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女兒心死 男兒路長
若你能明白我的苦心,當勤懇奮發,莫忘初衷!你的山鄉,你的摯友,他們還在期待著你有朝一日勝利歸去!千萬記住,你告訴我的,你和你的兩位朋友的心愿!那不應該只是一個夢!只是一句話!可惜我命薄,要不,那也將是我一生的追逐之夢!我們湘西也絕不比你們川北好多少啊!
不要再找我,我絕對不想再見任何熟人。找,也是找不到的。若有來世,只望我們能相逢,不會再有波折!
令狐猛二人攀下了后山山崖后停了下來。
那是險峻的鳳凰山后山山腰的一處較開闊的低洼地,亂石迭生,陰翳潮濕,放眼均不見人家,甚至不見大路,就算游鳳凰山的人也決不會到此。
令狐猛二人一寸一寸地勘探著,然后又互相打著手勢激烈地爭論著什么,過了許久才又攀山而上,離開了。
遙望著令狐猛二人和“獨眼龍”的兩個保鏢消失在叢林間,李南輝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令狐猛并沒告訴田瑤雪真話,與鳳凰山相關倒是不假,卻是南轅北轍!心中更是想,還是“獨眼龍”心思縝密,一開始就安排了人在監視跟蹤著令狐猛。令狐猛自然也在防著,但終是百密一疏。也還是萬幸,讓他李南輝守株待兔,給逮著了。
那一天,正是被趕時髦的國人稱為中國的情人節。
那天晚上當令狐猛等七人從黃齊伸等幾人手中接過貨時,令狐猛卻突然間想起黃齊伸也不過是一個三流角色,哪肯就將花花綠綠的好容易才湊夠的幾百萬現金交給他?所以在與黃齊伸握手的一剎那,他迅速地勒住了黃齊伸的長頸,阿明、阿戰、阿燦等也分別截住了另外幾人。可憐黃齊伸還沒有反應過來,就魂歸西天。他死也想不到,他在深圳道上與人交易無數,人人對他禮敬有加,生怕斷了貨源,卻不明不白死在了一向以女人為本的看似斯文有禮的令狐猛手里。
令狐猛得意地一陣狂笑,吩咐眾人把尸體隱蔽掩埋,分散處理。卻沒料到已經有幾個黑洞洞的槍口指住了他們。
“獨眼龍”從一處隱蔽的地方轉了出來,獰笑道:“猛哥,你可真夠黑的啊!”
令狐猛大驚,大聲道:“是你?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嘿嘿。”“獨眼龍”用手電筒直照著令狐猛的臉,冷笑道,“你做得干凈利落,可知道我姓龍的見了大魚一樣手黑心狠嗎?”
令狐猛迅速倒在地上,也拔出槍來。“獨眼龍”比他更快。但他們更沒有想到,公安干警早已在山崖的樹木間恭候多時,當“繳械不殺”的口號響起時,數十支手電直照得兩伙人無處遁形。
令狐猛與“獨眼龍”都一驚,伏在地上不動。
令狐猛道:“龍哥,我們一起合力往外沖吧,能沖出去二一添作五。好嗎?”
“獨眼龍”當然明白,橫豎都是死,只能賭一賭了。
于是二人同時躍起,大聲道:“兄弟們,往外沖啊!”
頓時槍聲大作。不到二十分鐘,除了兩三個怕死的投降了之外,全部都死在亂槍之下。
與此同時,沙井、福永兩鎮警報聲大作,長嘯不絕。令狐猛辛苦經營了多年的幾個女人窩也都被查封了。
田瑤雪卻沒有準時去歐陽路近那邊,洪劍鵬只得騎了摩托車到處找她,那時警報聲正急。
闖了一家又一家,終于在“香妹子”美容院找到了田瑤雪,一個大胖子正生拉活扯要田瑤雪跟他去。
洪劍鵬大怒,一拳打在那大胖子臉上,拉了田瑤雪就向外走。而這時候,警車已經堵在了門口。洪劍鵬也不理那么多,把田瑤雪往摩托車后座一放,發動摩托車就飛奔,一輛警車呼嘯著追了上來。
洪劍鵬盡揀小巷子鉆,終于擺脫了追擊,回到了“閑妹”店里。
于麗怒沖沖地道:“現在風聲這么緊,你還敢帶女人回來!”
洪劍鵬不理她,扶田瑤雪進了里間,大聲道:“還不關掉外面的燈!”
