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老是感覺院子里的那兩棵樹是漂浮著的,離地三尺。老屋經常在一陣寂靜中沉默著,我坐在那里,看著那兩棵樹,兩棵荔枝樹——它們是渾圓的,像一團密集的綠色球體,緊緊擠挨著站在院墻根旁。南方的樹多半是這個樣子,它是一個像動物一樣生長著的怪物,仿佛神經密集,向每個方向都伸出末梢,因此,它不難長得過于龐大,幾乎失去控制,枝梢向四面八方延伸,彎曲,交錯,重疊,合并。它們像球一樣,看不到樹干部分,而只有當你走近的時候,你才能看到它的軀干部分,而彼時,你已經看不見天空了,因為龐大的樹冠幾乎將天空遮掩得嚴嚴實實的,那時候的感覺很奇特,仿佛它是漂浮著的,我家院墻根的那兩棵樹就是這樣。
三叔經常帶我去荔枝林里,三叔是生產隊的看果人。整個夏天,他都得像一棵樹一樣站在那里,直到所有的荔枝都采摘完畢。三叔比我大二十歲,可是,他的個子幾乎和我差不多,祖母生他的時候,缺了氧,差了一袋煙的工夫,將三叔的腦子給憋壞了,他因此有點呆,腿還發育不好,個子就停在了一米五多一點。三叔的嘴角一直掛著擦拭不凈的涎水,他的眼睛蒙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翳,目光呆滯,可是,三叔的耳朵似乎比別人更靈,像獵犬一樣,他警覺、敏銳,隨時向四周打量著。荔枝林里,除了三叔的棚之外,再沒有別人了??諝庵袕浡鴿庥舻睦笾ο銡猓茉言训睦笾洌瑢⑻炜张艛D在了外邊。濃密的樹蔭,也同時將難得的津涼留在樹底下。仰頭就是從枝葉間垂下來的一嘟嚕一嘟嚕的荔枝,暗紅色的荔枝,披著一層魚鱗皺似的皮。躺在竹床上休憩,眼睛里就閃動著這誘人的荔枝,睡也睡不踏實。閉上眼睛,還是如此,荔枝的香氣在鼻子周圍飄著,怎么可能阻止它進入肺腑?三叔竟從來不想著吃一兩串荔枝,他的確是腦子出了問題。隊里將果樹交給他看管,算是找對了人。我無法抗拒這樣的誘惑,于是假寐,等三叔睡著了,再上樹摘……三叔似乎永遠不會犯困似的,他睜著眼睛,四下張望著。那香氣就飄浮在我的周圍,還有那一串串誘人的暗紅色的荔枝。饑餓會讓一個人失去理智,同樣,對于一個孩子來說,無法抗拒這樣的誘惑似乎也無可厚非。我終于爬到了樹上,摘下幾串半青半紅的荔枝。三叔發現了,他狠狠地揍了我一頓,我的腿上留下一道道樹枝抽出來的紅印子。祖母發現了,父親母親也發現了。三叔被全家人罵了一頓,父親給了他一巴掌,三叔沒有還手,他的嘴角淌出血來。我幾乎成了這件事的禍首,可是,他們不約而同地站在了我這一邊,同仇敵愾地責怪三叔的不近人情。祖母說,當時就應該用被子捂沒了三叔,留下一個呆子在世上,到處給家里丟人現眼。父親生氣歸生氣,畢竟是自己的親弟弟,過宿就忘記了。三叔可不這樣,他不知道為何突然間全家人都恨起他來了,就因為他打了我——他的親侄兒,一個會偷荔枝的不爭氣的侄兒?他一時鬧不明白,究竟他管得對還是不對,他怕他的母親生氣,因為他和我父親一樣,很小就失去了父親——也就是我的祖父。他的母親為了生下他,差點丟了性命。
