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江永有一個千年古村上甘棠,讓人神往。
今年六月的某一天,我終于逮到了一個天時地利人和的好機會,來到了這個在我夢中出現了好多次的所在。
還未進村,一座石橋就讓我停住了腳步。
這是一座石拱橋,有些破爛,有些滄桑。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藤蔓從石縫中長出來,低垂著,仿佛對日日夜夜從橋下流過的河水有一種親近和向往,卻又若即若離,不敢再勇敢地邁出那關鍵的一步。橋有三拱,其中的兩拱好像塌了三分之一。這橋粗看有些野,有些不修邊幅,但細看,那種無拘無束之中,有一種讓你不可小視的風骨。那一級一級的臺階,走上去,有一種不知不覺的振奮,走下來,則有一種自自然然的輕松。
真會選地方,這橋。
一邊是青山,是古道,是老屋;而另一邊則是田疇。是牛在吃草,是裸露的石頭山包如同盆景。頭頂藍天白云,腳踏滔滔的謝沐河。
同行的楊仁里先生,他是江永的民俗學專家。他見我在這橋上走上走下,拿著一個傻瓜照相機左照右照的,便向我說起了關于這橋和這河的傳說。
這橋,叫步瀛橋,又稱度仙橋,建于北宋,距今已有八百多年了。你看那橋塌了半邊,另半邊長久不塌,這恐怕是橋梁史上的奇觀了。你知道那橋是怎么塌的嗎?那是當年石橋建成之時,天上的八仙前來祝賀,誰知鐵拐李一腳過重,把橋踩塌了半邊。村人一見急了,可鐵拐李卻哈哈一笑,說是天意。說這橋掉下一塊石頭,這村里就會出一個官員。神仙的話果然靈驗,至今這橋掉下了一百零二塊石頭,這村也就真的出了一百零二個官員,最后一個官員是民國時期跟隨過張治忠先生的愛國將領周翰宗。
這河,叫謝沐河。它的上游,是謝、沐二水的匯合處,這二水有陰陽之水、雌雄之水和公母之水的稱號,所謂陰、雌、母,是說其水從地底下涌出來,所謂陽、雄、公是說其水從天上掉下來,從都龐嶺上流下來。據傳說,女人只要喝了這河里的水,就會懷孕。如果心誠,就會生下雙胞胎。不管你信不信,這謝沐河流域生雙胞確是一道奇觀。在這條河的下游,桃川洞,大約有五十來個村莊,二○○一年有一個統計,居然有二百一十四對雙胞胎,有個家庭一脈相傳有四對雙胞胎;有個兩姐妹,各生一個雙胞胎……
楊先生的說道有些神秘的色彩。我不大喜歡那做官不做官的傳說,也知道這河水與生育之間的牽強與附會,但不管怎么說,這橋,這河讓人的心胸為之開闊。我特別羨慕那戴著草帽、背著鋤頭的農人,他們不急不慢地從橋上走過,他們是千年歷史中一個樸樸實實的環節,他們使這橋這河有了一種靈氣,也有了一種大氣。
過河,還沒有走進村莊,腳又不由自主地邁上了一條千年的古道。這古道有些神,它就是這座山的一條石縫。石壁被千年來的路人摸光了,石板路則不止是光,而是被千年來不同朝代的腳板踩出了深深的印痕。這古道不是很長,卻是一個天然的石亭。這石亭叫“月陂亭”,是清代村中一位文化人起的名。這個石亭是過往行人歇腳的好地方,村里人呢,也時常在這石亭中吟詩作對。漸漸地,這石亭的石壁上,便出現了一塊一塊的石刻。數數,大約有二十多塊,最早的一塊是唐代的,其次是宋代的,有五塊;剩下的二十多塊,就是元明清以及民國的了。在這些石刻中,有一塊比較清晰,一看,是清代一個叫蔣云寬的題詩,詩曰:“月陂亭子昔留題,石壁苔封故跡迷。唯有荒亭舊時月,夜深尤掛碧峰西?!弊钤绲哪且粔K碑刻,當屬唐代周如錫的讀書詩,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了,恰好,楊仁里先生送給了我一本他的近作,上面有記載,其詩曰:“癡兒事末了,山照已銜西。數曲尋江路,層峰步石梯。樓高得月早,壁峭與天齊。往矣初寮足,摩挲舊碣題?!?/p>
摩崖石刻,是月陂亭的一大特點。然而,最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這上面有文天祥的“忠孝廉節”四個大字。當時,上甘棠村有一個叫周德源的,在杭州任太守,與文天祥是朋友,這四個字便是文天祥送給周德源的。這四個字和岳麓書院朱熹寫的“忠孝廉節”四字簡直一模一樣。據專家考證,文天祥的字在先,朱熹的字在后,估計岳麓書院的“忠孝廉節”四字是出自文天祥之手,后人為了增加其知名度和權威性,便假托了朱熹先生的大名。
在橋上橋下,在月陂亭中,呆的時間有些久了。
進村,進到千年前的歷史中去。看看那些斑駁的墻壁,看看那些一踩上去就發出古音古調的石板。據記載,這里在漢朝,便是古蒼梧郡謝沐縣的縣治。在那遙遠的年代,在這謝沐河邊,是一幅什么樣的圖畫呢?
歷史一頁一頁地翻過,古縣志只剩下了一種記載和一些回想。我現在所看到的,我的腳所踩的,都是唐代周如錫老先生的后代們所作的畫和詩。一條條小巷,一張張門,門里面探出頭來的是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和女人。小孩總是活躍的,老人坐在門口,眼睛里透出來的是經歷,是見慣不驚。
紅磚墻下,一條長長的石腳木凳,上面坐著一位老娭姆,怎么看都有點像我的外婆。她是這個千年古村的一種象征,她坐在那里,她肯定知道,我們的鏡頭會把她帶到很遠的地方去。那是一些什么地方呢?年輕的時候,她也許見過了不少的世面,可以看得出來,年輕時,她是一個讓謝沐河都有些羨慕的美人。
上甘棠村,周氏家族在這里定居已有一千二百多年了。
有一本《周氏族譜》,上有一百個官員的彩色圖像,號稱“百官圖”。那是周氏的驕傲,那是上甘棠村精神上的支柱,那是上甘棠村裊裊炊煙所凝聚的精華。我一相情愿地以為,這些從上甘棠走出去的官員,因為他們曾在步瀛橋上走過,在月陂亭內坐過,他們飲的是謝沐河的水,他們吹的是圣賢與忠良的風,他們做官,心里應該是裝著百姓的,否則,他們就會愧對這一方風水這一方人。
鴨子,在謝沐河邊拍打著翅膀。
一條狗,在石橋邊的一方土坪上搖著尾巴。方青石的門框和門檻,沉默著。太陽特別大,我的口干得冒煙了。那墻根下不是擺著西瓜嗎?于是,我們在上甘棠的石橋邊,吃到了有生以來最甜最爽口也最解渴的西瓜。
有人問,你到了江永的上甘棠,給你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什么?我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一橋一亭一老人,還有一個千年難遇的大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