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開,滿族,遼寧新賓人。曾在《中華散文》、《遼河》等刊發(fā)表散文作品,并入選《原生態(tài):散文新銳十三家》(百花文藝出版社)等選本。
大致是1992年,我在這個小鎮(zhèn),一個人躲到單位,黑著燈,蒙在被子里一動不動。有人提著手電,在黑暗中晃來晃去,在窗外說話,還喊叫我的名字。我聽到了,但不想回答。我不回答,是斷定不了那聲音來自虛幻還是真實。他們叫了幾聲,靜默一會兒之后,腳步就遠了。
獨處的日子,總是有一些難言的悲傷,教我不知如何安頓自己。無數(shù)的夜里,我蜷著身子,像個孩子似的抱緊自己,沒有眼淚。夜靜得無法比喻,像是一片龐大無邊的虛無,我想到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傳說,自己把自己嚇得渾身哆嗦。
單位是一所舊醫(yī)院改造的,住過的人都說,晚上常有異常的響動,諸如手術器械的碰撞,往來穿梭的、細碎的腳步,無故自動開關的房門……甚至還夾雜了一些凄慘的哭聲。我不敢睡,眼睜睜看著黑夜,內(nèi)心的悲傷滴水一樣穿過胸膛。直到天蒙蒙亮時,我才合上眼皮。
太陽升起老高了,我醒來,看見灰白的楊樹梢在風中搖擺,幾只麻雀棲在上面(現(xiàn)在天空沒有它飛翔的蹤跡了)。心里升起一絲歡喜。安靜躺在那里,想起昨晚,我開始懷疑——那個在黑夜徒步十幾里路,走得渾身冒汗,中途又返回單位的那個人,究竟是不是我呢。花去幾個小時,把自己扔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當中,又是為了什么?
或許,只有領教過黑暗的人,才會懂得愛惜燈光。那時候,在路上,或是一個人的黑夜,我是多么渴望一盞光明啊。下班的同事回家了,偌大的院子,幾十間房子,我像一碗清湯里被遺漏的,黃巴巴的菜葉,沒有所及地漂浮。新搬遷的辦公室潮濕,陰暗,四壁空蕩。身下是咯吱作響的鐵床,夜晚,床下做愛到高潮的老鼠,旁若無人地瘋狂呻吟和尖叫。此外,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聲音,不間斷地襲擊我的耳膜,我分不清是從哪里發(fā)出的。
點燃一根蠟燭,微弱的火苗忽閃忽閃,像一只無精打采的眼睛。我翻身坐在床上,或遠遠望著窗外屬于別人的明亮。外面——音樂在響,飯館里的鐵勺敲打鍋沿在響,倒地的酒瓶在響,男人女人的歌聲在響。嘈雜的聲音,在我的聽覺中,是那樣的真切、遼遠和接近。
后來,我的宿舍換到北面的房間。夏天,淫雨季節(jié),無法晾曬的被褥,幾乎捏出水來。三年時間,我患了風濕。每逢天氣變壞,腰,腿,持續(xù)著隱隱地疼。房后青草肥厚,有著《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的幽靜氛圍。但不久后的一天,我正在午睡,忽然意識到有些冰涼……本能的驚起,偷渡的蛇正探出半個細長的身子,朝我瞪著滾圓的眼睛……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夜很深的時候,走廊忽然響起腳步聲,徑直向我的方向傳來。接下來是手掌拍打木制門板的聲音,伴著一聲聲混沌的喊叫。我覺得門鎖似乎快被拽斷了,心提到咽喉。任外面怎樣急促的拍打,我還是屏住呼吸,紋絲不動。再后來,那人放棄了。口齒不清地說了一句什么,不情愿地走開了。
早晨,起床后,路過閑置的那間屋子(原先是活動室),恍惚有一個人影站在那里。仔細看一下,立即明白差點把門板拍爛的人是誰了——那個無家可歸的流浪人,衣服襤褸,目光很兇……我想叫人趕他走,越遠越好。但轉念之間,卻又瞞下了這件事。
此后,我守住了這個秘密。那個流浪者一直在那里躲過了寒冷的冬天。但我不知道他白天去了哪里,也不知晚上幾點回來。每天的早上,我都看到他在……說這件事并不是想說明我有多善良,多高尚。我其實應當感謝他,在極度孤單和恐懼的空間里,有一個同類,與我保持一種遙遠的平等關系,有些時候,我會產(chǎn)生一種說不清楚的溫暖感覺。
