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那時候還沒有玻璃,家里的窗戶都是用報紙糊的,或者蒙一層薄薄的尼龍紙,窗內的人看不到窗外,窗外的人也看不到窗內,如果想看,我就得用手指在上面戳一個洞,若是恰好又被人看見了,還以為我是在偷看什么。
紙糊的窗容易發黃變脆,尼龍紙也好不到哪里去,時間稍微一長,窗戶上就會露出破綻。每到有風的夜晚,只聽見哧哧的聲響,夾雜在迷迷糊糊的睡意里忽近忽遠。待一覺醒來,只有窗戶口才能看到一片有點朦朧的白,那是月光的白或者是天亮時的魚肚白想進來,隨著這些白越來越亮,我就知道該起床了,把窗戶一打開才知道,關在外面的不僅僅是清晰的眩目的白光,還有新鮮得像帶露草尖一樣的空氣。
木窗上裝了玻璃之后,也會有響聲,那是玻璃和木框留下的間隙所產生的震動聲,當然,這是經常在鄉下發生的事情。我趴在窗臺上,往玻璃上呵氣,那玻璃就像是蒙了一層比薄薄的尼龍紙還要薄的紙了,我可以以手為筆在上面畫一只小雞,也可以畫一根拖得長長的老鼠尾巴,還可以寫下自己的名字。那紙很快就會凝成細小的水珠,又很快不見了,外面那些土坡和土坡上的楊樹、梨樹、棗樹就會接著清晰起來,此時的窗戶就像是一個鏡框,包括那些雞呀、貓呀、狗呀都會在這個鏡框里閃現,世界是動的,空氣中的白光也是動的。
從此我喜歡上了玻璃,手指頭戳不破它,卻是那樣透明,就像我喜歡這個世界的亮光一樣。現在想來,這種喜歡在當時是多么單純,就像玻璃,就像濺落在玻璃上的一滴雨水,沒有顏色,卻又能看到它們的存在。我有時候錯誤地以為空氣也是玻璃,我就穿行在玻璃中。我甚至據此希望自己也是玻璃做的,然后像我所想象的那樣通體透明起來。
可我不可能是。
你
你身上的雜質越來越多,你身上的顏色也好像是在一個大染缸里染過了一樣。你只能裝著透明的樣子,讓別人通過你,看到那些似花非花似草非草的東西。就連你體內潛伏的豹子,也不再有那種斑斕得震懾人心的花紋。
這個時候,你發現玻璃其實有時是藍色的,有時又是綠色的,你曾經無數次撫摸過擦拭過的玻璃也早已在不知不覺中不斷地變厚、拉寬、長高,你開始并不相信玻璃的透明是跟它的厚度有關的,你更不相信有一天你會看不透它,你甚至連你自己也看不透了。陽光的波長就經常被這樣的玻璃所拒絕和攔截,你想,你是永遠也不可能透明了。
你很安分地坐下來,優雅地攪動著加了方糖的咖啡,咖啡的熱氣在玻璃的影像中忽隱忽現,玻璃的藍就仿佛是冒著氣泡的深海,玻璃的綠也仿佛是經過長時間所浸泡出來的綠,你是一尾游動的魚嗎?你顯然不是,連一棵水草也不是,你只是坐在玻璃的這邊或者那邊,坐在一個被玻璃所隔開的空間里,左顧右盼,或者心不在焉地想一些事情。
然后你發現你的周圍到處是玻璃,擺在你面前的器具是玻璃的,就連那些光滑的瓷也被你看成是玻璃了,一種被消費了的玻璃,或者異化了的玻璃。為此你感到恐懼,當玻璃外面的光漸漸暗淡下去的時候,你在玻璃里看到了自己正在扭曲的臉,在這個世界上,你躲了一個下午又一個下午,但你還是在玻璃里顯出了自己的原形,而不是在枝形吊燈下。
你只是玻璃中的一片陰影,一片可怕的陰影。
他
他從來沒有因為玻璃和自身的陰影而感到可怕,但他的體內隱藏著玻璃的鋒芒。
他經常打碎自己,像打碎一塊玻璃一樣,這樣體內的鋒芒就會顯露出來,發出冷冷的或讓人灼痛的光,但他還會再撿起來,那些比日光更為耀眼的碎片,他會很仔細地把它們擦干凈,再很小心地粘上去。
他反復地做著這樣一件事,他甚至恨不得把許多的東西(具象的或抽象的)都打碎,再不露痕跡地粘起來,譬如鏡子、面具、詞語、信仰、道德、意志,當然,還包括他想打碎的那些人。
