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我的歷史是從一個村莊走向另一個村莊的歷史,相隔不過二三十里,跨出門檻就到了。
我穿著高跟鞋幾次崴腳,小心踏進這個村莊時,村人好奇地望著我,我盡可能地抬頭挺胸、臉露微笑。在一串喜慶的爆竹聲中,主人立馬從屋旁古井勺了一碗水,雙手端在我面前,虔誠地執意要我喝幾口,說:服水土。水,清涼、津甜,直通肺腑,告訴我:今后的日子將和這里發生千絲萬縷的關系。
我在這第一次被一個陌生的女孩稱為媽媽。我不知稱呼在人生中所居的地位,卻明白語言是通向心靈的捷徑。女孩冰雪聰明,乖巧伶俐。人是萬物靈氣所凝。我不知村莊怎樣鐘靈毓秀才孕育了這么一個可人兒?當時心中燃起的感覺便是驚異和歡喜。
我牽著女孩的手,隨同愛人走遍了鐵溪村——他從小生活的村莊,他血脈里的根。鐵溪村,這個我一聽就覺親切的村名,只因它和我父親的打鐵職業有關。堅硬的鐵在爐火中變紅變軟,經過錘打成各種形狀,是我打小每日所見。其實這個村,和鐵沒多大關系,它盛產毛竹,坐臥在山林竹叢中,仿佛竹編搖籃里安睡的嬰兒——恬靜,伴隨著均勻細密的呼吸。村里有七八十戶人家,四百來口人。村前有條小溪,村頭有座祠堂,村頭和村中各有一座牌門(村人辦紅白喜事只能過一道牌門),兩座牌門間有口池塘,池塘中鑲有一古井。地勢北高南低,房屋依山而建,像砌在臺階上的玲瓏玩具,密集如撒籽長出的蘿卜苗,典型的山陵居所。
鐵溪村,始建于明末清初,只有三百多年歷史,樸實得像個秀麗的村姑,任何人都能輕松走近她,在她身邊安頓下來。
村莊有了年代,自然形成獨特的人文歷史。像所有以家鄉為榮的村莊那樣,鐵溪村在上世紀九十年代一窩蜂修族譜的熱潮下補修了族譜。族人們同樣喜歡把華夏幾千年來的同姓大人物往祖上黏靠以示榮耀。早在清代就有族人邀請臨川閑淡人士頌揚家鄉,歸結了像模像樣的“鐵溪十景”:池塘玉井,羅溪長虹,松山書聲,尚義祖跡,孤星伴月,靜夜漁燈,逍遙禪房,凌云道院,尚書高閣,白露深潭。把村莊描摹得儼然名山大川,就像村姑來了興致,衣襟上別朵茉莉,在花枝招展的街市哼著謠曲走過——單純、質樸,洋溢著惹人憐愛的馨香。可惜除了“池塘玉井”(池塘)“羅溪長虹”(小溪)“尚義祖跡”(祠堂)尚在,其它已無跡可尋。
這樣一個不慍不火、俗氣大雅的村莊注定在中年路上等著我,讓疲乏孤寂的我安歇下來。我冷靜地看著它,如同端詳熟睡的愛人:他長相普通,臉上留著四十多年歲月的疤痕,即便睜開大大的眼睛,也無法灼現攝人心魄的光芒。但他有一雙結實的大腳,可以抱起我穩穩地站在地上;有一雙寬厚的手掌,可以把我的臉浸漬在溫潤的撫摸里。他在蕓蕓眾生中尋覓到我的開懷大笑和自知卑微不敢看人的羞怯,是那樣靜謐地打動著我,喚醒我不易沸騰的心。我親近村莊就是為了親近他,我了解村莊就是為了了解他。他是村莊的一個縮影,村莊是他的豐富呈現。村里每一縷風,每一棵樹,每一座山,每一個人都散發著他的氣息,涌現著他的脈絡。
我跟在他身后,打量著村莊,就是打量他的過去和未來。盡管它濃縮在村人記憶中、溪邊古樹下、老屋灰瓦上、腳下泥土里,我卻能在其中找到他童年的足跡、少年的頑劣、青年的躁動、老年的安樂,找到他的欣慰、他的掙扎、他的執愛、他的妒恨,乃至他對命運的順從。他的過去和未來隱沒在村莊里,遇到我才點點蘇醒過來。其實,每一個愛上村莊的人都是對村莊的一次精神開發。
清晨、黃昏,我陪同村莊醒來、歸歇,在野草鑲邊的水泥路上漫步,觀賞兩邊的一色碧草。我牽著愛人的手,聽他講小時候的故事,腦中映現出活潑可愛的小小少年,再看他身邊蹦跳嬉笑的女兒,真乃人生至樂享受。
