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不見自己的手,怎么也看不見。還有路,明明就在腳下。可那些堆得橫七豎八的想象中的事物,頑固地阻止著你。眼睛在黑暗中試探。黑,根本摸不著,卻像墻一樣堵著,柔軟而詭秘,讓人在不知不覺中一點點地陷落。很快,試探過后突然發現,那個呈現出一定傾斜角度的過道,盡管深得像隧道,要把人吞了似的,卻非常適宜滑行。腳底下已然踩著了一對活潑潑的輪子,只是還生澀,不太習慣。但心底里再沒了恐懼。而在接下來深深淺淺的獨自摸索中,體驗著一種細微的隱秘的快樂。
電影院的出口,以及其余的兩個分出口,都已被沉重的、擦著暗紅色的雙扇門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像洗相片的暗室,與光明永遠間隔著一扇不能輕易打開的門。幾盞臥在墻上的燈無聲無息的。室內外光線的強烈反差使得視力的辨識在此時徒然間降低,從而需要短暫的調整。但被安置在周末的電影的確是一種切切實實的吸引。
電影院始終是熱鬧的場所。電影院的熱鬧是由旺盛的人氣帶來的。這個恰如其分的集會,隨著陸陸續續參與人數的增加,一種嚶嚶嗡嗡的聲音便開始迅速集結在影院的上空,就像騰空揚開的麥芒,綿密,嘈雜,未等落下又驀地騰起。不斷補充進來的人流,讓那些潛在的、細小的、毫無關聯的聲音聚集起來,并保持著某種程度的連續。繼而,這些被人為制造出來的聲浪,便像海面上的浪花一樣喧騰著,跳躍起來。在這里,所有的聲音都是被遮住了,被包圍了的,所以是暗的,模糊的,卻異常膠著、緊密。這些宛如堆砌物一般的聲音,一層層持續地積累著,一時間沸沸揚揚。
進入電影院的必經之路是一條狹窄的、由兩根鐵欄桿護起來的通道,那上面原先的顏色經了風蝕日曬,顯得斑駁、黯淡,倒是有幾處光亮異常,應該是被途經的身體或者手掌反復摩擦的緣故。檢票員不胖,可卡在一頭的她成了一塊堅定的不可動搖的磐石。秩序井然的人們緩緩地移動,依次穿越那個狹窄的、唯一的通道,手持的每一張電影票都在檢票員的手中重新過濾,并被麻利地扯去一角。
電影票都是提前出售,票面上除了排數與座號,還列著甲級與乙級的字樣。其實也就是以區域的分布進一步確定座位的遠近偏斜。對號入座,座位是絕對固定的。而且即使入座之后,最好也保留著各自的票根,以防不定期地拿著手電筒來回巡視的檢票員的再次光臨。職業的威嚴常常使得手電筒的威力在黑暗中再一次得到了延伸和證明。對于一些遲到者而言,手電筒的存在更是方便和必須,他們在那一束如炬的照耀與指引下迅速找著屬于自己的座位。
驟然響起的電鈴聲尖銳、凌厲,像突然從耳邊滑過的防空警報,在迅速刺破那些密切的宛如堆砌物一般的聲音之后,便開始了獨自在這個廣闊、軒敞空間里的回蕩。這個躍然而上的極具穿透力的鈴聲,顯然超越了所有的聲音,從而使得包括一枚枚瓜籽的不經意地裂開也暫時停歇下來。當然,這樣的警示,除了鎮定住了眼下頗為松散的局面,也使松弛的心神不由得開始緊張、振奮。在那個拖起來的長長的尾音過后,一道白亮的透過霧團的光束高高地躍過頭頂,神秘地從身后的窗口直沖向前。
電影院一般坐落在城里的繁華路段,混跡于一片低矮素樸的建筑物中,藏是藏不住的。與路面高出的若干級臺階,不知不覺地就烘托出了幾分鮮有的氣派。在這里,誰都能看得出堆砌的必要。電影院是人們閑暇的最佳去處,所以電影院好像從來沒有閑暇過。無論什么時候從門口經過,從喇叭里傳出來的真切的、感情充沛的聲音總會不知不覺地把人的腿腳纏繞。抬眼間,就看見門樓上站著的醒目的巨幅海報有些神氣活現。電影院的四周就是被不斷更新著的新片海報、襯托劇情的鮮艷的劇照包圍了的。至于那些蹲在此前留連忘返的人,以及每天出現在門口的忙碌的商販,除了眉目間流露出傾聽的共同意愿之外,后者更樂意做的是將挑掛在秤桿上的瓜籽倒入一只只張開的喇叭口里。
能去電影院看電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心花怒放就不會太多地考慮手里有沒有一只喇叭口的紙袋。我總是耐心地盼望著父親單位發電影票的日子。與孩子認真、緊迫的時間觀念相比,大人的鎮定自若和永不慌張就有些懶散、懈怠之嫌。集體購買的電影票讓看電影成了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公眾的歡慶的聚會。左鄰右舍都是熟識的人,人們愉快地打著招呼。幾個在路上已經碰到的伙伴,坐定后看見了,便興奮地站起來大聲呼喚對方的名字。樓上的位置雖然高了也遠了,但往下看卻能憑空生出居高臨下的感覺。不過,我還是畏懼舉著手電筒來回巡視的檢票員,那道集中得有些刺目的光束,往往在輕巧無聲的布鞋的掩護下,突兀而警惕地現身。