“要是他們(它們)都是玻璃做的就好了。”他常常這樣自言自語。
現在,他呆在自家的陽臺上,他窗戶上的一塊玻璃碎了,不是他打碎的。陽臺上的花瓣正在像碎紙片一樣掉落,也不是他打碎的。
“是時光!”他喊出聲來。
他無法將碎了的玻璃再粘起來,就像風無法將那些花瓣再放到枝頭上去。如果時光也可以打碎,他這樣想,時光或許本來就是碎的。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一個被碎片所包裹的世界。
他終于感到了自己的徒勞,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時光總有一天也會把他給打碎的,他甚至感覺到了時光無形的手,正在翻越陽臺,正在穿過那些并不可靠的玻璃窗。但他很快就鎮定下來,他要趕在時光的前面再一次打碎自己,然后親眼看看時光的手又是如何把這些碎片給粘起來的。
她
她其實就是一塊玻璃,也曾經被打碎過,跟你所猜想的一樣,是時光的手把她粘上去的。但時光的手有時還不如她的手,盡管也小心翼翼,結果還是留下了裂紋。
是時光把責任推卸給了愛情?問她,她也不知道。
現在,她也像你一樣坐在一塊玻璃的面前,她是那樣地平靜和溫和,甚至從她的眼睛里你也無法看到,她曾經經歷過的碎裂和恐懼,但你看到了她眼睛里的藍,與玻璃中的藍一樣。
她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女子?她沒有鰭,卻游到了海的最深處。
她一定是得了健忘癥,為此,她撫摸著自己體內的裂紋,花費了比你的想象還要多得多的時光用來回憶。是的,一塊玻璃也曾經試圖去喚醒過她。但這些又有什么用呢?
一定是時光把她擦拭過了,那些她愛過的恨過的雜質也一定得到了清理。她還是她,她不再是她,她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樣子,即使是隔著一塊厚厚的玻璃。
一個看上去表皮光滑的女子。
一個已不屑于亮出鋒芒的女子。
她或許不適合于坐在這里,她應該走到日光下去,走到風能夠吹得到的地方去,讓每一個看到她的人,都能感受到來自她身上的反光,包括她從不示人的體溫。
她讓我想起了曾經對一塊玻璃的渴望。現在它就安放在我家的陽臺上,落地式的,有著隱秘而對襯的暗花,時光的手推過來推過去,這么多年過去了,就是打不碎它。
它
它就是它,人為的污漬和劃痕只能停留在它的表面,它是真正的玻璃,它是一群玻璃,它千姿百態,它高貴典雅,它風情萬種,它不只是透明,不只是藍色的和綠色的,它是橙黃、淡紫、艷紅、素白……它更像是一個層出不窮的花招:它冰涼,它滾燙,它沉默,它尖叫,它矜持,它曖昧,它放蕩,它凌厲,它破碎,它無可救藥。
它對我說,它從來就是光著身子的。而我必須穿上衣服,像個體面的沒有破綻的人。
它還親口告訴我,他其實是一個很自卑人,一個自卑的偏執狂,他以為他打碎過那么多的東西,其實他什么也沒有打碎,包括他自己。
關于你,它毫不掩飾,像你這樣的人,它實在是見得太多了。
它甚至說,她是假的,只是一個虛幻的影子,與生命無關,更無關乎愛情。
“難道是我的眼睛花了嗎?”很長一段日子我都在這樣問自己。而越來越多的玻璃,平面的、立體的、多棱的,它們讓我看到自己的面容在破碎在扭曲……
我其實是一個多么自戀的人,自以為是,自說自話,用這些單純得經不起敲打的文字,做成木框,卻無法找到一塊合適的玻璃。
我聽見風吹過來,發出哧哧哧哧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