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年農歷的二月,跟往年相比,看不出有啥不同。風照舊地刮,雪依然在下,田野里還是冬天那副糟老頭子模樣,零亂地散布在地上的糞堆,被幾天前的一場大雪捂蓋得與英子娘的墳包沒啥區別。
這應該是今年最后的一場雪吧!英子呆呆地坐在母親的墳前,望著母親的墳包和這“墳包”遍地的荒野在想。
遠遠地,英子爹蹲在村頭的一棵歪脖子樹下嘬著煙袋。英子爹嘬煙時發出的響聲,咝嘍咝嘍的,有點像田野里刮過的風。
英子爹這樣遠遠地影子似地跟著英子,大約有半個月了。在半個月前的一個晚上,十點多鐘,英子哥跟頭把式地撞開家門,英子在西屋早就睡了,只有英子爹自己坐在東屋在炕上抽煙。那時還沒下這場大雪,日子中還能零碎地聞到一點年的余味。
英子哥進屋后,不一會,就嗚嗚啕啕地哭起來。英子不知道是咋回事,緊溜地穿上棉襖棉褲跑過來。
剛推開那扇虛掩著的板門,英子看見大哥直挺挺地跪在爹的跟前,臉喝得和豬肝似的,本就不大的一雙瞇縫眼微閉著,只剩下一條可以勉強擠出眼淚的縫隙。
爹毫無表情地盤腳坐在炕沿上,頭勾在褲襠中,使勁地叼著那支半尺多長的煙袋。爹的嘴巴扭曲著,下巴上的那綹山羊胡子,像風中的枯草,抿向一邊。
英子把腦袋貼著門框往前探了一下,后腿跟著拖入門檻。英子沖著爹小聲地問,我哥——這是咋的了?
英子爹沒吱聲,他微閉著眼,眼皮耷拉得像是沒風時的門簾。嘴巴緊吧嗒了幾下,一袋煙又抽透了。煙鍋里的火漸漸地熄去,白煙也跟著忸忸怩怩地消失了。
英子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大哥,又心急火燎地問一句,你們——這到底是咋回事?
大哥垂下頭,兩只手撐在地上,豬拱地似的,嘴里發出幾聲含糊的聲響,像是在說什么,又像是在哭。
英子見大哥蜷伏在地上,看著怪心疼的,就貓下腰去拉他。
英子的手剛觸到大哥的肩上,就被大哥伸出的雙臂緊緊地抱住大腿。大哥很費勁地揚起頭,滿嘴的酒氣像摩托車的排氣管子一樣,突突地直往上噴。那張黑紅的臉和臉上斑駁的青春痘,像撒著黑芝麻的餅干,淚水在他那雙深陷的眼窩子里汪了一潭。
英子拉不動大哥,就跟著大哥一起哭起來,但她哭得有些莫名其妙。她不知道這個家又攤上啥事了,憑直覺,一定又是一件大事,一件糟心事。英子感覺自己的心就像房頂上那只吊著的燈泡,上不著天,下不著地。這個家如今就剩他們三口人,再也架不住個三長兩短的了。現在的日子,就像三角架一樣,彼此很勉強地支撐著。即便再有個一差二錯,這個家也就徹底散架了。
爹又抽了一袋煙,屋子里旱煙的氣味嗆得英子迷迷糊糊的。她漸漸地抽咽起來,發出咝呵呵咝呵呵的聲音,氣流從嘴里吸入再從鼻孔中貫出,越來越快,漸漸地失去控制,磕磕絆絆的,像從山頂上滾下來的石頭。
一直沒吱聲的老爹突然吼起來,煙袋敲得炕沿梆梆響,語氣中有股火藥的味道。他說,你們都別嚎喪了,我還沒死,都給我睡覺去!
