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愛過,而不是愛,或是別的什么。原來,一個字,便是象征了煙消云散的過去。愛情有時候,不止是純凈如水,更會濃烈如酒。
冉其把一摞文件放在我面前,讓我簽。在她翩然轉身的時候,忽然發現她手臂上刺眼的蝴蝶。
“冉其,站住。”我說。
她驚訝地轉身,無辜地看我。明亮的眼睛,微揚的眉。真是個美麗的女人。
“什么時候文了身?”我皺眉。
她一愣,想了想,掩口而笑。“呀,你說這個呀?”她把手臂抬起來,“貼上去的,玩的。”說著輕輕地一搓,剎那間蝴蝶便斷了翅膀。
怎么有這些花樣?我忍不住也笑,松了眉。
“嚇了人家一跳,”冉其笑著,“怎的總這樣大驚小怪?就算真的文身了,又如何,還不是自個兒的事?”
我揮揮手:洗了去吧,我的秘書,不許有這么些亂七八糟的玩意。
從來就是這般古董,見不得女人抽煙喝酒,刺青鼻環。心里的女人,總是個朦朧的樣子,素凈的一張臉,水似地滑過,碰一碰都怕是褻瀆。
可惜這種女人,早已絕跡。
門開了,進來個女孩,聲音柔軟地說:“許總,給您送茶水。”我心不在焉地抬起頭看,立刻就呆住。
眼前這女孩,兩個蓬松的辮子,細細編了垂在胸前,白皙得透明的臉。眉目如畫,穿著件白色棉布連衣裙,亭亭玉立。
新來的勤務工,安徽人,十九歲,叫齊環。我問她答。
我神思恍惚,不停地想:真的還有這樣的女子,竟然,舉手投足的溫柔,泄出來就止不住泛濫成整間辦公室的春色。
直到她走出去,我仍在愣愣地出神。
喧鬧得不行,到處都是紅眉毛綠眼睛的異類,跟著音樂拼命的扭動。年輕輕的美麗,不去珍惜,偏要揮霍殆盡。
不喜歡這地方,卻還是會來。否則林嘯會笑:拜托,還不到三十歲,比我爸還保守。
我想告訴他,我不是保守,只是想在心里保留一份真愛,干干凈凈的。到底沒說,免得他又笑,他又不會懂得。
一個人在吧臺喝酒,淡淡的科羅那,瓶口一片薄薄的檸檬,拍下去,成串的泡泡。抬眼找林嘯,看到他坐在5號桌,對著對面的黑衣女人,彎著眼睛笑。女人背對著我,看不見樣貌,但身材妖嬈。
看看表,00∶25。明天早晨要開會。想了想,走過去找他。
我走了啊,我拍他的肩膀。
等等,著什么急啊,給你介紹個朋友。哦,對了,你叫什么?
女人舉起杯,把剩下的酒全倒進嘴里:叫我妖兒吧,妖精的妖。說完吃吃地笑,抬眼看我。
我這才發現,她右邊的臉,文了一條細細盤著的蛇,蛇尾在耳根,蛇頭在嘴角,她一說話,蛇便把嘴張開,活靈活現,說不出的詭異。
震驚我的不只是這個。這女人,雖然化了濃麗的妝,但那五官容貌,我卻是認得的。
齊環?我叫。
什么?女人問。
齊環,你怎么打扮成這樣?
女人仔細地看我,醉眼朦朧的,說不出的嫵媚。仍然吃吃地笑:你朋友喝多了?
林嘯拉了我走:怎么搞的,胡說八道的?
我沒胡說八道,她是我們公司的勤務工,今天才來。
林嘯瞇著眼睛看我:你知道他爸是誰嗎?還說沒胡說八道。誰?我問。他說出個名字,那是我們這里數一數二的巨富,好幾家大公司。到我們那里做勤務?天方夜譚一樣。
可是,她分明是齊環。只是除了臉上的刺青。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看到齊環,她笑著跟我打招呼,清純得像個中學生。原本的篤定變成了懷疑,會是她嗎?隱隱約約,又覺得那女人面目模糊,記不清楚了。
上午,有些困,到休息室沖咖啡,一進門,便看到齊環在里面,細心地調著藕粉。
呵,喝藕粉!我說。
她一驚,看到是我,笑起來,兩頰飄上一抹緋紅。
還真是害羞的女孩子。我仔細地看,白凈的臉,哪有一絲蛇的樣子?
