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
椅子蹲在客廳墻角的陰影里,像一只落魄的鷹,忘記了天空,它忘記了自己消磨的歲月。年齡堆積在深厚的空虛里,那空虛宛如千年庭院高懸的匾額,給喧鬧的客廳勾勒出一抹滄桑。上午九時,陽光從窗口跳進來,它板著面孔不予理會;中午十二時,暖風從門縫沖進來,它正襟危坐不予理會;下午五時,霞光從屋頂漏進來,它紋絲不動。歲月成功地雕塑了它,但它與流動的歲月無關。它只在晚上八點,月色不知從哪里滲入客廳時,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仿佛祖父臨終前微弱的聲息。
我收藏了它。它收藏了記憶。或者說,它被我和記憶同時收藏。
我牽著祖父的衣裾,奔跑在消亡的路上;而記憶舉著時間的杯子,行走在復活途中。我和記憶誰是椅子真正的主人呢?
椅子蹲在客廳墻角的陰影里。陰影是它永恒的位置,它因此得以逃遁于其他表述之外,在語詞之外,在牽掛之外,在謊言之外,在遺忘之外,也在地久天長之外。
它固執(zhí)地,把那片陰影魔幻成時間的墻紙,魔幻成像天上云朵一樣的東西。它固執(zhí)地,在灰塵與蛛網(wǎng)的宏大敘事里,娶200年前一位女子的背影為妻。
餐桌
四條堅實的腿立在大地上,立在懸于四樓的地板上。
因為有糧食撐腰,你顯得那么瀟灑自如,隨遇而安。我親眼看到你,曾側(cè)身于摩天大樓頂部的旋轉(zhuǎn)餐廳,你和游人一起觀賞樓下的風景,你好奇怪那些發(fā)自恐高的驚叫和發(fā)自贊嘆的咋呼。你覺得這些都不是親近糧食的人。你覺得一切太平常了,這里見到的燈光和鄉(xiāng)村見到的燈光沒有兩樣,只是多蓄了一把胡子;這里碰到的云朵和鄉(xiāng)下碰到的云朵沒有兩樣,只是多長了一口齲牙;這里看到的月亮和鄉(xiāng)下看到的月亮沒有兩樣,只是多穿了一件衣服,那衣服太不合身了,緊得月亮都喘不過氣來,面色蒼白,站立不穩(wěn),城里的月亮確實沒有鄉(xiāng)里的月亮健康、漂亮。
你會產(chǎn)生一種不露聲色的失落,你常常情不自禁,想起大地上的某些事情,比如谷雨的鳥叫、驚蟄的雷鳴、秋收傍晚鋪滿田野的金黃……即使你現(xiàn)在挺立在四樓我家的地板上,我也看得出你掩飾不住的落寞,只有當飯菜端上來、一家人圍著你一日三餐時,你才露出開心的笑顏,默默而堅實地承載著糧食賦予的使命。
你常常想象自己是一畝田,是一池水,或者是一座大大的糧倉;你常常夢見青蛙、蟋蟀和黃鼠狼,你甚至渴望惱人的螞蟥叮在你的腿上,永不松口。你愿意流血,愿意受傷,愿意筋疲力盡地倒在豐收的門檻上。
然而,你只是一張普普通通的餐桌。大部分時間,被一匹藏青色的桌布遮蓋著。潑在你身上的油污和碎屑沒人數(shù)得過來,可你依然堅實挺立在大地上,虛擬的大地,伴著虛擬的夢境。
掃帚
在一間干凈的屋子里,沒有人去注意那個角落。就像一個句子里一帶而過的助詞,讀得不順時可以刪去;但一旦刪去,再讀,你會覺得更不順口,甚至根本不成其為句子。
這時,讓我們把目光平靜地送過去,望一望那只不起眼的掃帚,它終日和自己丑陋的妻子撮箕靠在一起,相依為命。它們沒有任何宣言,卻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最佳搭檔。它們的忠貞,讓豪華臥房里的婚紗照黯然無光。
掃帚從一個角落走向屋子的所有角落。它是追問細節(jié)的導師,一本有關事物的百科全書的編撰者,是“垃圾派”詩人的杰出代表,是唯物主義最偉大的實踐者,是傳統(tǒng)文化精華的繼承人。
小時候,我曾被父親拿著掃帚撲打過。奇怪的是,掃帚撲打在我身上一點也不疼。還有一種舒筋活骨的暢快。我站在那里,父親手中的掃帚像一片巨大的樹葉落在我身上。在掃帚揮動的后面,父親臉上的氣憤和焦慮被打掃得干干凈凈,像剛做完大掃除的學校草坪。
10歲那年一個夜晚,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極大的秘密,始終沒對人說起:一到晚上,掃帚就離開墻角,飛到天庭去,變成一束束月光,把天庭清掃完后,趕在黎明前回到墻角。原來,世界上所有圣潔,都是它留下來的;世界上所有的美好與明亮,都與它有關。
床
在所有家具中,床最像一頭猛獸。它始終張開巨口,吞噬著休憩的恬逸和夢幻般的激情。床是家庭不可或缺的成員,是掛在隱私墻壁上的一幅油畫,旁人盡可駐足觀看,但無法置身其中。
床是移動距離最小、卻具有最豐富閱歷又守口如瓶的大師。床上發(fā)生的一切,已成為人類生活最詭秘曖昧的那部分。但床上的哲學不外乎兩種范疇:合,或者分。
床把細致、大氣與堅忍融合得天衣無縫。床不得不簡單。只有簡單才能包容,才能化干戈為玉帛,才能變尷尬為從容。人一天幾乎有一半時間在床上,但人永遠也達不到床的境界。人死的時候,躺在床上,由床接納,一如平時安睡。床是日常生活的教主,它愛惜神仙眷侶,也不嫌棄吵架夫妻;它尊重單人世界,也庇護群居生活。
我曾體會過兩個人擠在一張單人床上,和一個人在雙人床上打滾的感覺。我得出的結論是,沒有任何不同。缺乏的,床都會給你,比如柔軟,比如溫暖,比如夢想;多余的,床都會卸除,比如貪戀,比如慵懶,比如孤寂。
床的勇猛和貪婪,全是為了人的舒展鋪平道路。只有像猛獸一樣的床,才能伺候、馴服人內(nèi)心的猛獸。床用低下和卑賤承接人類的勞累與狂歡,若干年之后,床架子松了,發(fā)出吱吱呀呀的叫聲,床最后在衰朽中刪除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