英子哥倆被這炸開的吼聲嚇得停止了哭泣,像飛奔的汽車突然一個緊急剎車。英子在前仰后合的感覺中,順勢拉大哥一把,大哥也就噌地一下彈起來,趔趔趄趄地搖晃兩下,一頭撲向炕梢,腳朝外,背朝天。
英子給大哥扒去腳上的黃膠鞋,一股臭氣立即彌蓋這間低矮老屋中的旱煙味。大哥腳上的那雙襪子,前邊露著被黃膠鞋捂得泛白暴皮的腳趾,后邊露著被皴把得干裂烏黑的腳跟。
英子爬上炕,從炕梢的一對木箱子上拽下大哥的被子,給大哥搭在身上,又把爹的行李也拿過來。她抱著行李在爹身后站了一會,打算給爹焐好被子,見爹坐在那里,沒有動的跡象,她就把行李輕輕地放到爹的身后。臨出屋時,她回頭瞅爹一眼,見爹又裝上一袋煙,正在劃火柴,她對爹說,你也睡吧,都快十二點了。
回到西屋,英子再也睡不著了。她使出吃奶的勁也猜測不出這次家里到底又出了啥事,只是越想心里越害怕起來。
自打去年春天,大哥認識東坎村的“白癲瘋”后,就和他一起倒騰小豬崽子。掙了錢,也不往家里拿,一個人在外頭瞎花,下飯店,去澡堂子按摩,據說還找小姐。莊上的人在背地里說三道四,指指點點。英子早都聽說了,但她假裝不知道,她心疼大哥,也心疼自己的老爹。她在爹跟前,一直替大哥瞞著這些事,她不想讓這個剛剛平靜下來的家,再經歷任何風吹草動。
整整一宿沒合眼的英子,終于盼到了雞叫三遍。她聽到大哥起來了,她也就跟著起來了。英子問大哥今個干啥去?大哥說趕集。英子說今個不是集呀?大哥說不是集也去。英子說不是集你去干啥?大哥說不干啥也去。英子說我給你做口飯吃吧,大哥說不吃??创蟾缒菢幼?,好像是在跟她賭氣。
大哥走了,英子又回到西屋,她依著炕沿靠一會,她在想大哥為啥跟她賭氣呢?是她做錯啥事了?她越想越沒有頭緒,索性到后院抱些柴禾,開始點火做飯。
飯做好了,還不見爹起來,英子就到東屋去叫。
爹彎在炕頭上,英子叫了五六聲,沒動靜。英子有些害怕,她上前搖擺爹的肩膀,爹仍舊不吱聲,蜷縮的身體被英子推揉得猶若案板上的面團。
英子嚇哭了,淚水滴在爹的臉上,爹被燙得動了一下。英子抹著眼淚追問,她說,爹,咱家這是咋的了?這才消停幾天,我哥這又是鬧騰個啥?爹,你咋的了?你說話啊!
爹從被窩里哆哆嗦嗦地伸出那只和干樹杈子似的右手,在枕邊摸索著。英子以為爹在找煙袋,就從枕頭旁把煙袋拿過來,遞在爹的手上。
爹睜開眼睛,把煙袋撥開,一下子抓住英子的手,兩行老淚沒等流下來,就早已滲入在滿臉的皺紋縫中。爹的喉結涌動好一陣子,才發出低沉的聲音。爹說,英子,爹對不住你,也對不住你娘啊,你大哥要換親,爹也沒啥法子了!
