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平,甘肅靜寧人,曾在多家雜志發表散文作品,現在靜寧文聯工作,主持《九龍》雜志。
最古老的兵器恐怕是從歷史書的字行里射出的北京猿人自衛謀食的鋒利石頭了。一塊笨重、鋒利的大石頭拿在猿人毛茸茸的大手里,不僅可以襲擊、獵取奔跑的兔子、小鹿,還可以令強敵放慢進攻的步伐。石頭是手的延伸。在青銅和鐵器沒有出現的遠古,一塊鋒利、笨拙的石頭簡直就是猿人捍衛生命的有力保障。它的粗糙的本身對血腥的期待是沒有絲毫影響的。
兵器如果失去了進攻的意義,最好還是粗糙一些的好。
鐵銹的腐蝕是必然的,尤其是斜立在我們老宅井房門背后的兩件鈍式兵器,它們鐵質的部分已經完全被鐵銹屑籠罩了。一把長矛。木質的桿子,鐵質的矛頭,矛頭的紅纓早已脫落了。它曾是母親在那個特殊年代的重要兵器。矛頭是鐵匠打的,桿子是輕晃晃的松木,握著得心應手。民兵隊長以同樣的姿勢手握長矛,扎一個弓步,嘴里喊著“撲刺刺,殺”,站在隊伍中的母親和其他婦女就會喊著更響亮的“撲刺刺,殺”,然后把長矛有力地向前刺去。訓練是枯燥的,姿勢是單一的。母親放了工,把長矛扛在肩上,紅纓子“嗚嗚”的隨風擺動著,煞是好看。母親一回到家,我就接過長矛,站到當院里,嘴里喊著“撲刺刺,殺”,把長矛有力地向前刺去。一把長矛握在手里,頓時有一股銳不可當的力量往上涌,感覺好極了。大人不在家的時候,許多孩子握著家里的長矛,嘴里喊著“撲刺刺,殺”,把鐵質的矛頭一遍又一遍地向對方的矛頭刺去。矛頭相撞的瞬間,是一聲鈍響,勝負就會點到為止地分出,大概就是禮刺了。可惜這種點到為止的相搏形式僅僅局限于孩子式的游戲,不能在真刀真槍的戰爭中去推而廣之。后來,民兵隊長對這種單一的訓練方式厭倦了,母親也不用天天扛著長矛去喊“撲刺刺,殺”了。長矛就被斜立在井房的門背后了,除了我偶爾會心血來潮的“撲刺刺,殺”一陣子,大部分時間長矛是孤零零地被鐵銹的碎屑一點一點銹去。再后來,長矛纓子竟神不知鬼不覺地不見了。
還有一件,就是那把馬刀了。從它粗笨的做工中一眼就看得出鐵匠的手藝是很差的了,刀口有兩銅錢厚,歪歪扭扭,通體被鐵銹包圍得嚴嚴實實,手把上的環扣一點也不光滑,拿在手里死重死重。我試著玩過幾次,都不等很輕松地像那把長矛一樣“撲刺刺,殺”出去,胳膊肘子就麻酥酥地脹疼,一點也不好玩。馬刀打造者的初衷大概就是借以撈取2分工,湊湊數而已,至于馬刀的質量如何,是沒有必要去較真的,反正又不會真的去殺敵,只要看起來像把刀就行了。
外公家有一把很鋒利的馬刀,環扣上拴著紅綢子,刀刃窄窄的,開了刃,還有出血槽子,刀體上沒有鐵銹。它被威武的掛在外公住的窯壁上,放著寒光,令人望而卻步。很少有人拿在手里玩。它沒有一絲形式意義上的感覺,只要看上一眼就會給人一種潛在的威脅。
家里藏有一件,或者幾件兵器,總會給人一些安全感。
鐵質的兵器靜靜地被放置在無人的角落,任憑鐵銹一點一點地吞噬著,除非有暴力傾向,一般是很少去擦拭的。擦拭一件兵器總會給人一種血腥的不祥。形式往往會給人一些心理上的安慰。對于莊戶人家而言,哪怕兵器躺在家里被鐵銹吞噬得剩下一副空殼子,它還是一件兵器,它只要靜靜地躺著,看起來像一件兵器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