于麗怒道:“為什么要關燈?”
洪劍鵬還是不理她,自己出去關了燈,反鎖了門。
于麗自迷上洪劍鵬,生意也不做了,歐陽路近的話也不聽了,她自認還算漂亮,偏偏遇到洪劍鵬正眼也不瞧她一眼。
田瑤雪靜靜地坐著,直望著洪劍鵬,也不出聲。
于麗走進來瞧了一陣,猛地大聲尖叫道:“原來是大名鼎鼎的‘湘江麗人’啊!”又把田瑤雪上上下下瞧了個遍,“嘖嘖”贊道,“可還真是仙人兒一個呢!幫猛哥賺了不少錢吧?”
洪劍鵬大怒,“啪”的就是一耳光。
于麗居然不喊也不叫,只恨恨地盯了洪劍鵬一陣,轉身就進了自己的房間。
“我要見南輝。”田瑤雪突然說。
“他不在。”洪劍鵬輕聲道,“他說他沒有臉再見你。”聲音甚是低緩。
田瑤雪一呆,心道:“難道,你就要一世躲著我嗎?還是,還是……”于是又緩緩地問道,“他打算一輩子就跟著歐陽路近混下去嗎?”
“他希望你離開深圳,重新開始新的平靜生活。如不嫌棄,我會陪著你,好好地照顧你。”說罷,洪劍鵬滿眼柔情直盯著田瑤雪,心道,“不僅僅是因為南輝相托,我,我是真心的。請你相信我!”
田瑤雪一呆,流下淚來,輕聲道:“請你回答我,難道他真要繼續混下去嗎?至死方休?”
洪劍鵬長長地嘆了口氣,答道:“你應該了解他的處境,他也是迫不得已。”
田瑤雪凄然地笑了笑,提高聲音道:“好一個迫不得已!我本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又離不開毒品,我也不走。洪大哥,你走吧,這是苦海!”心道,“南輝呀南輝,什么是迫不得已?你告訴我,什么是迫不得已?”
洪劍鵬忙柔聲道:“算我求你啦!走吧,南輝和我都會想辦法幫你戒毒的!相信我們吧!”
田瑤雪堅決道:“我不會走的!”心想寧可李南輝一世躲著自己,也決不能讓他混下去。“你有辦法對付令狐猛,我就有辦法瓦解歐陽路近,我看你怎么混!”她心里泛起一陣傷痛,“我雖是風中敗絮,心里可一直裝著你,就算從前想把你千刀萬剮,卻總是在心里裝著你!”
洪劍鵬一愣,見她說得斬釘截鐵,只好道:“好,你不走,我也不走!”心想不論你和南輝作何打算,我都一定要陪著你們!
李南輝騎了摩托車到處逛著,當那一陣驚雷般的槍聲響起時,他心里只感到一陣茫然,不知是該欣喜還是該悲哀。他見到了洪劍鵬拉了田瑤雪逃脫警察追蹤的那一幕,又故意裝著不小心攔了那警車一下,還挨了一耳光,好在證件齊全,否則,說不定會被抓起來送收容所。
一直逛到深夜三點過后,李南輝才回到住處,洪劍鵬也正在等著他。
他大驚,忙問道:“為什么還沒走?為什么還沒走?瑤雪呢?瑤雪呢?”
洪劍鵬搖了搖頭,沉聲說:“她不走。是因為你!”
李南輝急道:“洪大哥,瑤雪的這一生就寄托在你身上了!洪大哥!”
洪劍鵬抓住他的肩道:“南輝,你帶她走吧!你帶她走吧!我留下來想法幫你們,好嗎?”
李南輝一怔,過了好一陣才低聲道:“你叫我怎么面對她?你叫我怎么面對她啊!”
洪劍鵬大怒:“你還是個男人嗎?就只知道說這樣的話嗎?咹?”
李南輝呆了呆,倒在床上道:“睡吧!”心下卻凄苦萬分,暗道,“瑤雪,瑤雪,我真的好想馬上就見到你,我們就當什么事也不曾發生過。可是,可是……”
洪劍鵬深深地嘆了口氣,也躺了下去!心知李南輝若真是即刻面對田瑤雪,的確也很尷尬,只有先緩一緩,或許慢慢能解開心中的結。
一連幾天,李南輝和洪劍鵬互不說話,也不出門,實在餓慌了才胡亂弄點吃的,然后就都蒙頭大睡。其實,他們又哪里有一刻能安然地熟睡啊!兩人的心里,都充滿了無盡的傷恨和無奈!可是,誰也說服不了誰!