英子似乎沒聽清楚或是沒聽明白爹的話,她靜靜地望著爹,在等著爹接著說下去,像是在聽一個沒講完的故事。
爹沒往下再說,屋子里平靜得如一潭死水,只有擺在柜上的那架老式座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等到英子哇的一聲哭起來時,爹竟被嚇了一大跳。
英子風一般地刮向西屋,爹的手被英子這么使勁一帶,枕頭拖到了地上。
二
昨天晚上,是英子記事后,第三次看到大哥流淚。
第一次是五年前,母親過世的時候。那時,大哥剛結婚不到半年,嫂子是比這里更窮的西山坳老李家的丫頭。比大哥小五歲,人長得沒說的,在莊上大姑娘小娘們堆里,也算是鴨群中的鵝了。只是嫂子的娘家特窮,窮得叮當山響。嫂子的大哥二十五六了,還沒上過媒人。嫂子的爹媽著急給閨女找婆家的原因,是等著要錢給兒子蓋房子說媳婦。英子哥娶到家這個媳婦,總共花了四萬多塊。也就是說,等于花去這個家的全部積蓄,還外帶五千多塊錢的債務。
嫂子從下車當天,就挑肥撿瘦地和大哥過不去,和這個家過不去。她總認為她這朵鮮花,本就不該插在大哥這泡牛糞上。屋里地里的活計,她一點不干,整天穿得干干凈凈的,東家長西家短地串門子,扯老婆舌。英子娘實在是看不過眼,說她幾句,嫂子就一翅子飛回娘家。大哥去叫過幾次,她就是不肯回來,一住就是小半年。后來嫂子托人捎來口信,說除非英子娘親自去請。英子娘合計了三天三宿,終于還是去了。嫂子是被請回來了,可英子娘回來后,卻一下子病倒了。娘在炕上又躺了三天三宿,水米沒打牙,都沒上醫院問個究竟,就稀里糊涂地走了。當時合莊人都說,英子娘是窩囊死的。
英子娘走的時候,滿莊子的人都炸鍋了。大伙都在背地里戳嫂子的脊梁骨,罵她不得好死。老一輩的叔叔大爺,則指著大哥的腦門子罵他孬種。大哥也就拿出一副孬種的架式,一句話也不說,只顧著跪在娘的靈前一個勁地哭。
這之后的日子,這個家除了英子娘在東屋供奉的佛像,西屋又多出了一位活佛。嫂子還是那頭色,并大有一手遮天的架式。大哥還是那熊樣,在嫂子跟前像個太監似的。英子成了這個家的主要勞動力和專職廚師。
自打英子娘走后,英子爹幾乎一言不發。每天除了嗯啊這些應答之外,就是把煙袋嗑得叮叮當當的,很難從他的嘴中聽到一句完整的話。
如此這般,這個家倒也相安無事地度過一年消停日子。
就在英子娘剛剛燒過頭周年的那天晚上,英子剛把飯菜端上來,坐在炕梢的大哥干咳了幾聲,還做了個很領導的手勢,示意大伙先別吃飯,他有話要說。英子問大哥咋地了?大哥這才很莊重地宣布,說大嫂懷上了。消息一出,這個家凝重的空氣中,立即有了一絲喜悅開始暗暗地涌動,就連一直“啞巴”的英子爹,也在背地里囑咐英子,要她給大嫂弄點順口的。
而接下來的事情,應該算是一個意外。在英子一家人剛剛高興起來還不到一個月的一天夜里,大約十二點多鐘,英子被殺豬般的哭嚎聲吵醒。她趕緊穿上衣服來到西屋,見大哥慌張得都找不找鞋了,光著腳站在地上大聲地喊叫著,說嫂子流血了。等到英子爹起來套好驢車,英子哥倆趕了十多里山路,把嫂子送到鄉醫院時,嫂子早就斷氣了。大夫檢查了一下,說她是宮外孕。
這是英子第二次看到大哥流淚。