他腦子里仿佛被人塞進一團棉花,有時候,他清醒著,有時候,他就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在干啥想啥。他迷糊的時候,他的目光就木木的,仿佛在霧里,看不清任何東西,他心里煩躁,容易沖動。一次,他犯病了,拿著一把菜刀攆著我母親——他嫂子滿院子轉。我母親尖聲呼救著,祖母跑出屋來,一把奪下他手里的菜刀,祖母的手被割得血淋淋的。三叔忽然明白過來似的,他看見了他母親手上的鮮血,撲嗵一下就跪在地上,渾身哆嗦著,他使勁地抽自己的嘴巴,祖母喃喃著:冤孽啊,前世做下什么惡事了,生出你這么個傻子來!三叔突然搶過菜刀,朝自己的左手剁去,祖母和母親抱不住他,他硬是剁下了半截手指頭,那手指頭掉在地上,一跳一跳的,像條血肉模糊的蟲子……
春天的時候,院墻根的那兩棵荔枝樹開滿了花,淡黃色的花,一簇簇的,像桂花,香氣沁人肺腑。陽光也一天天地硬實起來,墻根底下,祖母種下的瓜苗開始往上爬,嫩生生的瓜秧子懂得人的心思似的,巴掌形的葉子舒展開來,承住砸進院子的陽光。祖母抬頭望天,天上若有若無地飄著一些云絮,像沒洗干凈的瓷盤子。她在擔心三叔的病情,三月天,瘋子顛。三叔鬧得厲害,全家都不得安寧。三月的天氣本身就像瘋子似的,忽爾晴忽爾雨的??諝饽軘Q出水來,大地籠罩在一片薄薄的霧氣中,而這片霧氣恰似蒸籠里的水汽,悶而熱,尋常的人都感覺悶得慌,心里很不得勁兒。人軟綿綿的,像給抽去筋骨似的。南方的天氣往往多變,特別是春三月的時節。
擔心的事情終于發生了,在一次下地抽甘蔗籜的時候,三叔犯迷糊了,他摟住了同村的一個小媳婦……三叔讓公安抓進去了,全家人都為這事慌了神,祖母癱軟在椅子上,站不起身子,只是流淚不已。父親去了公社,開了一份證明,證明三叔是個精神病人,他犯病的時候才會做出格的事情。三叔被放了回來,可是,祖母讓父親去鐵匠鋪打了一條鐵鏈子,她要將三叔拴在屋里,不讓他出去活動了。三叔被祖母鎖在了后房,那間緊挨著祖母臥室的小黑屋,終日幽暗,三叔被鎖在里頭,他竟不喊不鬧,他出乎意料地安靜,像一團棉絮一樣縮在那幽暗的屋里,不言不語。祖母親自給三叔送飯、洗衣、拾掇屋里的一切。夜里,祖母一聲聲嘆息仿佛帶著利刃的刀子一樣飛進我們的屋里,父親和母親跟著輾轉反側。夜里仿佛有人嚶嚶地抽泣著,那是三叔,還是祖母呢?父親那一陣子眉頭緊蹙著,不知道跟誰發發火,跟誰吵上一架才好。我們都小心翼翼的,唯恐惹父親或祖母生氣。那兩棵樹濃密的樹蔭遮住了外邊窺探的目光,那是全家人的恥辱,空氣一時變得緊張,我感覺它幾乎讓我窒息。荔枝樹像往年一樣,在夏季結出紅紅的果實。
秋天的到來,讓院子內外的空氣一下子變得輕松了,涼浸浸的風從樹陰底下吹進屋,我在愣怔的時候,一下子驚醒。被解開鐵鏈的三叔和我坐在了屋檐下,風從屋瓦頂滾了下來,砸在我身上,三叔一個哆嗦,他臉色蒼白,像一張白紙一樣,他的目光清澈了許多,我知道,此刻,他是清醒的。他的胡子扎撒著,有些日子沒有剪胡子了,長了胡子的他的臉龐清癯而寧靜,我的內心復雜極了,我想,父親和祖母也是這樣的。祖母給他理滿頭蓬草一樣的亂發的時候,眼里噙著淚花,她的手輕且柔地操著剪子。
秋天的陽光仿佛漫天撒落的花瓣,那是些金黃色的花瓣。大地在陽光的液體浸淫下開始漂浮了起來,我感覺那樹、院墻、老屋……沒有盡頭的日子。霜降的時候,三叔去了,祖母沒有哭,甚至也沒掉淚,她的眼窩里仿佛枯竭的泉眼一樣。棗紅色的棺材抬出院子的那一刻,我母親落淚了,父親給這個唯一的親弟弟撒上一把冥紙,他剪斷了一根系著紅繩的稻草,那是他和三叔最后的一縷關系。起……杠……黃黃的冥紙飛上天,再紛紛揚揚地落向地面,像枯葉似的,父親和祖母一下子癱軟在地上,仿佛給抽去脊梁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