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多年,我再不能關燈睡覺。
再不能忍受任何一個人不管男人女人包括父母對我的身體的任何接觸。
十二歲這年,媽媽收拾了行李在一個寂靜的周日下午離去,我站在后面,卻沒有哭。那個行李箱那么大,卻裝不下我。
從此,我知道分居兩個字的意思。而我是一個站在中間的孩子,這種感覺叫做孤獨。
從家到學校要下一個很長的斜坡,我每天騎著自行車從來不按車剎,因為長度和坡度,速度就會越來越快,快到我能感覺自己就要飛起來,兩旁的樹像被我打倒的敵人,一個一個地被遠遠地拋棄。我有時會放開雙手,真正感覺自己是一只不會說話追逐白云的云雀。
媽媽離開后的第3個月,爸爸開始晚歸。早上起來的時候,常常會看到門口有一雙米白色的高跟鞋。我的媽媽和爸爸一樣高,她從來不穿高跟鞋。
小雙,早呀。我慢慢地站起來,回頭便看到了隔壁的鐘伯伯,他總是滿臉笑容,比起爸爸,我覺得他更親切一些,所以我總是對他很有禮貌:鐘伯伯早。在他還要說什么的時候,我飛快地跑開了。下坡的時候,我雙手離開車把,走完那條坡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臉上是濕的。沒有下雨。
晚上,沒有再見到那雙米白色高跟鞋,鞋架旁邊有一點點的血跡。我開門進屋,爸爸和鐘伯伯在聊天。我問了一聲,進了自己的房間。“……也不知道誰,放了玻璃片進去,傷得不輕……”
我打開課本,看到鏡子里的自己在冷笑。
作業剛剛做完的時候,突然停電了,我嚇得“呀”了一聲。“小雙,你冷嗎?出來烤烤火。電一會就來了,別怕。”來敲門的是鐘伯伯。爸爸不在客廳,鐘伯伯說他有事出去了。我冷笑,是去看那個傷了腳的女人去了吧?“小雙,看你的手凍得,來,給你暖和暖和。”鐘伯伯的大手抓住了我的雙手。那雙手的確很暖和,我的爸爸已經好多年沒有這樣給我暖過手了。失神了好一會,我才記得把手抽出來:“我自己烤烤火就好。”“呵呵。小雙長得真漂亮呀。將來比起你媽媽絕不差分毫。你爸爸也不知道那來這么好的福氣呀。”微弱的燈光下,鐘伯伯的臉有些奇怪的表情,他的臉開始慢慢地靠近我,我感覺到了他的呼吸,然后我聽到他說:“小雙,你說我該不該告訴你爸爸今天早上我看到的事情呢?你媽媽不要你了,不知道你爸爸會不會也這樣。”有一雙惡魔的手掌,借助了暗夜的力量,爬行過我的臉,無視我恐懼的淚水,滑下我的脖子。我感覺自己的皮膚因為寒冷而震顫,每個毛孔都在吶喊著要逃跑,可我不知道為什么身體是這樣的僵硬,或者我不能確定這張在微光下邪惡的臉是不是過去那張比爸爸還親切的臉,我僵硬地不能動彈,不能說話。我不知道發生的是什么,我只是想吐,想逃,可我怎么動不了?
電的到來救了我。那一瞬間的亮光,我死死記住了那張同樣驚慌的變得陌生而扭曲的臉,我踢翻了火盆,看到他驚慌地跳開,我飛快地逃回了房間,把所有的鎖都扣上,背靠著門,不能思想不能呼吸。只是哭,只是感覺寒冷。
有好多年,我再不能關燈睡覺。不能忍受任何一個人不管男人女人包括父母對我的身體的任何接觸。雖然他很快調了職從此再不見,但我仍是對黑暗有著無比的恐懼。媽媽回來了,沒有人追究是誰把玻璃片放入那一雙高跟鞋,也沒有人知道,我為什么變成一個好像渾身長滿了尖刺的女孩子。
雖然他并沒有實質性地侵犯我,但他留給我的那些傷,那些刺,成了我成長中最陰霾最丑惡的一個印記。
編輯:左岸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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