嫂子的死,成了合莊許多婆婆教育媳婦的話柄,人們一致認為這是報應。關于這一點,包括英子哥也認同。但別人說什么也好,罵什么也罷,說過罵過也就漸漸地拉倒了,也只有碰到類似事情時,才又翻拾出來。唯有英子哥不一樣,老婆好壞先不說,但死的終歸是他的老婆,現在肯定的事實是他已經沒有老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咯噔一下沒了老婆,這也就等于說以后斷了香火,那日子再怎么地,也就稀松沒勁了。一家人過日子,就像幾頭牛拉一輛車,道越窄巴,車拉起來就越費勁。再有其中的某頭牛不使勁,車要運行,另外的牛就要承受更大的負重。
現在的英子,就是這輛牛車上的另一頭牛。
三
英子的性格,真有點像牛。她自打小就老實,就聽話。誰叫做啥就做啥,叫咋做就咋做。跟比她大的孩子在一起玩,她聽人家的;跟比她小的孩子在一起玩,她也聽人家的。她被大孩子打哭過,也被小孩子打哭過。她好像天生的不會記仇,哭完了就算過去了。她很少去想昨天的事,更不善于去想明天的事,她一門心思只想眼目前的事。
早晨,英子跑回西屋,她插上門哭起來。爹起床后,敲了一陣子門,英子沒給爹開門。爹到院里給圈里的牛添點草,回來后,英子聽到外屋傳來幾聲鋁鍋蓋撞擊鍋沿響聲。到了中午,英子也沒下地給爹做飯,竟躺在炕上睡著了。其實英子并沒把換親的事當真,她的眼淚來源于這個家這幾年的發生這些事,來源于死去的娘,來源于可憐的老爹和不爭氣的大哥。她認為換親這件事不過只是大哥的一個想法而已,只要是她一鬧,事情也許就過去了,或者就有了另外的一種解決辦法了。幾年前,大哥在說大嫂的時候,爹嫌錢多,不同意。媒人為了省錢,也提過換親的事。但還沒等英子表態,娘就一口咬定,說不行,甭管花多少錢都可以,誰也別想打我老閨女的主意。后來多花些錢,事情也就解決了。英子認為這次也能和上次一樣,多花些錢而已。英子甚至都想過,她想等大哥回來后,和爹商量一下,家里沒錢可以找親戚再借一些,等大哥結婚后,她就出去打工,和大哥一起還饑荒,實在不行的話,等以后她找婆家時,多向男方要點彩禮,替家里堵上這個窟窿。
英子睡到下午四點多,她想解手,去了一趟廁所?;貋頃r,路過東屋窗下,看見爹在東屋炕上坐著。爹在炕上坐著的樣子似乎是固定的,總是蜷著腿,勾著頭,胳膊肘子支在漆蓋上,手里端著煙袋,一下一下地抽煙。
英子在窗外站一會,爹的背影讓她的眼睛和鼻子都感覺酸酸的。她沒再回西屋,而是折回到房后,抱進一抱柴禾。她蹲在東屋的灶前給爹燒炕。鍋里的水發出嗞嗞的聲響,她感覺自己的肚子也跟著咕咕地叫起來了。她才想自己差不多一天沒吃飯了。她打開碗櫥子看了一下,早上熥的年糕和燉的白菜,都原封不動地放在碗櫥子里,看來爹也差不多一天沒吃飯了。她趕緊把箅子端出來,她想接著再熥一下。她剛把箅子放到鍋里,又覺著不對,爹都一天沒吃飯了,晚上吃粘東西,對胃口不好。她又把箅子端回到碗櫥子里,她想了想,給爹做點面條吧,爹愛吃面條。她把鍋刷出來,里面放上水,又往灶里填了些柴禾,讓火自己著著,她找出個干松的盆放在鍋臺上,便轉身去碗櫥櫥下的面口袋里拿面。
英子自己一邊燒火,一邊搟面,忙得嘰里咕嚕。以前她下地做飯,爹聽到動靜后都老早就下地給她燒火。今天爹沒來幫她,看來爹心里也很難受,似乎比她更難受。這讓英子心里升起一絲暖意。上午她還在恨爹,認為爹不如娘疼她?,F在又忽然感覺到,爹還是很在乎她的,只是沒辦法而已。這幾年來,爹老了很多,脊梁骨瘦得都沒有英子的寬了,身子也只剩下薄薄的一層,佝僂著腰,像個犁杖似的。英子知道,爹這是為這個家操心操的。爹天天晚上睡不著覺,半宿半夜的坐在那里抽煙。爹是那種說不出倒不出的人,一輩子老實巴交的。娘活著時,家里的事娘張羅著,啥事不用他操心。娘沒了之后,家里有個啥事,英子都是能瞞著他就瞞著他,英子怕爹和娘一樣,再窩囊出病來,爹是她最后的一塊主心骨了。