又過了十幾天,風聲好像已經平息了。歐陽路近滿面春風地專程來找他們倆,說:“我有幾個朋友都是女孩子,她們都心甘情愿來深圳幫我,今晚十點左右到廣州火車站。由于人多,我怕廣州火車站亂,出什么岔子,希望有兩個可靠的人去把她們接回來。沒有比你們倆更可靠的啦,麻煩兩位兄弟了,去幫我接回來吧!”還拿出幾張女孩子相片來。
李南輝一怔,望了洪劍鵬一眼,暗想,就為了幾個女孩子,也犯不著動我們兩人的大駕啊!卻也不便多問,接過相片笑道:“歐陽大哥,你就放心吧。”然后就收拾準備動身。
洪劍鵬也是大感奇怪,卻也不好多說什么,跟了李南輝就走。
到了廣州火車站,他們寫了接人的牌子,又不時在廣播上通知,一直等到天亮也沒等到相片上的哪怕一個人,甚至有點兒相似的也沒見到。打電話給歐陽路近卻關了機,CALL他又許久都不復機,只好又趕回深圳。
路過“閑妹”時,二人卻發現已經貼了封條了,不由得大驚,又趕往歐陽路近住處,發現到處血跡斑斑,趕忙拉了一個住在附近的人問。
那人心有余悸地道:“嚇死人啦!昨晚半夜時分,幾十個武警全副武裝趕來圍住了這幢樓,堵在了門口,幾個男人就從四樓后面往下跳,當場就摔死了三個,還有幾個有槍,想武力逃跑,當場就被打死了兩個。聽說樓上住的是什么黑道老大,正在上面嫖女人、吸毒、談販毒生意呢!抓走了很多人,有好幾個女的!”
二人對望了一眼,突然間明白了許多。
回到住處,發現李云義來過了,在門上留下字道:南輝,請中午一點鐘在廠門口等我。
于是又馬上趕到萬盛廠,李云義早已在大門口等著了。他說田瑤雪在頭一天下午找過他,給了他五千塊錢和一封信托他轉交給李南輝。
南輝:
當你和洪大哥回來后一定已經明白了,我用了你報復令狐猛同樣的辦法。
你和洪大哥都還年輕,不該自毀前程,該做的事已經做了,沒有遺憾了!我,絕無再責怪你之意,只能說,那是我的命!
如你一心走偏道,伯父縱然能得到你的大把錢而痊愈,終有一天亦會含恨而終,甚至會白發人送黑發人!
若你能明白我的苦心,當勤懇奮發,莫忘初衷!你的山鄉,你的摯友,他們還在期待著你有朝一日勝利歸去!千萬記住,你告訴我的,你和你的兩位朋友的心愿!那不應該只是一個夢!只是一句話!可惜我命薄,要不,那也將是我一生的追逐之夢!我們湘西也絕不比你們川北好多少啊!
不要再找我,我絕對不想再見任何熟人。找,也是找不到的。若有來世,只望我們能相逢,不會再有波折!
自重自愛!切切!
瑤雪
二人看罷,頓時淚流滿面。
好久,好久,洪劍鵬才道:“俺其實也打算回老家,現在就去廣州火車站。你一定要多保重,若有機會再見,只望你是真正的人中之龍!”說罷轉身就走。
李南輝大聲叫道:“洪大哥!”
洪劍鵬頭也不回,走得更快,大聲道:“不要辜負瑤雪的期望,更不能辜負你自己!大哥會日日為你和瑤雪祈福!”
李南輝呆呆地望著洪劍鵬漸漸消失的背影,眼淚再次奔涌而下,想起這離家別校的一年多的經歷,恍如大夢一場!