學校也包電影。每年的“六一”兒童節,當我們敲鑼打鼓揮舞花束,當街游行以示慶祝之后,最后的落腳點往往就是附近的那家電影院。通常,在正片之前是加演片,加演片便也離不開受教育,大都是普及科教衛生農業知識。我們期待的是動畫片,當然也等來了孫悟空、哪吒、嶗山道士、聰明的漁童,落款是某某美術電影制片廠。在孩子們自己的節日里,我們的影片終歸還是與兒童有關,在穿越硝煙烈火的記憶中茁壯成長。《小兵張嘎》,《閃閃的紅星》,《地道戰》,《狼牙山五壯士》。于是,擁有一只駁克槍是一件極威風的事,盡管最終是找木工制作的那種,原木的,有些粗陋,但并不影響它的威懾力。
很長時間以來,自己夜晚獨睡便會心生恐懼,因為眼前老是晃動著一只從門縫里擠進來的眼睛,陰險、邪惡,即使蒙上頭也無濟于事。那個女特務盡管善于隱藏,自己也早預料到其身份,但那暗露殺機的眼神,還是驚駭了我。而當這樣的場景一次次安置在夜晚,它的威嚇便與先前寬銀幕上的特寫鏡頭一起逼近、放大。還有一部是跟魂靈有關的外國影片,幾個人被無辜埋在廢墟之后,變成了魂靈,空蕩蕩的,喝過某種顯現的藥水之后,轉而復了原型。對這樣的故事,自己肯定是不信,但從此對夜晚的驚懼卻遲遲不得消除。喜慶些的是載歌載舞的印度或者巴基斯坦的片子,故事雷同,歌聲悠揚,結局完滿,讓人心情舒暢。
從家到電影院的那一段長短不等的距離,通常是用腳步或者車輪來丈量和抒情的。有一年,一家位置偏僻的影院開張,為招引人特意免費送票。盡管自己剛學會騎自行車不久,但依然被遠處的電影院吸引,于是,幾個孩子結伴朝城外的那個并不明確的地點前進。起先是被人家帶著,后來也自告奮勇地接替起來,可路竟是沒來由的遠,總也不到。整整提前一個小時出發,等到氣喘吁吁地趕到,離開場也差不多了。八十年代的電影,看過的便記憶猶新,《小花》,《少林寺》,《甜蜜的事業》,《小街》,《瞧這一家子》。大街上所有的流行歌曲都是首先從電影院里傳出的那些耳熟能詳的電影插曲。
誰也未料到如此熱鬧的興味盎然的情形會急轉直下,從前熙熙攘攘傾巢而出的隆重與熱烈一下子散了,淡了,抹得很是干凈。當然,熱鬧的依舊還是熱鬧的,只那一處的風光不再,冷清成了風身上滑落的那件輕飄飄的外衣。此時,看電影不知不覺地萌生出另外的意味,電影院就成了一個反復遴選過的最適宜的地點。曾經被人邀請去看電影,大概電影的內容并不重要,所以總也記不住,就是坐著,不出聲,然后留意著對方的反應。后來,在經常開英模事跡報告會的劇院看過一場表演,表演便以為是表演了,可等到舞臺上的煽情無聊拙劣,便再也按捺不住,忿忿地棄場而去。其間,在電影院也看了過目不忘的電影,《紅高粱》,《我的父親母親》,《哈利·波特》,還有《花樣年華》。別的,好像就沒了。
如今,電影院靜悄悄的。人跡罕至的大門好像一張空洞的失去了牙齒的嘴。空著的座位彼此不信任似的露出越來越大的間隔。坐在折疊椅上的感覺就是陷落,失去了彈性的彈簧呈現出生硬的本質。從身后高高的墻洞穿過的光束,蒼白而松散。孩子們很顯然并不能一下子適應眼前的黑暗。偶爾激增的上座率,是與一部成長教育的影片有關。小學校發放的優惠券常常立竿見影,前來捧場的多是孩子和家長。但屬于上個世紀的影片,圖像模糊,斷斷續續的聲音總像喘不上氣,能聽見機器清晰的不懈的運轉。大多數沒有影片的時候,這兒是寂靜的。票房是一個行走過去的名詞。
一天,那家年代已久的電影院消失了。它的消失留下來的是一片瓦礫叢生的廢墟。而似乎塞在隅角的處境早已難抵這樣的下場,所以,自己看著并不覺得觸目。曾被無數身體或者手掌反復摩擦得光亮異常的欄桿沒了,將海報高高托舉著的門樓沒了,哪怕又不知重新涂抹過多少次。不久,原址很快被一幢異常挺拔的大廈覆蓋。另有一家電影院被企業重新冠名,但依然對門前的寥落無計可施。于是,電影院似乎成了多余的了。這是一個沒有了電影的城市。
一個好像沒有了電影的城市,似乎并沒有影響到人們的生活。時間像對待生命一樣,在每一個事物上面都鐫刻著深深的紋路。電影院,這個原本屬于尋常生活的事物,曾經出其不意地成了一種象征。先前是深入其間的探視,而觀望常常是需要一定距離的。如今,自己用一種成長起來的目光重新解析著從前的殿堂。盡管成熟是一度被拒絕的詞語,但是任何一株植物的生長都不可阻止。那個軒敞的寬闊而神秘的場所終于藏了起來,像兒時玩的藏貓貓,悄悄地隱藏起來,不容易找著。這樣的感覺當你再次步入其中,就借助著難于辨識的黑暗一次次地朝你迎面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