面條做好后,英子把桌子放到東屋炕上,她一邊給爹盛面一邊樂呵呵地跟爹說,晌午我睡著了,讓你也跟著餓了一天,早上我聽著鍋蓋響,我以為你吃飯了呢。
爺倆吃完飯,英子看一眼柜上的座鐘,五點多了。她把剩下的面條盛到一個小盆里,放到鍋叉上。她又在灶里填些柴禾,讓鍋熱乎著,她想大哥快回來了,大哥回來就不用她再熱飯了。
英子回到西屋呆一會,眼看著天黑了,大哥還沒回來。她下地把電視打開了。這臺電視是大哥結婚時買的,21英寸的彩電,是這個家最值錢的家用電器。平常的時候,英子不敢看,她怕大哥不樂意,她也怕把電視看壞了,等大哥結婚時還得買。今天,她是為了等大哥才打開的。
英子看完中央一套的兩集電視劇,還不見大哥回來。英子心里空落落的。以前大哥也有夜不歸宿的時候,但每次提前都有個話,并簡單地陳述一下理由。盡管大哥說的這些理由英子后來都不信,但至少知道,大哥是盤算好今天不回來了。但今天不是這樣,大哥走得就沒有理由,一天干啥去誰也不知道,又好像是賭著氣走的,這就不能不讓英子多少有些擔心。
英子對大哥的情感很復雜。大哥沒娶大嫂之前,英子在家里也算是驕傲的公主,因為有娘護著她,啥事大哥也得讓著她幾分。有了大嫂之后,英子每天看到大哥委曲求全的樣子,便對大哥產生過一份怨恨。每次大哥與大嫂生氣,英子都在心里盼著大哥能大聲地去罵大嫂幾句,最好和別人家的男人一樣,打大嫂幾下。英子有時候想,哪怕大嫂生氣,她去給大嫂賠個不是。但大哥卻一直也沒敢去罵過,這讓英子很失望,從心里很瞧不起大哥。大嫂沒了之后,英子對大哥所有的怨氣都消了。她覺得大哥挺可憐,她感覺得到,男人從來沒說過媳婦和突然沒了媳婦是不一樣的。大哥每天蔫頭巴腦的,讓她看著心疼。英子早就打算好了,等自己找對象時,必須多要點彩禮,像當年的大嫂一樣,再用這個錢,再給大哥成個家。盡管她也明白,多跟男方要錢,會影響到自己日后的生活,但她還是肯心甘情愿地去做。去年秋天,村里的王嬸來給英子介紹對象,男方各項條件都挺好的。只是英子從王嬸的話中聽出來了,男方不肯出多少彩禮,所以被英子一口回絕了。
英子等到了十一點,大哥也沒回來。她想大哥今天是不會回來了,就下地關了電視,閉了燈。英子躺在火炕上,餅一樣地翻烙著自己。東屋的座鐘敲十二下時,她還沒睡著,她聽到爹又往炕沿梆上磕打煙袋里的煙灰,她知道爹也沒睡著。她知道她和爹都在想同一件事情。
換親在這里不是什么新鮮事,但仍就是一件沒辦法的事。英子現在還不知道把她換給一個啥樣的人,拿她換回一個啥樣的人。英子也沒向爹打聽,她覺得這對她暫時并不重要,她現在不能接受的是換親這個事。她就覺換親這個詞很刺耳,跟相親、訂親、娶親、成親都不一樣。每次想起來,就像自己不是個人,而是一個什么東西。她心里老是覺著委屈,盡管她打小也沒少經受委屈。
四
英子現在住的這間西屋,曾是大哥的洞房。自打大嫂沒了之后,爹怕大哥瞧著傷心,就讓大哥搬到東屋去了。大哥結婚時置買的東西,都原封不動地擺放在那里,被英子擦得锃亮,英子也渴望能夠再有一個嫂子,讓這個家圓滿起來。
這之后三天,大哥一直沒回來。