昨晚的蛇洗了去?我試探地問。
她睜大眼睛,歪著頭,不解的樣子。真是可愛,瓷娃娃一樣。那表情,無端的令人心動。
我把杯子放到飲水機底下,按了把手,她忙接過說:我來吧。來不及放手,她送得又快,立刻看著水流下來,滴在她雪白的皮膚上,水滴四濺,手背立刻就紅腫起來。
杯子砰的掉在地上,碎了滿地的瓷片。
她竟然沒叫,緊緊地咬著唇,倒是我,驚呼起來,一把捉起她的手腕,送到水龍頭底下。
她吸著氣,一口接一口,分明是忍著痛的,卻還在對我笑:沒事沒事,一點也不疼。
忍不住側臉看她,雪嫩嫩的臉,細細的皺眉,清澈的眼。
她不是昨夜那女子。那女人的眼睛生來是勾人的,而這雙生來就惹人憐。
不知為什么,晚上,一個人又來到這里。
一進門,我就看到了她。孤單地坐著,還是一襲低胸黑衣,露了半個豐滿的胸脯。
我在她身邊坐下,她側頭,認出了我,露齒而笑。唇邊的蛇張開了嘴,奇異而妖嬈的眩惑。
我不叫什么環的。她瞇了眼睛,晃著酒杯。
我不說話,拿出煙,自己抽出一根,又拿出一根遞給她。她搖頭,舉了舉酒杯,看著我,笑。不會?我問。她搖頭,不抽?我又問,她想了想,點頭。
煙是頂不好的東西,她說:從喉嚨里滑下去,灼熱得厲害,嗓子都壞了。邊說邊拿過我手里的火機,抽出我嘴里的煙,叼住,點燃,吸了口,又拿下來,塞到我嘴里,笑。
完全的不由自主,卻無法拒絕。從來不喜歡女人太妖嬈,可這個女人,隱隱的香氣,和酒氣混在一起,有種不可言語的誘惑。
我握住她的手。
她笑,順勢就偎在我懷里。抬起頭看我。
我伸手撫摩她的面頰,很光滑,但那條蛇清清楚楚。我猶豫了一下,輕輕地搓了搓。
沒有絲毫的變化。那條蛇,是真真切切文了上去的,不是貼的,更不是畫的。
忽然有說不出的落寞。頹然放手。
她在我的懷中,早體會到那份冰冷,坐直了身體,輕輕地扶著我的下巴,仔細地看。她站起來,貼在我耳邊:你和他們不一樣。她說。
她說過,她叫妖兒。
什么妖?難道是蛇妖幻化?
下班的時候,路過江南布衣,草草看一眼,忽見門口立了個人影,是齊環!走過去,拍她的肩膀。
她一驚,見是我,呼出口氣,轉而甜甜地笑。
怎么不進去?我問。
她搖頭:很貴的,我哪里配穿這種衣服?說著扁了扁嘴,見她猶憐的樣子。我一陣心動,拉著她的手進去。
琳瑯滿目,我找了條連衣長裙讓她試。天藍,同色線的繡花,純凈,雅致。她從試衣間走出來,整間店都亮了。
我要買給她,她不肯,換下衣服,拼命拉我出來,跑出好遠才停下來。我說你跑什么,幾百塊而已,她仰著頭,很認真地看我,話還沒說出來,臉先紅了:我知道這對你們很平常,可是我不行。
我愣,看她的臉,瑩潤白皙,薄薄的紅暈,有說不出的誘人,忍不住,輕輕地低下頭,對著那嫣紅的唇吻下去。
我和齊環戀愛了。
喜歡看她羞澀的笑,甜甜地抿嘴,清新得像雨后的空氣。總會神思恍惚地去抓她的手,她躲開:外面有人呢。說完紅了臉跑出去。
冉其說:許燃,你總要注意影響,一個經理和一個勤務工戀愛,像什么樣子?
