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以前,我在聽到本地一個古代珍珠城的故事時,就被“白龍”這個名字迷住了。
白龍是南珠故郡合浦一個叫營盤的鎮(zhèn)上的一個小漁村,我十分清楚它的地理及文化方位,卻不知在感覺里如何安放它:在云端,在歷史迷霧里,還是在一片炫目的珠光中……它是那樣傳奇,那樣虛幻。我同時被三個元素迷惑著:珍珠的光彩,城的堂皇,“白龍”的奇幻,我在被一段看不見摸不著的歷史,或者說被幾個漢字堆砌起來的迷宮導(dǎo)向了一個不太真實的境地。為一座湮滅在歷史風塵中的古代珍珠城,我的心情迷茫蒼涼過,如同面對掩埋在漠漠流沙里的又一座古樓蘭。
我知道那是一座廢墟。
自秦漢以來,白龍就以盛產(chǎn)珍珠名揚四海了。明代,朝廷曾在白龍這個地方修建了一座南北長3205米,東西寬233米,城基寬和城墻厚都足有6米的珍珠城,作為采珠太監(jiān)的行營:除了這幾個數(shù)字和一些傳說,我沒有獲得過有關(guān)它的具象的任何線索。白龍珍珠城,在我的心里是一座不具形的城,它是一座空城,珍珠的神奇,皇家的尊貴,太監(jiān)的專橫,珠民的苦難,歷史的滄桑,所有這些全被時間洗劫一空,白龍這個名字猶如它殘存的一縷魂,游蕩在珠鄉(xiāng)的掌故傳說中,游蕩在地方志發(fā)黃的紙頁上,游蕩在一段光耀千古的南珠史里。
我仿佛看到,一個咫尺天涯的地方,在慘白的月光下泛著熒光的一地珠貝,以及在斷垣殘壁之間蔓延著的離離野草——白龍,在我的心里羽化了!
我知道,現(xiàn)實的白龍是我注定要去的地方,只是,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我并不急著尋找走近它的途徑,直到這樣一個深秋的來臨。
這個深秋,我們順著營盤鎮(zhèn)的公路來到了白龍。站在村舍前讀著門牌上的那些字,我確信腳下真的是白龍村了,一個小村子,以及它的名字的生命力,讓我稍稍驚訝。村上富裕的人家已建起了新式的小樓,不過我們是尋古珠城而來的,現(xiàn)實的一切似乎與我們沒有多大關(guān)系,一干人全都擦亮了眼睛尋找古城的蛛絲馬跡。村舍密集,擠滿了這片土地,一磚一瓦都是現(xiàn)代的產(chǎn)物,不要說宏大完整的古城墻,就連斷垣殘壁也見不到啊,我們有點失望。想不到一座赫赫有名的白龍城消失得這樣徹底。我們在一片虛無里有點不知所措。
一棵大榕樹巨傘一樣攔在路當中,它的根基被水泥池子圈護了起來。是誰這樣霸道?連路也不讓,還被人們精心保護著?不像是凡俗之輩呵。果然,我們驚奇地在它蒼老扭曲的龐大氣根間找到了一些磚塊,那些紅磚塊奇怪地嵌在氣根之間,再也抽不出來了。“根包墻”,這是南方的榕樹善于創(chuàng)造的歲月奇觀。但這棵榕樹有著更奇特的地方,它的一部分氣根竟排成了平面狀,宛如一面墻!我們七嘴八舌地用猜想圓著這個奇特現(xiàn)象,大家都同意,這里從前確實是有一堵墻的。很久很久以前,當榕樹還是從鳥糞里落下的一粒種籽時,墻就已經(jīng)存在了;在城墻倒下去以前,榕樹已經(jīng)長成,它的眾多氣根像虬龍爪一樣緊緊貼在墻面上,壯大著自己的生命;在城墻倒下去以后,榕樹用另一些氣根牢牢地抓住了城墻上的幾塊磚,使之幸免于難!我凝視著那幾塊被榕樹的氣根從一場劫難中搶救出來的磚塊,仿佛看到了一面空蕩蕩的城墻,這里原是歷史的一處留白,今天我們得了老榕樹的提示,從它神奇的氣根下把一段歷史打撈起來了!
有同伴多思,向根中殘存的磚塊發(fā)難了:“這種規(guī)格的紅磚塊,果真是明代的嗎?”這可把大家難住了,誰也沒法幫他解決這個專業(yè)問題。見一伙城里來的人圍著榕樹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一位當?shù)氐陌⒉疁惤鼇碇鲃映洚斨v解員:“這樣的大榕樹,原來是有兩棵的呢,前幾年臺風刮倒了一棵,喏,就在那邊!”他用手指了指。我們趕緊向他求證:“這榕樹,怕有一二百年了吧?”“不止啰,四百年啦!”“有嗎?”我們不大敢相信,后退幾步重新打量起榕樹來。阿伯動了談興,很有熱情,像是要把他肚子里的故事全抖出來似的:“這兩棵榕樹可是神樹啊,漁民在海上打漁,燈塔也望不到,就只望得見它們,在潿洲島那么遠也能看到呢!”哦?我們在心里打著問號,卻不忍用任何科學的、理性的思維來煞了這鄉(xiāng)村風景,不禁用了聽傳說一般的心情來聽這些。我信,一個有歷史的地方,必有傳說的土壤;一個有傳說的村莊,必有天真與虔誠!我們來自傳說貧乏的城市,何不在一段鄉(xiāng)間傳說里多駐足、凝神一會呢?