盡管之前李南輝一直怕面對田瑤雪,還與洪劍鵬大吵了幾次,這時卻什么也不想了,只想馬上就知道田瑤雪的下落。于是通過種種渠道向附近的派出所、公安分局打聽,卻沒有一個人知道有這么一個人。他又跑了東莞、深圳的幾家收容所、監獄,依然沒有得到關于田瑤雪的一點消息。他傷心了幾天,寄了四千塊錢回家,寫了信回去說他已經離廠,打算去深圳市里找工作,然后花錢買了邊境通行證,踏進了南頭關口,離開了那個讓他傷恨的地方。
進了南頭關口后,在廣場里呆呆站了許久,李南輝卻不知道該去哪里。最后,他隨便上了一輛正要開走的中巴,直接到了終點站,是西麗野生動物園。
下了車,李南輝又漫無目的地到處逛,正覺得累的時候,抬頭看見一棟樓的大門上寫著:十元住宿,時間長短不限。于是也就不多想了,走了進去,決定先住一晚再說。然后又到處打聽哪里有便宜的房出租。
問了很多人,走了好幾個地方,第二天才在沙河文光村租到了一個單間,又買了地圖回來,準備找工作。與從前一樣,十多天下來,他雖勤勉,卻總是無人問津。
這一天來到蛇口一個工業區,意外地碰到高中時的英語老師柳元恒。二人都大吃了一驚,更是感喟不已。
柳元恒在李南輝那一屆畢業后就馬上停薪留職來了深圳,現在一家電子廠做報關員,言下工資也不很理想,正準備跳槽。
李南輝想起前途,亦覺茫然。
柳元恒想了想道:“以你的聰明,不如辦一張假文憑。這樣一來,可能找工作容易一點。”
“可是……”李南輝擔心地道,“會露餡的!”
“這可就得看你的應變能力了。我們廠里有兩個主管就是用假文憑進去的,不過,他們的確很有經驗。我是一般普通院校本科生,也準備弄個重點院校本科文憑,準備跳槽。這個社會的人,大都長著一對狗眼,能騙則騙,騙不了人便自己走路,反正騙子身邊常常有傻瓜!”
李南輝深知柳元恒一向對現實不滿,更不滿于做教師那么一點微薄的薪金,他一向鼓吹一個觀點:掙得到錢就表示你活得有價值,你有能力。但從在學校的幾年接觸來看,柳元恒雖然對現實不滿,但的確很有才華,品行端正,且特別樂于助人。于是想了想道:“好,我也就辦一張吧,專科就行,說是學中文的吧。我雖讀的是理科,但看過的文學作品不少,這一般也不需要談高深的理論吧,說不定就能蒙混過關。可是,”想了想又道,“錢太多我可是沒有哦!”
柳元恒溫和地笑道:“300塊就行。”
李南輝年紀本來就小,人又長得白白嫩嫩的,這段時間又養尊處優了幾個月,看上去就更小,為了配合大學畢業證,只得又辦了一張假身份證,弄大了年齡。結果倒還真輕易地就被幾家公司叫去與他們的高層面試,不是讓人家覺得與本人年紀不符,就是說他不像學中文的,羞得他只好灰溜溜地就跑。后來與柳元恒談起,都覺得又好笑又令人感慨。而同樣有一個高中生,本是柳元恒所在的廠里一個普通員工,托柳元恒辦了一紙“工商企業管理”的文憑就當上了某廠的車間副主任。
李南輝思之再三,覺得還是踏實從頭來過,找一份普通工作,到合適的時候,就去學一門技術,考個證件,先吃技術飯算了。
柳元恒覺得也是,想了想道:“我有一個初中同學叫李斌,住在離你不遠的珠江村。他是個小包工頭,聽說還混得不錯。如你能吃苦,不如先跟著他干一段時間吧。”
“李斌?”李南輝重復著那個名字,“如果是我們鄉的,就該是我的一個遠房表哥了,二哥還曾寫信叫我在實在不行的時候就去找他。”
“那應該就是了。今天我也不上班,就和你一起去找找他吧!”
李斌見到二人非常高興,買酒炒菜熱情招待,還對南輝道:“春節回家在場上,我見到了你二哥南光,他還托我照顧你。只是我一向太忙,也沒有時間去看望你。聽說你在沙井那邊進廠,那地方我在幾年前也去過。”
李南輝馬上接口道:“我現在已經沒有工作了,找了好一段時間都沒找到,正想找你幫幫忙。”
李斌大笑道:“沒問題。一個大男人,在廠里掙五六百塊錢有什么意思?跟著我吧,我剛在筍崗接了一單電焊工程,正需要人手。”
李南輝喜出望外,連聲道:“好,好!”
第二天李南輝就到了李斌的工地。那本是一幢五層樓的倉庫,要改為旅館。李斌接到的工程是新做一個大型鋼結構樓梯和一些鐵花欄桿之類的活。負責電焊的師傅是李斌的弟弟李洪戶,他老是叫李南輝拿這拿那。盡管李南輝在廠里時已經接觸過電焊了,畢竟沒在工地上呆過,任他聰敏機靈,也是難順李洪戶之意。時不時聽到李洪戶的叫罵:“蠢豬!”“傻×!”“去死×!”李南輝心里窩火,卻也只能忍著。
過了兩天,李斌突地對李南輝道:“南輝,你身上有錢嗎?”