在這個小鎮(zhèn),我愿意去的地方有兩處:一處是往北的后山,一處是往南的距離鎮(zhèn)子兩里的狐仙廟。后山狹窄、逼仄的小道旁邊,干枯的草叢中,一點點綠芽鉆出地面,鮮嫩得令人心顫。大致是因為潮濕,這里滋養(yǎng)了好多的青蛙和蚊子;尤其是煙霧浮蕩的村莊的傍晚,夕陽掛在西邊的山頂,我天天遠望著那團橘紅的光焰,慢慢染紅遍山的青岡柞和松樹林之后,再慢慢退卻。
關于狐仙廟——我喜歡的不是廟,而是橋下和山上的風景。兩條方向不同的水系,在橋下交匯;河南岸寬闊,臨水開辟稻田,往里是旱田,再往里,是莽蒼起伏的山脈。狐仙廟背后依仗的半壁懸崖,筆直陡峭,刀劈斧砍的巖石蒼黑中裹著紅赫,鋸齒般的崖頂,聚集了成群的把巢穴紛紛筑在巖石縫隙的鷂鷹。傍晚時分,一個人在這里,我總是覺得,安靜的大地和天空,眾多飛翔或游弋的翅膀,似乎暗合了我的某種失語的心境。
很多時候,我還緊張地渴念著——神秘的長尾巴狐貍精靈,在霧靄迷蒙的黃昏,衣袂飄飄地現(xiàn)身,與我一同遭遇一場美艷的愛情。
2004年秋天,我認識了一位畫家,又多了一個可行處。昨天,2006年2月21日,我第三次去看他。外頭完全的黑下來,過橋,走一段幾百米的公路,畫家的家在一個斜坡下面。院子當中,幾只鵝和一只卷毛小狗對我的造訪不很友好,有人聞聲出來將它們趕進木柵里。開門進東屋,畫家正練字。一張劣質(zhì)的宣紙上,墨跡未干。他放下筆,搬個木凳子請我坐,和我聊天。
他告訴我:他一年畫了三百多幅畫,基本都沒潤色加工。原因是怕前功盡棄,不敢落筆。我知他認識一個大名鼎鼎的畫家,建議他請那位畫家?guī)兔Γb別一下水平和實力。他說聯(lián)系了,畫家的上半年時間排滿了,要開會,要飛越臺灣海峽搞個人畫展。我說,修禪的人,困惑時,為師者一聲棒喝,剎那茅塞頓開。畫畫也是,大家一搭眼便知你的情緒思想在不在其中。品一幅畫,如品酒,一小口足矣。畫家聽出我的言外之意,語氣中的虔誠和真誠,讓我相形羞慚。他這么說道:不見我,是擔心我受了他畫風的影響,丟掉我自己的風格。
傍晚了,黑夜鋪天蓋地而來。我清楚記得,那夜,應是有月亮的,但還沒升起來。我摸黑往回走,腳下踩著光滑的冰路面,恍如踏在萬頃波濤之上,澎湃,跌宕,險象環(huán)生,亦步亦趨。四周全是黑,頭頂罩著黑。黑得漫無邊際,幽深空曠。
我一直覺得,一個人的夜晚,甚至白晝像是一場持續(xù)不斷的浩劫,博爾赫斯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巴勒莫》結尾寫道:“布宜諾斯艾利斯十分深沉,我失望或痛苦時,一走在它的街道上,不是產(chǎn)生虛幻的感覺,便是聽到庭院深處傳來的吉它聲。或者同生活有了接觸,這時我總能得到意想不到安慰。”而我的布宜諾斯艾利斯在哪里呢?
或者說,我曾經(jīng)有過,享用過……這似乎就足夠了。
多年后……此刻,外面飛蛾撲窗,萬籟俱寂。我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無緣無故地想到一片大火。那個在火焰中受戒的人,是摩西……遙遠的英雄,恪守上帝旨意……受苦受難就是他的命運。但是上帝仍不滿他的行為,只因一次過錯,把他丟棄在荒野之中。
在缺乏食物和水源的貧瘠之地,歷盡折磨,骨瘦如柴的摩西倒下之前,努力向天父笑了一笑。我突然流下眼淚。是的,很多東西強大得不可侵犯,服從和忍受是唯一的條件。這些夜晚過去了,或者還在持續(xù),但我想,這些都不再是主要的了,無數(shù)個夜晚和白晝之后,一個人在時間之中,必定是漸行漸遠和不可躲避的。我也常常想:活著就像是一種從水到火的過程,或許,所有的苦難、孤獨甚至懲罰都是善意的,只是我們一時不能理解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