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手套的詠嘆調

１

安晴漫不經心地打開一聽可樂問：“可儀，你旁邊的柜子是誰的？”我楞了一下：“不知道，怎么？”

“沒什么。”安晴咽下一大口可樂，“隨口問下，看它很漂亮。”

的確如此，這個柜子細細端詳起來，就會發現某些地方流露著奇妙的曖昧，比如把手內側的粉色心形塑料貼，比如左上角用熒光筆寫上的“5201314”。我和安晴一起走出體育館的時候，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這個儲物柜，25C，寫著號碼的小銅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我梳著栗色的葵花頭，左手上戴著黑絲手套，坐在水果攤上吃芒果。幾個男生呼嘯而過，看，黑手套學姐。我把芒果核含在嘴里，努力著不發出聲音，我喜歡黑色，我喜歡手套，我這樣想。但眼淚還是經不起偽裝。

凌晨1:00，安晴靠在床上睡得很沉。我用她的電腦玩游戲，打開QQ，點開安晴的個人資料，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字眼：25C。

25C，是她有意？還是我多疑？

查看網站連接，點開一個地址，出來一本網絡小說，我又愣住：《25C的詠嘆調》。

又是25C！

這篇小說昨天才更新：站在陽臺上望遠處的田野，才發現金黃的向陽花在瘋狂地生長著，我能看到一種青春，非常美非常累，鉆進人靈魂的最深處，令人有想哭的沖動。我問你，愛情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走在路上，我被一束妖嬈的光芒刺痛了眼角。向陽花，開得好艷。我使勁地嗅著鼻子，清甜而酸楚，呵，多像愛情的味道啊。

我想起那本小說和它的作者。

２

周末，我和安晴去參加大學聚會，遇到徐以南。

面對這個曾經愛過的男子，我傷心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打開門，我退了出來。一雙手從背后輕輕攬住我的腰，回頭，是安晴。我用力，企圖掙脫她的手。

難道你要躲一輩子？蘇可儀，你有這么懦弱嗎？安晴的語氣像母親。

我撲在她懷里，瞬間淚流滿面。

３

2000年，我18歲，愛上徐以南，在一座水城。

參加完高考，我回江南老家，碧綠的河水上一只漂浮的紅紙船，很小很輕，目光隨著它靠了岸。再一抬頭，看到岸邊的徐以南。當時從不遠處傳來歌聲：“玲瓏少年在岸邊守侯一生的時光，為何沒能做個你盼望的新娘……”那么巧，是《夢里水鄉》。

曖昧的感覺模糊而清晰，以為這是場短暫的邂逅，不料卻是宿命的開始。

大學里的一天，我看到一個人，他也考上了這所大學。徐以南說：在老家，我從你眼中見過春天。

我笑了。原來，他還記得我啊。談情說愛是件很簡單的事情，我和徐以南走到了一起，我以為自己找到了幸福。但一年后，我們分手，他說，抱歉，我不能愛你。

呵，這么簡單充滿哲理的分手，像一把快刀，再快的刀，也會留下傷口。

４

瀏覽網頁，看到《25C的詠嘆調》有更新的內容：今天去體育館，看到了那只熟悉的儲物柜。習慣性地摸了摸門的把手。這只儲物柜在C排，我總要數一數，才能找到它，左起第25個。那么多面目相同的柜子，都是模糊的，只有它，在我心底清晰可見。

C排25號，我不禁又打量起旁邊這只儲物柜。

不可能的，天下哪有這么巧合的事情。我暗笑自己，盡管打消了一切僥幸心理，但潛意識里，開始對它愈加留心。

５

每天晚上，我都在文章里尋找蛛絲馬跡，一字一句，拼湊成關于女作者素心的一切。

終于，我忍不住問安晴，你電腦上的那個網絡小說，是不是咱們學校里誰寫的？小說里提到過的場景，都和咱們學校類似。

什么小說？安晴的表情凝固了。

我在你網頁的記錄里看過的，名字叫《25C的詠嘆調》。

沒有吧？我怎么不記得？開過的網頁太多了，都忘記了。

我打開安晴的電腦，再找那個網頁，空空的，已經沒有了。是我記錯了嗎？

《25C的詠嘆調》和素心，還有她曾經失去的愛情。太多太多的情節之間，到底有什么聯系呢？

我看到小說里最新的文字：任何人都有權利去追求美好的愛情。我愛著的人，根本不了解我的心。兩人之間只能加以“友情”兩字，可我仍然奢望那一點點相聚的時間。分明是一只緊小的指環，戴上了，摘也不是不摘也不是。那是一種隱忍且無法抵擋的疼痛。