李南輝點了點頭。
李斌高興地道:“我買材料還差600塊,借給我吧,過兩天我就還你。”
李南輝只有600塊錢了,想也不想就全借給了他。
又過了幾天,工程大包工頭要李斌他們停工,說他們做得太差,要換人。李斌堅決不走,威脅那老板說可以適當降低人工單價,否則要找人修理他狗日的。那人竟似真的有點怕,就減了一點人工費,算是作罷。繼續做了十多天后,完工了。七八個人都天天呆在工地上吃了就睡,睡醒了又吃,白天也不敢出去玩。李斌一再告誡說外面查暫住證查得很嚴,甚至晚上出去都得小心謹慎。
一呆就差不多一個月,李南輝心里很著急,就求李斌把錢還給他,說他要去重新找工作。
李斌道:“還沒有結帳,我也沒錢,生活費都是好容易才找人借到的,還得過一段時間。”
李南輝不好多說,心里卻很煩躁,家里等著他寄錢回去給他爹看病啊!可是,又有什么辦法呢?只得沒事就打坐,也強迫自己平心靜氣地等待。其他人見他那樣,都當他是怪物,不時奚落他,他只是笑笑了事。既不敢隨便出去逛,又沒錢買書看,他還能干什么?好在打坐還真能讓心神安靜下來,暫時不去想往事,不去想很想見到卻又不敢多想的人,不然,他會發瘋的!可是,卻又總不期而然地想起,直讓他暗暗淚落。
后來又過了好一段時間,人馬一起搬回了珠江村。當晚李斌就給所有的人算帳。李南輝一共上班21天,18元一天,總計378元,但后來玩了35天一直沒做事,每天要扣生活費8元,所以他最后只收到98元。
李南輝心中暗嘆,也不好多說什么,只盼李斌還清他的錢好另覓出路。
李斌卻道:“工程只結了一半的帳,我先給你198塊,剩下的五百等我結了帳再一起還給你。”
李南輝急了,大聲道:“李斌哥,我要租房住,還要到處找工作,我自己已經沒有錢了。”
“沒事。”李斌笑道,“我幫你安排好了。我住的這瓦房是上下兩層,你在樓上和他們幾個一起鋪個鋪位吧,每個月60塊,這錢暫時不用出,以后扣。但你得自己買煤油爐回來煮飯吃,當然,去外邊小店吃也行。”
李南輝還能說什么呢,只得答應。
好在當天晚上碰到了小學同學彭順超。彭順超在跟著一個梅州私人包工頭從事水電安裝,當時正在一棟高層新建樓房上班,就接了李南輝過去,吃住都不用考慮。
在工地上住的幾天,因為下象棋與一個叫林康的江西男孩結下了深厚情誼,兩人經常一起切磋棋藝。后來另有一個從事水電安裝的包工頭要找一位師傅,可以帶一個小工,林康就辭了工,帶了李南輝同去。
工地在很遠的大梅沙,水電、空調是同一個包工頭,叫葉姚橫,施工員叫陳近坤,他們是同鄉,潮洲人。
葉姚橫打量著李南輝笑道:“你長得這么白凈,才十六七歲吧,怕吃不了苦吧?”
李南輝忙道:“我都快滿二十歲了,什么苦都能吃的!真的,以后您就知道了。”
陳近坤也跟著笑道:“那就好,現在是小工,只要能吃苦,肯學,很快就可以做師傅了。”
一眾人都善意地笑了,李南輝也跟著訕訕地笑。
最初李南輝就跟著林康一起安裝下水管,林康總是非常認真地教他。但林康自己也只是很熟悉安裝操作,有經驗而已,理論卻不大懂,甚至有些較復雜的圖紙都看不懂。好在陳近坤平易近人,每次安排工作時總要進行詳盡的講解,二人倒也能順利地做下去,也基本讓葉、陳二人滿意。
那時候,水電組的人一起住在一個大石棉瓦加竹棚架搭成的大屋里,陳近坤和葉姚橫也在里面搭了鋪位,屋中間便擺了兩張大辦公桌臨時辦公。同事大都是潮洲人,沒事就喜歡坐在一起喝功夫茶聊天。李南輝除了偶爾和林康下棋外就是看書,翻翻圖紙,看不明白卻又不敢問,別的師傅不會說,甚至還警告他別弄亂了圖紙。但他很能吃苦,下班后總把工具擺放得整整齊齊,上班時就像牛一樣,很少休息,別人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倒也讓許多人滿意。
這天在大沖涼房沖完涼正在洗衣服,陳近坤也進來沖涼,沖完后突道:“阿輝,能幫我洗一洗衣服嗎?”
