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好些年了,一塊地原來是荒著的,后來種上了。一塊地原來是種著的,后來撂荒了。南梁小臺子地斜斜的,那塊地是從南往北溜的偏塄坡。北坡刀巴子地歪歪的,那塊地是從北往南下的河澇溝。村東的東大灣是好地啊,一水兒的大長壟呢。
村外的地等著一村的人喚醒呢,一村的人指望了村外一圈兒一圈兒的地養活呢。二劉的記性不好,可他家地里幾條長壟幾條短壟,他一說就能說出來,你不用問他也不用記,都在心里呢。他說誰要是讓他特意記著啥,他可記不住。可要是在心里裝著的不用核計他隨口就能說出來。
雨來了,地透了,一條壟的模樣開始邁動。送走了一年的莊稼,一條壟望著另一條壟沉默。沒來得及走遠的茬子翻在地里,沒來得及入冬的一條壟等著被來年的一條壟接著。
東梁上的一條壟在地的東頭起腳,在地的西頭止步。北洼的一條壟從北跑到南停下,張望著另一塊地里壟a的方向。一條壟的走向是由一塊地算計好的,不過是要由一副犁,一頭?;蚴且活^驢,一雙手來完成它。地勢決定了一條壟的走向,還不是為了牽住一場雨水的腳步。村里人看見,從天上來的雨水,最后都是在地壟里止步。
從春走到秋停下。一切和土地有關的事物都和季節有關,是村子周圍的一條壟對一年的節氣感受最深。被莊稼養活的一個村子,被多少條壟包圍著的一個村子。村里老劉家的牛糞埋在他家東山的玉米壟里了,村里張木匠家的豬糞埋在他家西梁的谷子壟里了。村子里那么多的東西都來過壟里,村里那么多的東西還不都是從壟里去的。
村里一年的氣味一條壟都聞過,村里一年的氣味還不都是從村外的一條壟來的。嚼得碎的嚼不碎的村里人最后都托付給了村外的一條壟來處理,在秋天一條壟又把它們還給村里。一年年的村里人把一粒種子埋在壟里,有一天累了把自己也落在壟里。吹吹打打的,總是有那么一天一幫村里人抬著一個村里人送到壟里住下。一條壟就走到地中間停一下,拉著犁走的一頭牛繞過了村里人睡著的一小塊地兒又接著走不會停下。
一陣風從村里刮出來,經過了村外的一條壟,一條壟就聽到了關于糧食的核計。一場雨邁過一條壟又邁過一條壟走到村里來,村里人就聽到了關于收成的音信兒。一個孩子總是在村外的地壟里找到家里的大人,大人們總是從壟里回家看到孩子。
一個孩子能在村外自己家的壟里找到大人,一個孩子長大了。一個孩子能在村外地里找回家,一個孩子長大了。一個孩子一步能從一個壟背邁上另一個壟背,一個孩子長大了。一個孩子能拉著磙子在地里順著壟溝跑,一個孩子長大了。村里的孩子,還不都是村外的一條壟看著長大的。
村里沒有啥秘密能背得過村外的一條壟的,村外的一條壟對村里的大事小情都知道。村里的二蛋和二丫嘴對嘴說過的話誰也沒聽著,可二蛋家的玉米壟就聽過,二丫家的高粱壟也聽過啊。是村里的四愣子把村長家十八條壟的棉花都給平了茬,這事誰都不知道可是瞞不過一條壟啊。老馮頭的偏坡子地是村東的老王頭幫著種的,那老哥倆可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一條壟也早知道啊。
二蛋家的一條壟不喜歡二狗家的一條壟,是從第九條壟開始分開的。隔了二狗家的九條壟二蛋家的谷子壟和二祥家的谷子壟相望。是在一個房梁上懸著的谷子種呀。
一家的媳婦進了門。第二天早上婆婆會沖著還直盯著媳婦看的兒子說,吃完了飯還不快領著去認認壟。告訴媳婦地界是一塊青石頭,告訴媳婦壟界是一塊黑石頭。
有了地一條壟才能落下,有了壟的微笑,莊稼才開始在地里歌唱。沒有壟的地里只能長草,是壟領來一地的莊稼。那些事,我們能明白多少。莊稼是地的語言,一地的莊稼表達了地壟一年的心思。你能看見,村外有多少條壟在望著村子沉默。你還能看見,村外有多少條壟在圍著村子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