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非正常死亡的人對于另一個人來說是最痛苦的事,因為這個人是他愛過的人,而他者的論說多少有些不倫不類,強行進入一個人的內心是不可能的。
普拉斯之死對于特德·休斯來說是一次肉體的強暴,這造成了他終生的傷痛,難以釋懷。而幾年后,當維威爾也以相同的方式用煤氣結束了自己以及她與休斯的兩歲女兒的生命,這次,對于休斯來說是又一次精神上的強暴。
憂傷是一根閃亮的鋼針,它很自然地扎透了休斯的十根手指,然后是他的心臟。25年過去了,休斯終于向世人獻出一朵夜鶯之血染紅的玫瑰——《生日信札》,還有什么值得慶幸的呢?詩人用語言的刀子割開了感情的血管,使秋天的葉子紅潤起來,生命終將落下,休斯的《雨中之鷹》也將落下,雖然它落下的地方不是樹枝和巖石,而是大海和河流的歸宿。
休斯的《生日信札》寫作時間跨度25年之久,他以超然的自白方式將私情坦露給世人,用近乎流水散文式的細節繁復描寫,如同鋼鐵被熔化時痛苦流淌的液體,敘事結構的松散,讀來自然親切,讓人潸然淚下。把休斯與普拉斯之間的愛與恨、不幸的感情歷程,通過藝術再現了人的不幸,并且成為悲劇詩的經典,是休斯的偉大之處。
“單薄的皺而脆弱的罌粟花,如同血染了的皮膚;你父親用來給你命名的撒爾維亞草,紅得像傷口里涌出來的血;還有紅玫瑰,心臟的最后一攤血,動脈流出的災難的必死無疑的血。”(《紅色》)紅色的,激情而又狂熱的普拉斯,和休斯夢想中藍色的,安靜的,耐心而又沉思的女神是多么遙遠,它只能是休斯夢想的文化神話。
古埃及神話中有一種神鳥叫作不死鳥,據說僅有一只,自我繁殖,時時在埃及古城海里波里斯太陽神殿的祭壇上自焚,然后從灰燼中復活而更新自己。一個人在死亡之前應該懺悔,但這是對生命的尊重,而不是其他。
休斯作為一個自然人在生命現象消失的同時,卻得以在文字的煉獄中復活而更新自己,從這個角度來說,休斯是一只不死鳥。
盜火者馬爾多羅
洛特雷阿蒙這個名字對于我們來說是陌生的,他的死因和作品《馬爾多羅之歌》在讀者面前也增加了神秘感。由東方出版社出版,車槿山先生翻譯的《洛特雷阿蒙作品全集》,使我國讀者首次全面了解作家和作品有了可能。這個先于蘭波出現的盜火者,被文學大師紀德奉為“明日文學的大師”,被超現實主義詩人稱為“超現實主義運動的授精者”。在被時間不公正的塵埃掩埋了多年之后,今天,終于作為一份寶貴的文學遺產留給了我們,并且為我們提供了另一種寫作的可能途徑,那就是,文學的形式和內容呈現出一種罕見的復雜性和極端性。
洛特雷阿蒙的《馬爾多羅之歌》中的馬爾多羅這個人物,是個集“黎明之惡”、“青春之苦”或“魔鬼”為一體的作者化身。作者借助這個令人討厭憎惡的“馬爾多羅”,對人類丑陋、卑鄙的種種惡行進行了無情的嘲諷和揭露,無論內容和形式都給二十世紀的小說和詩歌留下了深刻的影響。
當然,洛特雷阿蒙給我們提供的僅僅是一個夢幻的畸形世界,不能用簡單的現有標準去判定它的價值,就像作家所說的那樣:詩歌的邏輯是存在的。它與哲學不一樣。哲學家不如詩人。詩人有權認為自己高于哲學家。
愛情不是幸福,但心靈不會墮落。洛特雷阿蒙年輕時神秘地消失,是死于高燒?吸毒?還是被秘密暗殺?至今仍是一道不解之謎。一個年輕的靈魂離去了,像古老的文學面具一樣,不知何人的上帝之手能將它的面紗揭開?這也許暗示著“偉大的思想來源于理性”。法國詩人篷熱對洛特雷阿蒙的評價也許是最精彩的:“打開洛特雷阿蒙,整個文學便像一把雨傘般翻轉過來,合上它,一切又立即恢復正常。”
昆德拉的情緒
以《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玩笑》、《不朽》等書聞名于世的法國作家米蘭·昆德拉無疑是當代最偉大的作家之一。與以往那些描述特定歷史階段、特定境遇下人的生命活動,通篇充斥著媚俗、遺忘和錯位的主題小說不同的是,昆德拉的這部由遼寧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小說《認》,背景異常簡單,講述的是諾曼底海邊一座小城里發生的普通故事。這也許是時間改變了他對政治興趣的濃度。
《認》是一部很耐讀的小說,它講述的是一對再婚男女的故事,當女主人公珊達爾有一天發現自己往日不再,“男人們不再朝她轉身”而傷心時,男主人公讓·馬克開始化名偷偷地給珊達爾寫信,“您很美,非常美。”這些神秘而充滿癡情語言的信件,使珊達爾的身體像復燃的火焰一樣重新燃燒起來,然后把信疊起來帶回自己的臥室把它塞進乳罩下面。讓·馬克用這種不光明的手段想喚起珊達爾往日的愛情,結果在珊達爾的眼皮的雨刷上,他看到了心靈的翅膀,顫抖的、掙扎的翅膀。
昆德拉似乎想通過小說這種形式,去尋求那種美好的、牧歌式的幸福和現實生活中人的倫理觀和道德文化觀,從而找出人在愛欲面前自由而平等的權利。幽默與諷刺,輕松與沉重的筆調烘托出小說的悲劇氣勢,加深了思索的深度。像昆德拉自己說過的那樣:“人類一思索,上帝就發笑。”當年蘇格拉底在同蒂俄狄瑪討論愛欲時曾反問道:“請問愛欲的父母是誰?”
昆德拉不愧為小說的大師。在《認》這部小說中,音樂化結構,現實與夢幻的交織,時間與空間的交疊,使小說人物內心始終處于緊張的對峙之中。珊達爾在小說結尾處對讓·馬克說:“我要讓燈亮整整一夜,所有的夜。”昆德拉歷來認為小說應該是智慧的,反對既定思維,決不媚俗取寵。《認》應該是一部智慧的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