聽過一些關(guān)于白龍的傳說。傳說白龍海里有一顆夜明珠,每到晚上便熠熠生輝,光照海面,那些在大霧里迷失方向的漁船,常借著夜明珠的指引,沖破迷霧順利返航。每當海面上狂風大作,白浪滔天,夜明珠的光芒便穿透海天,大海瞬時變得風平浪靜,那些遇險的船只都化險為夷了。夜明珠是海龍王安排在白龍的鎮(zhèn)海之寶,被人們奉為神明。貪得無厭的皇帝聽說了白龍有這么一顆夜明珠,便要占為己有。皇帝派親信太監(jiān)帶兵千里迢迢趕到合浦。太監(jiān)在白龍建起了一座珍珠城,親自坐鎮(zhèn),強迫珠民們下海撈取夜明珠。采珠能手海生被征去采珠,他與守護夜明珠的惡鯊搏斗,血染大海,幸得珍珠公主相助,才免于一死。珍珠公主為了拯救珠民,便將夜明珠獻給了海生。太監(jiān)取得夜明珠,把它裝進紫檀錦匣,飛奔回京。誰知剛走到楊梅嶺下,眨眼之間,一道白光劃過,夜明珠不翼而飛!太監(jiān)匆匆返回白龍,見寶珠正在白龍海上閃閃發(fā)亮呢!如是幾次,最后太監(jiān)只得采取“割股藏珠”的辦法,把珠子藏進自己的大腿里,但一過楊梅嶺,寶珠又“嗖”的一聲飛回白龍海里去了……
我知道,在白龍,這個傳說很古老了。我也相信,新的傳說會誕生,就像剛才阿伯講給我們聽的那個。想到一些遠遠近近、濃濃淡淡的傳說正圍繞著一個小村子,心里不也很溫暖么?
又來了一位大嫂,跟我們講大榕樹故事的另一個版本。啊,鄉(xiāng)風這樣淳樸,村人這樣熱情,想來他們是自豪,想來他們也寂寞吧。大嫂還指指點點、比比劃劃地介紹已化為烏有的兩個城門,可惜此時我們已經(jīng)完全找不著北了!大嫂后來還領(lǐng)著我們拐彎抹角地去看了殘存的城基,在幾截覆蓋著叢竹的隱隱約約的土埂前她告訴我們,千真萬確,這就是白龍城的城墻根,當她還是個小姑娘時,常在這兒玩耍呢。什么?一座赫赫有名的白龍珍珠城就是從這幾道毫不起眼的土埂上聳立起來,又從這里覆沒的嗎?是什么摧毀了它?城墻上的磚塊哪兒去了?我們從大嫂的嘴里得到了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答案:那年頭挖城磚建學校去了!
我忽然有所領(lǐng)悟,歷史在哪里?當所有故事裝進了人們的心里,那幾處殘痕舊跡算什么呢?歷史不會失傳。不知他們對著村童稚子,也是這樣講述的嗎?他們的父輩,就曾經(jīng)這樣講述嗎?可憐我們這些難得下趟鄉(xiāng)的人,這會兒在一兩位村伯村嫂面前刨根問底的,成了沒見識的城里人了!
在白龍一所學校旁,新的城門聳立起來了,雄偉壯觀,那是一個現(xiàn)代“采珠節(jié)”的產(chǎn)物。新修的“太監(jiān)廟”在坡下與荒原為伍,寂寞深鎖,此刻的夕陽正被它挑在飛檐上。孩子們的書聲已經(jīng)沉寂下去,它能夠聽到的,也只有遠處幾下隱約的濤聲了吧?
日之夕矣,我們依然在白龍的地盤上尋尋覓覓。我夢見的一地珠貝碎片哪里去了?那種賦予珍珠溫潤光彩的珠母貝的殘骸,那種發(fā)著月亮光澤的碎片,巍巍一座古珠城的見證,真的消失無蹤了嗎?它是回歸大海了,還是埋在一個看不見的地方?
在長著野劍麻、野花漿果的野地里我們踅來踅去,在一條凹陷的小徑上我們開始注意到兩旁斷層露出的一些白色小碎片,很小很小,像指甲蓋那樣小,我們蹲下去仔細看,這不正是我們要尋找的秘密嗎?在地面斷層,在地表凹陷處,同樣的小碎片陸續(xù)被我們發(fā)現(xiàn),零零星星,點綴在泥土里。然而,在一個盛產(chǎn)珍珠的地方,僅僅從泥土淺層找到了幾個碎貝片,要讓它說明一段歷史,畢竟不夠。像是上天的安排,后來我們竟然在堅實的地面上巧遇了一個二尺來深的小洞,洞壁上布滿了珠貝殘片!誰?誰是另一群窺探者?洞壁上的泥土已不新鮮了,窺探白龍秘密的人已經(jīng)走遠了,挖它的手已成了另一個秘密。可是,又何必要驚訝呢?有歷史的地方,總會有窺探的眼睛。我們無法為這個小洞里的貝片作出考古學論證,但我們相信,一個古代珍珠城被埋在地下的秘密正從這里露出冰山一角!
站在白龍的土地上,我們充分感到了它的與眾不同,白龍是一個舉世難覓的由珠貝壘起來的小村子!我不知道,在它腳下,堅硬的珠貝是怎樣一片片碎裂成此的,它們走向齏粉尚需多少年頭?不問也罷,白龍已用泥土將一段歷史完全掩埋起來了,并在這混和著泥沙與珠貝的土地上,重新確立了自己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