李南輝笑笑道:“好啊,反正我自己也要洗的。”
后來陳近坤每天換下來的衣服都交給他洗。葉姚橫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在喝中藥,見他勤快,也就安排他每天按時給他煲藥,洗藥罐,他也毫不遲疑,欣然就做。
林康見他那樣很是不忍,勸道:“南輝,你又不是他們請來的傭人,干嗎要做那么多事?以后別答應了,如果要被炒,不用擔心,我跟你一起走。你現在都會很多東西了,我們會很快就找到工作的。”
李南輝感激地道:“林大哥,其實沒什么的,我反正也沒什么事。我知道有很多人取笑我,瞧不起我,我還是無所謂,如果閑著,我……”嘆了口氣,想要強制自己什么也別想,卻偏偏又想起往事,想起田瑤雪,想起洪劍鵬,想起家里親人,想起王越騰和李康,低下頭,黯然道,“我會很難受的。”
林康大惑不解,卻也不便再說,深深地嘆了口氣。
事實上,李南輝除了想用不停地干活來麻痹自己外,也在想,葉姚橫是真正的工程師,不同于一般普通的包工頭,而陳近坤是干了很多年的老師傅,經驗技術非常人能比,自己既走了這一條路,總得想法弄點名堂出來,愛這一行,精于這一行!要想能有所突破,只能寄望這兩個看來比較好相處又是有真本事的人了,若真能得到二人垂青,好過花錢去學技術啊!做做那些也沒什么呀,若因此而最終學到了想學的東西,豈不是好得很嗎?
這一天,所有人都上工地去了,陳近坤留下了李南輝,叫他跟他一起整理圖紙,幫他計算計劃購買材料。
上了兩個多月班了,李南輝早已把所有圖紙翻看了幾遍了,雖也能看個大概,畢竟有很多地方不明白,也沒有人愿意對他講,或許他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這自然是大好的機會,陳近坤本就平易近人,又很喜歡他,自是不厭其煩地解答。
末了,陳近坤笑道:“阿輝,看來你對水電安裝很有興趣啊!”
“是啊,都說家財萬貫,不如一技傍身。”李南輝趁機道,“陳工,收下我這個徒弟,怎么樣?”
陳近坤一愣,問道:“讀過高中嗎?”
“我是讀理科的。”
“我也是高中生,葉工是學電氣的,但對于建筑安裝,什么都懂,我跟了他快八年了,從去年起才得到他的重用。好,以后我教你,我看你聰明得很,我有很多書,你先看看吧,掌握基本的理論和規范。至于更深的理論,你還是要向葉工請教的,他很喜歡好學的年輕人。同時,像你我這種沒文憑的人,還必須有過硬的實際操作技術能力,以后出去了才更能讓人信服,得多練點真功夫!”
李南輝大喜,感激道:“陳工,謝謝您!謝謝您!”
