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沖和石頭
后沖是一座村莊,躺在石頭的懷中。
站在從普定駛往猴場的路上,友人們拿起“長槍短炮”,把后沖推遠拉近,然后,刻錄于銀質的膠片之中。我拿著照相機,呆呆地站著。后沖和石頭穿透五百度的鏡片,抵達我的眼中,我有一種沖動,我想走進后沖的房前屋后。
后沖的石頭,硬硬的,或白,或黑,或黑白相間,高高的,從黃土之中突出來,像人一樣,挺立著身子。或十米,或二十米,一柱,兩柱——,一群,兩群——。在他們的身體之上,有一些草,或一些灌木,長在風雨揉皺的縫隙中。時值夏季,一抹抹的綠,猶為奪目。
遠遠望去,有一戶人家,住在石頭之下,兩柱高高的大石頭,像秦叔寶和尉遲恭,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守護著主人的后門。高高的石頭,矮小的石屋,你依著我,我偎著你,在時間的旅途上前行。或許你會說,不怕嗎?要是石頭塌了,那還了得——這也是我的心事,我想這樣問,可同行中沒有后沖的人。
沿著一條砂子路,我一直往下走。遠遠地,我聽到了“咯哆咯哆——”的雞鳴,它下了蛋,正在高興地唱著歌。
公雞也不甘落后,引頸一曲,“咕——咕——兒——”,時間就這樣悄悄離去。
“好,好,好——”一陣陣犬吠,從村莊中擠出來,打在了我的身上,把我的沖動擊碎。
我怕自己擾亂了后沖的寧靜,我更怕身上的俗氣打濕了村莊的純靜,停了腳步,我高高地俯視,有一些老人和孩子,他們抬起了頭,仰視著我們。我們彼此的眼神,在村莊的上空相遇。我想起了詩人卞之琳,他在《斷章》中這樣寫道: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站在高高的石頭之下,我把心事,通過手,傳遞給石頭。石頭不理我,它也不知道,自己在時間的旅途上,哪一天會坍塌?
老人,孩子,他們像是看累了,全都轉過臉去,老人們,該回屋的回屋做家務,孩子們,又想起了剛才或是更為久遠的疼痛,該哭的接著哭。雞還在鳴,犬還在吠。
“嘟——嘟——”,刺耳的車聲,抵達我的耳際。我要走了,我從哪里來,還得要回哪里去。
返回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后沖,我怎么沒看到一位年輕人呢?他們是在地里向玉米膜拜,還是像一條魚,游進了城市里?猴場的友人說:“現在的村莊,都興打工。”
后沖的石頭,是從地里長出來的,石頭上的那些生命,是不是土地給予的?我不是什么專家,我是一個農民的兒子,我只知道,土地,養育著農民的生命。后沖的石頭會塌嗎?要是塌了,砸了村莊,砸了土地。
每一次,從后沖走過,我看到,村莊和石頭,靜靜地守著那一片土地。
仙馬和歌唱
“我們這支苗族啊,是從戰火中走過來的,但因敵人太強大,所以我們只好東跑西顛,最后,我們把丟失的兵器繡在肩上,把走過的江河湖泊與秀麗風光繡在裙上,把仇恨埋在心里,把事實寫成詩行,把歷史放在每個人的頭腦中。”
這是苗族《古歌》中的記載,這是居住在猴場鄉仙馬村的苗族村民唱出的悲涼歌聲。當黃河流域出現了人類文明之初,就有了苗族遠祖。5000多年前,他們居住在長江以北,黃河以南廣闊而肥沃的土地上,但是,在血與火的歷史歲月中,他們從東向西,從北到南,從平原到丘陵,從丘陵到深山,他們西遷進入了貴州。在仙馬,居住著苗族的兩個支系:大花苗和水西苗。仙馬苗族古歌,結構宏大,氣勢磅礴,包羅天地八方,宇宙萬物。有神話、史歌、碩歌、情歌、故事傳說。
五千多年過去了,苗族人民把他們的歷程化成了一支支歌,一輩接著一輩,用歌唱傳承了下來。或悲愴,或激揚;或堅強如鐵,或柔情似水。仿佛在血與火中征戰,又像是在花前月下風流。
初次到仙馬,我為他們的貧困而慨嘆,我被他們的歌聲而傾倒。仙馬在大山之中,這里田地較少,土壤貧瘠。有許多人家,住的是土坯房。以前,他們吃包谷飯、洋芋,或是靠政府援助,方能過完一年;現在,靠著糧食增產和年輕人涌進大城市打工,日子過得好一些。走進仙馬,你可以炫耀物質生活的富足,但是,你就是坐飛機,也趕不上他們靠雙腿行走的精神生活。很難想象,他們對歌聲是如此癡狂,在仙馬,人人會唱歌,戶戶有歌聲。
一位苗族大娘,我們請她唱歌,她就回家換上苗族新衣裳,用梳子把頭發往一邊盤起來,站在一塊石頭上。她問我們想聽什么歌,我們說她唱哪樣我們聽哪樣,她又說用漢語還是苗語。我們又說隨她。我們等了一小段時間,她沒有唱,顯得很為難,我們問她為什么還不唱,她說:“有些歌,是不能譯出來的。”我知道,她很擔心我們聽不懂。我們請她用苗語唱,她就露出了笑臉,目視天空,藍藍的天上飄著幾朵白云。她一邊唱,一邊左右搖晃著身子。她的歌聲很輕,很柔,像弱風扶柳,像月光灑滿大地。后來,我聽仙馬的朋友說,她唱的是情歌——在月光下,一對情侶約會時,女方用歌聲表達自己的思念之情。
因為時間的關系,我們只聽了大娘的三支歌,當我們向她說謝謝時,她有些不高興,旁邊的另一位大娘對我們說,她會唱的歌,有幾背籮,三天三夜連續唱,也不會重。我知道,她很珍惜給外人唱歌的機會,她越來越憂郁——祖先們留下來的許多美好,是不是會消失呢?或許,大娘沒這樣想,或許,大娘想的是她唱的不好聽,我們這些來自城市的人,都喜歡熱鬧,大娘唱歌的臺子是在一塊大石頭上,這里很冷清,我們嫌她了。
我們向她解釋說還要聽孩子們唱時,她勉強露出了笑臉。我知道,苗族大娘誤會了,這種誤會,在時間的旅途上,會越來越深。
孩子們站好了,男的,女的,站成了四排。他們上演的是四聲部合唱。聽到孩子們的歌聲,我流下了眼淚。請允許我摘錄下這首歌詞吧!
青青巖上一棵小小草
媽媽她在哪里
誰也不知道
長在石縫里
心兒比天高
寂寞山中靜悄悄
不知歲月老
……
天地日月一年年
保佑小小草
擦干眼淚,離開了仙馬。從此,一個美麗的名字,一座居住著苗族人民的村莊,住進了我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