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跟我一樣生活在貴州普定,你就是一個幸福的人:心煩意亂了,可以去一趟天堂。普屯壩,云中大草原,一個凡人可以涉足的天堂。
普屯壩在深山里,在貴州普定最邊遠的猴場鄉(xiāng)。普定屯沒修路時,它屬于牛,屬于羊,屬于風,屬于鳥,屬于生活在山下的仙馬苗族同胞。我去過三次普屯壩。雖然每次只在普屯壩停留幾個小時,像是去吸氧,像是去充電,每次從普屯壩回來,人都會干凈好些天,精神好些日子。
7月5日,我陪一車寫作的朋友,再一次來到普屯壩。
第一次上普屯壩,爬了兩小時的山路。從仙馬村的埡口寨棄車上路,像一個相親的男子,一路辛苦,一路甜蜜,想象著蒙著面紗的愛人會是什么樣子。到過普屯壩的人,媒婆一樣,不厭其煩地把普屯壩說得天仙一樣漂亮。我邊擦流過眼角咸咸的汗滴,邊想象著普屯壩迷人的風姿。爬坡,上坎,再爬坡,再上坎。
翻過山埡口。
眼前豁然開朗。
情人的面紗揭開了。
普屯壩到了。
飛跑,驚呼,打滾,躺下來。
老天太偏愛普屯壩了,把這么濃的綠,把這么繁的花,大塊大塊地披在山上,大把大把地鋪在壩子里,大片大片地撒在深谷間。老天太寵愛普屯壩了,讓普屯壩一季一種色彩,一天一個味道。腳下是柔軟得情人細語一樣的草,身旁是愛情一樣靜靜開放的花,眼里是回憶一樣高遠純凈的天空。那個媒婆太低能了,她怎么能向我描述她心中的普屯壩呢。現(xiàn)在,我不好意思地臉紅了。我也成了一頭笨嘴笨舌的牛,我也無法向你描述我眼前的普屯壩,我心中的普屯壩了。滿地的草,滿眼的花,滿嘴的新鮮。八千畝云中大草原,大美無言。
來到普屯壩入口處,車還沒停穩(wěn),大家就爭先恐后地跑下來。人就像一顆顆彩色的玻璃珠,有的一下子滾落進草里,好半天找不到,有的剛落進去又彈出來,向更深處滾動。有的干脆坐下來發(fā)呆,變成一朵思考的花。
我們這些山里人,身在高原,長在高原,根在高原,夢也在高原。海和草原,我們只是在書里和電視里看到過,就成了一種夢想。在安順普定,在“地無三里平”的黔中腹地,在海拔1842米的普屯壩上,有這么一片長在空中的草原,跟大漠深處的月牙泉一樣稀奇。如果說月牙泉是沙漠的眼睛,普屯壩就是高原的眼睛。生活在普屯壩山下的苗族同胞,栽了秧,割了谷,殺了豬,釀了酒,就穿上比花朵還艷麗的服裝,到普屯壩唱歌,喝酒,跳舞,射弩,談情,說愛。后來,就有人拿了相機,扛了攝像機來到普屯壩,就有更多的人向往普屯壩。前些年,普屯壩還是一個閨中的少女,羞澀而美麗。現(xiàn)在,她日漸豐潤,她要嫁人了,嫁給愛她的人。今天,我們這群寫文章的人,就是一群媒婆。
人是自私的。我不想讓云中大草原,不想讓躲藏在大山深處的普屯壩嫁人。我想讓她做我的情人,一伸手就擁入懷里的情人。這個情人是美麗的,再往里深入,你才會知道她的溫柔,她的博大,她的柔情似水,她的熱情似火。我踩著厚厚的,軟軟的草,舞蹈著往普屯壩的深處走,更多的人也往普屯壩的深處走。有幾個,還超過我,徑直朝普屯壩的心里走去。
風輕輕地吹來,我們都被吹散了,蜂和蝶一般,散落到草里,散落到花里,散落到風里。七七八八,三三兩兩,前前后后的,走走停停。美,永遠在前方。拍攝幾張照片,吼幾句不成調的歌謠,大聲猜拳后喝幾口普屯壩上渾渾的米酒,又向美的深處走去。
牛,我們看到了珍珠一樣鑲嵌在綠毯上的牛群,看到綠裙裾上黃紐扣兒般的牛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大呼小叫。然后,把散落在草里花間的其他人吸引過來,他們也大呼小叫。也許是隔得還遠,也許是風把我們的聲音扣留了,也許是牛們對我們的到來不理不睬。那些黃的牛,那些黑的羊,埋頭吃著草,想著事。