由于化肥農藥的任意施用,鐵溪村和千千萬萬個村寨一樣,如今溝渠、小溪、禾田里的魚蝦、青蛙大面積減少,村娃們捉魚、釣青蛙的樂趣減少,取而代之的是電視、游戲、網絡。人們不再附庸風雅,關注的只是眼皮底下的天氣寒暖、一日三餐,僅有的文化藏在皮肉里。原先從初一到十五的家鄉戲也極少上演。外出打工衣錦還鄉的年輕小伙扣著MP3旁若無人地吼唱流行曲,代替了傳統的二胡、竹笛。村莊變得不再年輕。一伙老年人聚在祠堂、門廊、小雜貨店里談論最多的莫過于生老病死了。
前幾天,村里寶仔母親到井里提好水,小店買好面條,準備中餐煮著吃,正晌走到灶腳下,人就慢慢萎下去,跌靠在灶壁上人事不醒。恰巧常年在外打工的兒子,非時非節的,那天晌午剛好趕回。待兒媳、女兒、女婿全部從外地趕到床沿圍在身邊,母親半夜睜眼問兒子:“幾點了?”寶仔答:“兩點了。”便跟著時辰溘然去世。死時正值農歷六月,這么熱的天,家中停放了兩天身上都沒一點氣味,如生前睡著一樣。村人都講她有福,活到八十七,人生最后的歸宿沒受一點折磨,也沒麻煩兒孫。
她生前精靈,即便死也把日子挑得精當。死后晴了兩天,選好了墳地,挖好了坑,第三天下葬,早上還下了幾滴哭靈雨,送好了葬,天就放晴,待棺材入土,客人吃好中飯,下午突然下起了特大暴雨。如果遲一天,她就無法過羅溪,到家對面竹山上安居。她像一片竹葉完成使命,自然衰老、飄落,安安心心走完了從村莊到山頭不足二里的人生旅程。我們趕去送她上路,似乎看到了村莊里另一個自己的人生軌跡。
寶仔母親的死,又一次驚醒了村里滿是土腥味的老年人。那天,愛人年老體弱的父親躺在睡椅上摸著壽星杖大為感慨,鄭重地對愛人說起了百年后的事:“砌墳的刀磚我幾年前就買好放在祠堂里,黑白照我去年花了六十塊錢鑲好了,上路那天要穿的七個領衣服我件件置好,你不要記掛。”說到這,父親頓了頓,神色格外凝重:“兒子,你聽清記牢,我老后,你要把我安放在我嫂子金花的墓旁,那是掌形祖墳山僅存的穴地。十年前我做八仙時留心探得。”“穿在最里面的那件白壽衣,你一定要先貼身穿暖再穿到我身上?!彼H為驕傲地講:壽材是自己一手置辦的,打好后花了四斤桐油、半包石灰調和刮抹,中間貼一層薄白紗再涂一層桐油抹勻,這樣做的壽材不漏水更不上蟲。他交待這些時吐字清晰,平時喘氣艱難的他,挺著腰板,眼神濁亮,一直氣順安詳。父親對死的寧靜淡泊,有著泥土的睿智。愛人默然聽著,不置一言。我卻分明感到他無奈的悲傷。有那么一刻,他心臟里父親給予的血流速緩慢,郁郁喊疼。他的疼流經肋骨時傳給了我。我低頭不語。
慎重交待完后事,父親像村里所有樂天知命的老人那樣,瞬間話題變得輕松,氣色緩和帶著笑意。
正聊得興起,似乎聽到凳子推倒在樓板上的“空空”雷聲,足有四米高的大門外,劈哩啪啦的暴雨傾瀉而下,像一桶桶水從天往下倒。馬不停蹄下了二個多小時,就聽人嚷:漲水啰!幾十年未見的大水啰!只見洪水沖進了低洼人家,路面像河床,浩浩蕩蕩地從門前滾過,深沒膝蓋。有婦人戲說:落雨不漲水,天晴水滿街!小孩在門前淌水玩,老人拄著拐杖瞧稀奇。
中午議論寶仔母親,下午談論洪水。沉寂的村莊一下子熱鬧起來。村里沒誰評說,這場洪水是不是和寶仔母親的死有關?老人們也暫時淡忘了自己的歸宿。村民忙著抗澇修瓦,過實在日子。
我被這場洪水挽留,在村里多住了兩晚?;貋砩砩隙嗔巳齻€大腫包,那是山上毒蚊咬的。而愛人卻無痛無癢,笑著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你多去幾次,家鄉一草一木備感親切,就百毒不侵了!
我知道,對于鐵溪村來說,我還是一個新客,要走近它,腳下的路還很長。但我相信,竹梢上棲息著與我娘家村莊共有的紅日,羅溪里總有一滴水能濕潤我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