英子已從爹那里知道了換親的內幕?,F在英子每天想的已經不是換親這件事了。她每次看到他住的這間屋子,看到爹無奈又無措的樣子,想起大哥那天晚上哭時的情景,想到這個家這幾年發生的事情和這個家的未來,她已經不把換親的事放在心上了。或者說她已經接受這個事實了。爹開始跟她說起這事時,她是這樣想的,如果把她換給一個合適的人和拿她換回一個合適的人,這未償不是一件好事。當爹說起把她換給小于子時,英子當即又表示不同意。后來爹嘆了一口氣,說小于子他姐已有了你大哥的孩子,都五個多月了,如果你不同意,人家就要把孩子做掉,還要找個地方跟咱們說道說道。這讓英子感覺到事情比她想得要復雜得多了。
小于子就是和大哥一起做買賣的那個白癲瘋,他叫什么名字,英子至今也不知道,爹好像也不知道。他每次趕集都順這里路過,站在大門口外招呼大哥,騎一輛破舊的摩托車,來去一溜煙。村里的大人孩子都認識他,當面背后都叫他“白癲瘋”,他卻不氣惱,似乎這就是他的名字。英子雖然沒當著他的面叫過他白癲瘋,但背地里也叫過很多次,他每次站到門口招呼大哥時,英子看到了,就進屋告訴大哥,說白癲瘋來了。村上的人好像只有英子一家知道他姓于,只有爹和大哥他倆叫他小于子。村里的豬仔都是經他的手倒騰到外地的。據說他才二十四歲,但乍看上去像三十四歲的樣子。家里除了這個離婚的姐姐之外,還有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娘。
眼下最讓英子不能接受的是自己竟和那個三十來歲又離過婚的女人成了一架天平上的貨物或砝碼。英子打心眼里不能接受自己的后半生將和這樣的一個人在一起生活。其實,英子也一直沒想過應該和怎樣的一個人生活在一起。記得小時候,伙伴一起玩過家家,她總是難得裝扮一回“新娘”,多半都是大妞和小梅她們充當。偶爾當一次,她就是希望那當“新郎”的人是大拴。大拴是英子的表哥,是英子姑姑家的兒子,比英子大兩歲,也住在合莊。而大拴又偏偏不愿意當“新郎”,大拴喜歡扮演抬轎或趕車這些行當。后來長大了,不玩過家家了,也就沒想過自己心中的“新郎”應該是誰和什么樣子。
第四天大哥回來過一次,好像是專門給家里送些青菜。大哥站在門口東張西望地看了幾眼,貓一樣地進屋,把青菜放到外屋的碗櫥子里。他到東屋刮了個小旋風,就去房后了。他去房后不一會,爹就下地穿鞋,也跟著去了房后。
英子在西屋炕上躺著,她聽到大哥回來的動靜,她心里撲騰撲騰地直跳。她覺得大哥一會定會來西屋,一定能親自跟她說起這件事情。她不知道大哥真的跟她說起這件事后,她將如何答復,她只是盼望著大哥能跟她親口說一下,她想伏在大哥的肩頭上痛快地哭一場。如果大哥也能和前些天的那個晚上一樣,跟她一起哭一場,她也就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換出去了。這至少證明大哥心里有她,證明大哥這樣做是被逼迫的,是一種無奈??纱蟾绺f了一會話后,就悄悄地順著東墻根下溜走了。大哥出大門口時,英子從屋里大衣柜的鏡子里看到了。大哥臨走時好像還特意往西屋瞅兩眼。這讓英子的心里涼了半截。她越發感覺自己成了一個交易中的商品,覺得這個家再也沒有她值得留戀的地方了。
五
換親的日子最終確定下來了,是英子定的。她只留給他們一周的準備時間,她現在真想早點離開這個家了。自從那天大哥偷著走后,英子再也沒跟他說過一句話。英子同意換親和確定日子,都是通過爹轉達的。
今天一大早,大哥樂呵呵地招呼爹和她去趕集。合莊這地方逢五排十是集日,平常的時候,賣東西的很少,即便是有也是很貴的。
