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永濤,1983年出生陜西省西鳳縣,媒體從業(yè)者,業(yè)余寫作。著有散文集《回望的目光》(山東大學(xué)出版社)。
在秦嶺拔上而摶搖的峭壁上,有無數(shù)的洞窟,白色的巖石向前伸出紛亂的胡須,風(fēng)來的時候,它們拼盡了全身的力氣,一齊吶喊,有骨骼斷裂的痛感。那些陰森的洞窟里,埋著無數(shù)因為各種原因而夭折的嬰兒的尸身,他們?nèi)跣〉墓亲咏黄鹕綄寂艿乃俣龋谑窃诿總€有月亮的夜晚,他們會和著安河的青蛙,拼命叫喊,把整個村莊都叫得荒涼。
我在筆下數(shù)次表達(dá)過我對秦嶺這座山岡的膜拜,它連綿縱橫,把我的世界分成溝壑和嶺崗。時常,你在山岡上面因為勞作的疲乏而休息時,你會很沮喪很傷感,秦嶺的顏色深邃而無動于衷,你會感到自己的生命和生活渺小得讓人羞愧,你會因為無奈而痛哭。我曾經(jīng)嘗試逃出它的影子,但我又以很多次的失敗而告終。我奔跑的速度太慢了。我血液的痕跡被那些野棉花記憶到鏤空的果實里,當(dāng)每一個豐滿的春天扭動她淫蕩的腰肢時,野棉花們散播出悠長的帶有植物氣息的信息,讓我的大腦興奮充血,縱是在南方安靜的睡眠里,也會夢到它們潔白的花朵。
我的親戚們有一些山地在秦嶺的山腰上,于是他們不得不抽出必要的時間去打理和經(jīng)營它們。種山地是很麻煩的一件事情,首先是交通極其不方便,這一決定性的因素直接導(dǎo)致你要把那些長著鋒利麥芒的麥子用背架捆好,一次一次背下山,這是一項枯燥乏味的工作,沒有任何趣味性可言,直到那些成片倒下的麥子成為麥茬。另外一個麻煩就是吃飯,家里人手稠的,可以有一兩個人挑一擔(dān)稀面片、饃饃之類的熱乎東西來喂飽大家,人手稀欠的人家就只能夠啃干饃喝涼水,那干饃嚼得你牙根發(fā)酸,牙苔生疼,無名的火就從喉嚨竄了上來,燒得人火辣辣的。但沒有辦法,搶收就像是打仗,沒有結(jié)束,就不能有絲毫松懈,不能泄了底氣。
勞作疲乏時,大家就會互相招呼休息喝水。沒有人說話,人們各自想各自的心事,麥鐮的鋒刃在陽光下倏的閃過一絲光的陰影,把汗水照得晶亮。山風(fēng)掀開衣襟,全身有被鼓蕩的痛快。野棉花這個時候就會鼓著膨脹的胸脯在風(fēng)中招搖,植物汁液的味道濃厚而彌漫,你嘴里噙一根貓蔫草慢慢躺下去,有被推倒萬劫不復(fù)之地的快感,這種快感類似精神分裂,是一種身體和自然和諧的過程。泥土把貞操獻(xiàn)給你,你把自己的身體獻(xiàn)給大地。
陽光下的山岡并沒有想象中的那樣明亮,云朵靜止在山岡的上面,像一團(tuán)凝固的羊油,溫潤潔白,只有胸脯才有這樣的光澤,山岡是靜穆的青色,植物并不因為是在交媾的季節(jié)而亂了秩序。它們異樣的安靜。你會因為這異樣而被空間所威脅,時間流動的速度竟然是如此綿軟,螞蟻們可以趁這個時間在巖石根部鞏固自己的帝國,而你卻只能被時空脅迫,呆呆地出神。抬起頭,巨大的碧藍(lán)沒有任何角度可尋。一個人在蒼天之下狹小不已,敬畏的心情從腳跟抽絲般填滿胸腔。
在陜西西部的秦嶺中,一個人一年之中總會有一次機(jī)會在云朵之下走過山岡,松軟的泥巴路讓你離自己的家園越來越近,在巨大的山體之上,一切的一切都被光芒擊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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