才喝幾口普屯壩的米酒,我們就醉了。頭上的藍天白云,腳下的青草紅花,身邊的近朋遠友,遠處的村莊田野,朦朦朧朧,搖搖晃晃。
在野草野花里打了個滾,又聽到傳來了歡呼聲。爬起來,順著眾人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五六個苗家少年,打馬在我們腳下的谷底飛奔。我們眼紅,我們激動,我們大聲呼喊:把馬騎上來!把馬騎上來!!馬從花草里跑來,又消失在花草里。我們想象著那些歡樂的少年,回味著童年時間。今天,跟我們一起上普屯壩的朋友,就是在普屯壩長大的。現(xiàn)在,他們生活在城里,多了些幸福,更多了些煩惱。我不知道,他們看到那些打馬而過的少年,看到那些十年二十年前的自己,心里會是什么滋味。普屯壩還是這樣,年年花開,年年草綠。而那些離開普屯壩的人,是誰,一次次在夢中回望?當我們安靜下來,那些馬,又高舉著那些少年,出現(xiàn)在山梁上,靜靜地站成一幅肅穆的剪影。
陽光跟著時間走。
我們跟著陽光走。
一路往前!
三個老者盤腿坐在草地上。他們是山下仙馬村的,一個六十歲,一個七十歲,一個八十歲,都是苗族。身旁散落著他們帶來的背籮,鐮刀,繩子。還有幾只圍著他們轉的狗,那些狗不叫,也不咬人。見我們在老者們身邊坐下來,它們也坐下來。村里的七八十頭牛,四五十只羊,二三十匹馬,每天就由他們這些抽煙的老者和騎馬的少年,早上喊上山,晚上喊回家。仙馬村大部分人信基督教,有一個合唱團,參加過“多彩貴州”的比賽,多次去市里、縣里演出。去年,還赴廈門參加國際合唱節(jié),得了銀獎。我想聽老者唱歌,扯著嗓子把拿酒的吳學駿喊來,三拳三拳地跟老者們猜了一轉,喝了一轉,老者就一臉嚴肅地唱起了《神愛世人》的贊美詩。音不是很準,表情卻很嚴肅。草悄悄地在老者身邊生長,花悄悄地在老者身邊開放,滄桑的歌聲,從草尖飛向天外。
有人說,還要往前走。說是到普屯壩,如果不到對面的山頂,就等于沒有來普屯壩。家住山下的西北村,在普屯壩放牛長大的潘江慫恿大家繼續(xù)往前。他說,爬到對面的山頂,還有寬敞的草原,還有更美麗的花朵,還有更誘人的景色。三三兩兩的男男女女,真的就要跟著他走了。有人高聲大氣地嚷,回來,沒有三四個小時的時間,根本上不去,回不來。天快黑了,留點念想吧!下次再來。
大家就戀戀不舍地往回走了。
我沒有急著往回走,我還想一個人靜一靜,凈一凈。我還不想一下子回到人群里,回到煩惱多的塵世。我再一次躺在草地上,像躺在情人彈性十足的懷里。剛才還很高的天,一下子被子一樣蓋在我身上,云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的,感覺草是從我身體里長出來的,感覺花是從我眼睛里開出來的。像攬愛人入懷,我輕輕拉過一朵叫朝天罐的花,輕輕地親了一口。花笑,我也笑。我又到了一趟天堂!我成仙了!
爬起來,我身體輕了許多!眼睛亮了許多!拍拍沾在背上和屁股上的草,跑著去追我的朋友們。
牛兒還在坡上吃草!
明天是星期六,早上和傍晚,我要陪女兒丁咚去西門廣場滑冰。下午,想給鄉(xiāng)下的母親打個電話:兒子一個人在城里,很好;過一段時間,兒子一定回老家看看。晚上,還要用文字告訴遠方的朋友:我到了一趟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