臨行前,英子爹去了東頭的大拴家。
英子的姑姑是本村的婆家,雖早已過世,但兩家照舊走動得很好。英子的姑夫有些耳背,現在已經不管事了,家里實際是表哥大拴支門子過日子了。大拴是去年春天結的婚,表嫂的父親在鄉里開了個磚廠,表嫂一直在她爹的磚廠里管賬,每天吃住在娘家,每隔十天半月的回來一趟。
這幾天,英子總是癡呆呆的,說話后語不搭前言,什么事不聞不問,好像和她沒關系似的。每天不是去娘的墳地坐著,就是把自己插在屋子里。英子爹有些不放心,就去招呼大拴來勸勸英子,也替他看著英子,怕英子做出什么傻事來。
其實英子早就想開了,她感覺人這一輩子,就像一次考試。會與不會都得把卷子答完,至于對不對,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英子爹他們剛走,大拴就來了。大拴在合莊般對般的男孩子中,也算是一個人物頭了。長像端正,人也厚道。雖然不愛吱聲,但啥事心里有譜。英子從小就佩服這位表哥,大拴也護著英子。誰若欺負英子,只要被他知道,他一準為英子出氣。英子也一直把表哥當成比自己親哥還親的人。小的時候,英子有啥小秘密,總愛跟表哥嘀咕。后來長大了,也就漸漸地生分了。尤其表哥成家之后,英子每次遇見他,只是很拘束地打個招呼,嘮幾句家常。
大拴才進屋,英子就氣沖沖地問,你是來看著我的吧?
大拴沒吱聲,點了點頭。
大拴一邊環視著屋內的變化一邊關切地問,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英子看見表哥,淚水早已填飽眼窩。聽了大拴的話,便反問道,什么東西?
大拴還是那副認真的樣子,他說嫁妝啊。
英子白了大拴一眼,幽怨地說,我又不是出嫁,我是換親。換親還要什么嫁妝?
在這一帶,因為自古就存在換親的事,也就存在著換親的規矩。那就是雙方所置買的嫁妝,女方不帶走。也就是說,英子家準備的東西,是給“白癲瘋”的姐姐預備的。而“白癲瘋”家準備的東西,才是給英子的。
大拴看到英子眼里洶涌的淚花,便訕訕地哼哈著,背靠在炕沿上,從兜里掏出煙來,點上一支,吞吐了幾大口后,才真誠又無奈地說,我知道你不樂意,你委屈。
英子聽了大拴的話,多少天來的委屈一起迸發出來,她一頭撲在大拴的懷里,哇地一下哭起來。
大拴被這驀然的舉動嚇住了。前邊是英子的頭緊緊地頂著胸口,后面是炕沿沒有退路。大拴扔掉手中的半截煙頭,扶住英子的肩膀,嘴里不迭地勸道,英子,不哭,聽話啊,別這樣,這樣不好,這多不好……
大拴邊說邊想推開英子,誰知這一推,英子哭得更兇了。先是緊緊地揪著大拴的衣襟,后來索性捶打起他的胳膊,好像是這些委屈都來自于他。大拴看到英子這個樣子,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哭了一會,英子突然不哭了。她推開大拴,向院門口跑去。
英子跑到了大門口后,她停下來,咣地一下關上那兩扇破舊的院門,并上了插棍,又轉身跑回來,進了外屋,關上外屋門。
大拴已經從東屋出來了,愣愣地站在外屋地上。他滿臉疑惑地問英子,你這是干啥?
英子也不回答。她低著頭,一只手抹著淚,另一只手拉起大拴的袖子,使勁地把他拖進西屋。
慢慢拉上的窗簾猶若英子的臉,沒有任何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