很快結了婚,婚后又很快有了孩子。這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孩子,白胖,烏黑的頭發軟軟地翻卷著,穿著上海產的胸前繡著小動物、衣領滾著花蕾邊的衣裳,他應該是上海知青的第一個孩子,和鋪里本土的孩子完全不同。這個孩子除了本身的可愛,還有一種“洋氣”之美。這樣的孩子真的比花還美,可惜如花一樣的孩子也如花一樣的凋謝。七個月?八個月?還是滿了一周歲?他到底得了什么病?我的記憶已經模糊,唯有那個悲慘的場面,如石頭一般堅硬,在某些時候烙疼我的心。
那個小小的人兒躺在發電廠冰冷的地上,他穿著藍地白花的燈芯絨外衣,時近黃昏,所有的機器都沉默著,只有年輕的母親撕心裂肺的哀嚎在鋪里上空盤繞,范小明的淚無聲而洶涌,天色慢慢地暗了下來,屋內的光線漸漸被時間吸干,黑夜露出了猙獰的面目,這或許就是生活本身的色調。
嚴格地說這對父母自己還是個大孩子,但他們卻要承受超乎自己年齡的痛。一個孩子的離去,有時可以改變一個人全部的生活。那個永遠不再長大,不再綻放花蕊般的微笑的躺在黃土里的孩子,不僅讓一只饃饃變成一根油條,也讓范小明的卷發像喝高了一樣,亂糟糟的找不到方向。他們頻繁地吵架,那些快節奏,如鳥語般的外鄉口音如爆竹一般在曙色熹微或夜深人靜時炸響,它們不知疲倦地從冬響到夏,自夏響到秋,它們橫沖直撞,風霜雪雨也不能阻擋。
這樣的局面維持了將近一年,直到有一天,“饃饃”開始走東家,串西家,到處尋覓臭哄哄的酸菜,她白凈的臉上撒滿了雀斑,這些酸菜與雀斑,終于讓他們平靜下來。
那時轟轟烈烈的上山下鄉運動已成強弩之末。許多知青以各種名義回到魂牽夢縈的故鄉。若干年后,我知道云南的知青正在撤離以青春的血淚和身體的苦難培植的橡膠林,他們洪水一般在景洪匯集,然后向北、向北、一直向北,在北京干出了驚天動地的事情,奏響了知青大返城的前奏。但鋪里山高路遠,知青分散,稀少,它們如星辰撒在寥廓的天穹,如隨風飄蕩的草籽跌落在廣袤的土地。盡管如此,山外的消息還是通過各種渠道傳來,興奮而惶恐的知青們紛紛打起行裝。“饃饃”和上次一樣回上海生產,不同的是,產后她滯留在家,直到大返城的到來。
范小明因為是發電廠的工人而喪失了任意來去的自由,他重新過起了單身生活,他的飲食毫無規律,時常見他在飯時出沒于東鄰西舍,后來終于在一個熱心腸的人家搭伙,這家的女主人當時應該三十開外,已經生了五個男孩,她是鋪里第一批做絕育手術的人。在一個少年的眼里,三十歲已經很老了,所以對她的長相我的評判未免有失公允。但她是整齊、清爽的,方正的臉上尚存幾許未來得及被歲月消融的紅暈。上海知青范小明迷戀上了她,他們很快進入非常的狀態。在鄉村,這樣的事情真是司空見慣。或許是人類的通病,總想在平淡的生活里制造出一些事端,在平靜的池水里攪出幾朵浪花。現在想來,范小明的迷戀不僅是對異性的迷戀,更大的可能是對食物散發的香味的迷戀,是為著一口飯菜,這樣的平易,簡單,貼近大地。那個女人公然出入發電廠,夏夜的星空下,我們在門前乘涼,經常可以見到一個影子快速閃進范小明的小屋,習習晚風送來廉價花露水的香氣,它們彌漫在鋪里的夜空,經久不散。
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啊!鋪里人把這事怪罪到范小明的師傅楊星明頭上。但楊星明把自己的愛情堅持到了最后,范小明卻像大多數人那樣全身而退,這個偶然事件不過是他生命長河里的一段插曲,曾經相伴相依過的男女為著各自的生活奔向不同的方向。范小明在七十年代的最后時刻搭上了知青大返城的末班車,他一路風塵,帶著滄桑和疲憊與妻兒會合。赤手空拳,闖蕩數年,終于在上海有了一片屬于自己的天地。
如今他住在富人區,開著十幾家飲食連鎖店,昔日為著一口飲食而演繹出一場艷事的范小明終于做了飯莊的主人。但他卻口口聲聲稱自己是輾米的范小明,這時候,他是不是回憶起了自己全部的青春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