從此李南輝就更忙了,也更能吃苦了。有一天下午學電焊,到了晚上眼睛疼得直想大哭,一夜沒睡好。但第二天依然堅持上班,繼續焊一些不需要高精度的鐵件,陳近坤勸他休息也不肯。有時中午休息時分,因為要配合土建施工,得安排人去焊接防雷鋼筋網,而毒辣的太陽把鋼筋曬得能燙破鞋底,個個都不愿意去,一直由幾個懂電焊的師傅極不甘心地輪流著。李南輝自學會電焊后,為了更好的磨練,就主動承包了,其他師傅自然求之不得,葉姚橫也直暗暗點頭贊嘆。
春節將至的時候,李南輝已經能完全獨立帶著別的小工進行許多作業了,而且從速度和質量來看,都讓一向眼光挑剔更勝過陳近坤的葉姚橫滿意,也就把他的工資由以前的小工標準550塊每月,加到當時普通師傅標準900塊每月。
臘月二十一日放假后,李南輝自動請求留下來看守工地,葉姚橫也欣然同意,并安排空調班也留了兩個人看著工地。空調班留下來的兩個人中有一個是帶班的大師傅,李南輝便不時主動請他們吃飯喝酒,又從他身上學到了不少東西。放假后的那一段時間,他學到了更多的東西。在大梅沙的一百多天,是他離家別校后最充實的一百多天。
雖然自一進入工地就一直忙于工作和學技術,忙于這樣那樣的大小事,放了假后更忙于理論的鉆研,好像總是沒有一刻空閑。在人前,更是很平靜淡然的樣子。可是,總也有夜深人靜夢回的時候,他的整個心,他的整個人,就完完全全沉浸在苦水里了!心里總有一個聲音直喚著:“瑤雪,我以前怕見你,現在不怕了,我好想見到你!你知道嗎?我已經真的學會了一些技術了!而你,你究竟在哪里呢?是真的原諒我了嗎?那么,會找我嗎?會讓我找到你嗎?我們還能相逢嗎?我,我已經長大了,真的!我一定會去找你的,不管你去了哪里!相信我,寬容地等著我,好嗎?”
正月初六,李南輝接到妹妹李小冰的信,說她也要來深圳跟他一起打工。他想了想,馬上回信答應了。心想,自己曾一心想找個穩定的工作,有一份不菲的收入,能接濟雙親,同時也能送一向十分聰穎好學的妹妹重返校園。可如今想來想去,似乎一時卻難以做到,讓妹妹跟著自己在外面闖闖,倒也算是一條萬般無奈的可行之路,就像自己被迫別離校園選擇南下一樣。
李小冰是在正月十六到達深圳火車站的。
一見面,李南輝就迫不及待地問道:“爹媽身體都好嗎?怎么近幾個月你與允波都不及時給我回信呀?”
李小冰不語,直流淚。
李南輝大驚,心里已經感到不妙了,還是顫抖著聲音又大聲道:“你,說,說話啊!”
“在剛用完了你后來寄回來的四千塊錢后的第二天,爹就安詳地去了。”
李南輝腦里即時響起了離家那天爹的那句話:“輝兒,這一走,不知我們父子倆還能不能相見?”這一句話,真變成了現實!那一面,是他父子的最后一面!他想要忍住眼淚,抬起頭來。只見到高樓大廈之上井口般大的天,突然間烏云層層疊疊,像山一樣,似乎正要壓下來。
“哥,別難過了,我們……我們……”李小冰想勸勸他,可只說了幾個字,便也跟著泣不成聲了。
李南輝定了定神,有氣無力地道:“為,為什么,為什么不叫我回去?”
李小冰哭得更厲害了,顫聲道:“是爹不許我們告訴你的。他走的時候很清醒,說:‘我無能,不能供輝兒上大學,但我相信他一定能在外面闖出名堂來,不能因為我再影響他在外面闖。我去后,你們千萬不要叫他回來!千萬不要叫他回來!’然后,爹望了媽媽和我一眼,就很安詳地走了!哥,你可一定不能讓爹失望!”
李南輝茫然地望著李小冰,木然道:“我雖有宏愿,卻更望能讓爹媽多過幾年安逸日子,如今、如今……”
李小冰擦了擦眼淚,輕聲道:“哥,還有媽媽呢!還有媽媽呢!”
李南輝一呆,心道:“是的,還有媽媽,還有媽媽啊!”
見到李斌時,他一家子正在吃飯。李南輝驚奇地發現他的新老婆竟是自己的校友,比他低一級的杜小梅。
杜小梅自是認識李南輝,卻不打招呼,只是紅著臉點了點頭就給他兄妹倆倒水喝。
“實在不好意思,老弟。”李斌以為他來討債,就先開口道,“正月還錢不大吉利。下個月還你,好嗎?”
李南輝忙道:“看你說哪兒去了,我是來找你幫忙的。小冰剛從家里來,想你幫忙找個地方讓她先住下。這一帶,我們鄉的人特別多,你對這一帶又很熟,想法介紹小冰進個廠吧。她年紀還小,身份證都沒辦就跑來了。”
李斌馬上笑道:“怎么說我們也是遠親,我當然要幫,只是,這都要花錢的。”
“我知道,你看大概要多少?我給你。”李南輝忙道,“只要能把小冰安頓下來,就什么都好說。要不,我不能放心地回去大梅沙工地上班呀!”