我笑瞇瞇的看她:冉其,你做了我五年的秘書,不代表就可以管我的私生活。
她咬著唇,眼圈紅了,幽怨地看著我。
我知道她喜歡我,一直都是,可是她太能干,我喜歡的女人,應該嬌弱清純,每時每刻,都要我來保護,就像齊環。
有時齊環也會問:為何愛我?我便笑:你是仙子,純潔得透明一樣,我愛的正是你的干凈。她會濕了眼睛,深深地吻我。
我想,我是真的愛她。
再也沒見過妖兒。那種女子,本來就沾惹不得,尤其,我有了齊環,天使一樣的齊環。
一天晚上,在家里休息,忽然接到冉其的電話。“許燃,來我家,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她說。
她開門的時候在笑,很玄妙。沙發上,躺著一個人。素衣長裙,垂著臉,我一眼便看出是齊環。
冉其,什么意思?我皺眉。
沒什么,她醉了。
醉?我失笑:冉其,小環是不喝酒的,滴酒不沾。
冉其瞇著眼睛笑:“許燃,我現在才知道你是這樣傻,我來告訴你,為什么你的天使不喝酒。”她輕輕地拂過齊環的頭。
我赫然驚呆。
她臉上,從耳根到嘴角,一條細細的蛇,蜿蜒臥著。
這不是齊環!我脫口叫。這分明是妖兒。
別傻了許燃!冉其扔給我一疊照片和資料,照片上每一個女孩都是齊環,不,是妖兒,神采熠熠,性感妖嬈,顧盼神飛。資料上寫:黎嘉,24歲,富商之女,戲劇學院畢業。還有證件的影印件。
我的手腳開始冰冷。
你還不懂嗎?冉其說,沒有齊環,也沒有妖兒,只有一個富家女,娛人為樂。
那條蛇,怎么回事?我問。
鴿子血,聽過嗎?用一種白鴿子血刺身,平時與常人無異,喝了酒,便出來了。早就覺得不對勁,哪有這樣漂亮的勤務工,找了人來查,才知道這回事。叫她來,本來她是不肯喝酒的,不過她的茶里有安眠藥,呵。冉其的笑容像針一樣,扎得我尖銳地疼痛。
我看齊環,不,是黎嘉。純凈的臉,那條蛇卻那樣猙獰。
這是我第一次,覺得它猙獰。
齊環消失了。
我不停的抽煙,一根接一根,一盒接一盒。
冉其說:許燃,你會毀了自己。我靜靜地看她,如果我真的毀了,那么毀了我的人是誰呢?是眼前這個女人,還是黎嘉,或者真的是我自己?
林嘯說:真愛上了?大不了去找她,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個刺青嗎?
不止是刺青,是尊嚴。男人的尊嚴,被她玩弄于股掌。我想起她羞澀的笑,想起她在江南布衣門口說:我怎么配穿這個?好完美的演技,這種衣服,她根本是不屑穿的吧。那么,她的吻,火熱的吻,便也是籌碼了。
把煙狠狠地按在煙灰缸里,頭開始疼。
桌子上,放著她的信。潔白的信紙,雋秀的字,只有一行,卻驚心動魄。
燃,我想,我是真的愛過你。
愛過?是愛過,而不是愛,或是別的什么。原來,一個字,便是象征了煙消云散的過去。 放下信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忍不住地發抖。
第二天,萬里無云。在休息室沖咖啡,想起她瑩潤的藕粉,不由得神思恍惚。
一只手輕輕伸到面前,拿起我手里的杯子,我抬頭,她在我面前,微微地笑。江南布衣的蘭色棉布長裙,柔順的麻花辮,憂傷的眼。
這眼神,屬于齊環,而不是妖兒,甚至黎嘉。說不出的震驚。
許燃,她說:在這個游戲里,齊環愛過你,妖兒也愛過你,現在,一個叫黎嘉的女人站在你面前,你可不可以也愛她一點點?
她笑,眼里瑩光楚楚。
伸出手,撫摸她的臉,沒有蛇,干凈,細滑。即使有,又如何呢?
終于,閉上眼,很虔誠地吻下去。
編輯:金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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