有人回復：愛就愛，怕什么。素心：不可能的，我不是不想愛，而是不可以。因為我們之間隔著另一個人。

原來是三角戀，我長長地嘆了口氣。素心是誰？她到底愛上誰了呢？

我的生活仿佛被書中的情節左右了方向，沉浸其中不能自拔。我下載了黑客軟件，準備查素心的IP地址。

20:37，打開網頁，小說已更新：今天又看到了我愛的人，我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感，從一邊悄悄走過，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注意我，但我知道，我們的心靈是相通的。

上傳記錄：20:20，剛過了17分鐘，也許她還在網上。查到了她的地址，天，果然是在校內，素心就在學校里。

我選擇了一種病毒入侵她的電腦。

一會，手機響了。安晴說，親愛的，我的電腦中毒了，你能不能告訴我用哪種軟件才能殺掉？

原來事實和我想像的一樣。

徐以南忽然來訪，我不知所措，羞澀又驚訝，請坐。

他始終沉默，借口抽煙，走上陽臺。我跟過去，你有心事？

他打開我的電腦瀏覽網頁，輕輕一點：《25C的詠嘆調》。

25C的柜子里，到底有什么樣的東西？他自言自語，問出和安晴一樣的問題。

６

安晴打電話讓我出去，她喝醉了。

她拉著我的手，走到體育館里，靠在25C儲物柜上，喘息著，徐以南來找過我了。

我沒說話。

你知道他說什么嗎？

我怎么知道？

他說他喜歡我。他還說，我就是他一直想找的人。他說他愛你，但更愛我。

安晴，這里就我們兩人，你把話說明白些好嗎？

我沒有從你手里把他搶走，我發誓。是他一廂情愿！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么會奪人所愛。

怎么可能，安晴，那本小說里，你都清清楚楚表白過的啊！你還騙我。

我沒有，真的沒有！請相信我，可儀。她向后退時，腳下一滑，重重地撞到25C儲物柜上。

儲物柜吱的一聲打開了。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沒有。

原來這個柜子根本不曾上鎖。

７

第二天，徐以南約我見面，地點還是體育館。

我知道，你對25C的故事很感興趣。

你到底想和我說什么？

蘇可儀，是的，我曾喜歡你，但是，你從沒告訴過我你的隱私，你應該明白，我家里不允許我找一個……

他拉住我的左手，輕輕脫下那只黑絲手套：不允許我找一個殘疾人。昨天以前，我從未對安晴說過什么，因為我不想傷害你。我想選擇安晴，是……

怎么？我盯著左手上的殘缺的四個手指，笑了。

可儀，請原諒我。

還有，安晴沒有欺騙你。那本小說，是我寫的，我才是素心。小說里的文字，是我不敢對安晴說的話，我把地址發給她看，可連她也不知道作者就是我。

你用病毒攻擊我的電腦，我打電話給安晴，問她如何解決，我知道她會打電話給你，便告訴她，請她說是自己的電腦中了病毒。

那25C的秘密是什么？

關于25C最大的秘密，就是沒有秘密。只是永遠也忘不了，那個給我初吻的女孩。

我想起來了，就是那一天下午，在這里，他忽然抱住我，用溫熱的舌頭開啟我的嘴唇，近似粗暴地吻我。

我們靠在C排第25號的儲物柜上接吻，感覺很甜蜜。

８

一雙手從后面環住了我的腰，是安晴。可儀，你知道他剛才想說什么嗎？他曾對我說：你和可儀長得很像，和你在一起我仿佛能看到她的影子……

還有，一個男人在離開你的時候沒有回頭，有兩種可能。她說。

是什么？我強忍住眼中的淚水。

他不再愛你，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

還有呢？

他哭了……

編輯：金豐 gesangciren222@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