李斌沉吟了一陣道:“連辦身份證和給介紹費,怕得四五百。這樣吧,小表妹來了,我就該幫忙,你也不要拿錢給我了,我也就不還你錢了,如果不夠,就當是我給小表妹的新年禮物吧。”說罷哈哈大笑,李南輝也跟著笑。
晚上,李南輝帶了李小冰在珠江村到處閑逛,一來讓李小冰熟悉一下地方,二來聊聊家里的事。
李小冰突道:“哥,怎么沒聽你提起瑤雪姐呢?”
李南輝心頭本已稍微壓抑的痛又被全攪翻了,聞聲不禁呆呆地站住了,也不出聲,黯然神傷地想:“瑤雪,瑤雪,你究竟是在哪里呢?是在我還沒有找到的收容所里呢,還是獨自遠走他鄉了?你,能撐下去嗎?還好嗎?”
李小冰奇怪地望了他一陣,又輕聲道:“我走的時候,媽媽說,如果沒什么大事,今年冬天她過生日的時候,希望你能帶瑤雪姐回去一趟,讓她好好看看瑤雪姐。以后,你們隨便在外面待多久都行,她就是很想見瑤雪姐一面。”
李南輝心里更痛了,忍了好久才緩緩地輕聲道:“我們,我們,已經分手了!”
李小冰大驚,不再做聲。
過了兩天,李斌就托人把李小冰介紹進了一家絲花廠,包吃包住,一個月有四百來塊錢,上班時間不是很長,也不很累。
李南輝很是高興,這才放心地回大梅沙工地去。工友們也都差不多回來了,林康還特地帶來了許多家鄉小吃,自家釀的酒,兩人到了晚上就一邊品酒品小吃一邊下棋,倒也自得其樂。
正式開工后的第三天,葉姚橫召集所有人開了個會,說暫時事情不多,水電、空調兩個班合二為一,要裁減人員。林康也在被裁減之列。
李南輝很難過,想去求葉、陳二人。
林康道:“我堂堂七尺男子漢,還怕找不到工作嗎?”收拾了一下就與李南輝告別,由衷地說,“好好干,你大有前途!我安頓下來后就馬上與你聯系。”
李南輝一直把他送上車,哽咽著道:“你多保重!”
接下來李南輝就發揮了更大的作用,葉、陳二人也非常信任他。李南輝更是不肯錯過每一刻能學習的機會。當各個廠方來人調試設備時,他就更不肯稍有歇息,為了能在今后更好地與許多人溝通,他又纏著一位高州小伙子教他講廣東話。后來香港來了專人調試空調主機時,他還講得有些生硬的白話還真派上了用場。
過了五月,工地交了,李南輝隨葉姚橫、陳近坤到了新工地——深圳市區某政府機關部門的綜合辦公樓。
由于正在搞基礎,水電安裝只有很少的一點事,葉姚橫又召集眾人開會說:“目前的情況大家都很清楚。從1號開始,所有人的工資按實際出勤天數計,另外,每天要扣4塊錢生活費。”
李南輝心里就頗有些怏怏不樂。恰好林康、彭順超來看望他,都道:“你已經是快上大師傅級別的人了,許多大師傅一個月有一千五六呢,兩三千的都大有人在,何不自己出去闖一闖?”
想想也是,反正暫時十天就有七天在玩,是該出去碰碰運氣的。于是李南輝一有空就挨個工地挨個工地地問。終于有一天他在火車站附近找到了一個工地,那水電隊的包工頭正想找一個夠級別的大師傅帶班。
那包工頭叫范文杰,廣州人,本是一個安裝公司的施工員,自己托關系承包了一棟八層綜合辦公樓的水電安裝工程,由從基礎預埋開始。由于他自己每天還得上班,就很想找一個對給排水、電氣都很內行的人幫他。已經有好幾個來試過了,都不能讓他滿意。想去人才市場招,又深知拿著文憑的都有嚴格的單一專業,而且大多對實際操作不大清楚;真有多年經驗的老工程師們,卻絕不可能屈就在他一個吃了上頓就沒下頓的包工頭手下,他也付不起人家的工資;分別請專業對口的吧,一來工資支出大,二來未必就能互相調配好……他接的只是個小小的單包工的工程哦!眼看工地就要全面動工了,范文杰正著急呢!
第一眼見到李南輝后,范文杰沒好氣地道:“小先生,你有多大年紀啊?”
(未完待續。敬請關注第六章:心路漫漫遺恨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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