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芹一落車,就看到陳老板8歲的兒子張開雙臂撲向正從看守所大門內走出來的陳,陳撫摸著兒子的頭,嘴里對兒子呢喃著什么話兒,陳的妻子站在不遠處,用溫順的目光看著兒子和老公,后來一家三口坐上一輛乳白色的本田轎車絕塵而去。
眼前溫馨的一幕,讓芹一陣頭暈目眩,淚簌簌地涌出眼簾,她朝城外狂奔而去,迎面冷冷的秋風吹撩起她一頭秀美的長發,像一幅讓人看了傷感的畫。橫臥在眼前的西江擋住了她狂奔的腳步,芹撲倒在江邊的蒿草叢中,放聲痛哭,哭了一會,她感到心里不再那么難受,就緩緩直身坐起,從口袋摸出一包煙打開,點一支慢慢抽著。
芹平時并不抽煙。身上裝的煙是用來招待客戶的。
芹此刻汪著淚水的眸子透過裊裊煙霧,瞅著“嗡嗡”轟鳴泛著昏黃波濤的江水,一幕幕往事猶如洶涌東去的江水拍打著她記憶的堤岸。
二
2000年8月,從外語學院畢業的芹因為讀大學欠下了數萬元的債。畢業后就背著行囊南下東莞,找到在一家制衣廠打工的哥嫂。瞅著漂亮的妹妹和一堆久違的家鄉土特產,哥嫂喜得合不攏嘴兒。哥嫂租房住,在不大的出租屋內掛上一張碎花布簾,就有了芹的世界。
芹休息了一天,便開始在東莞四處找工。自持年輕漂亮,又有大學文憑的芹找工的定位很高,不是高收入的白領工作不干,不是到學校做外語教師的工作不干……然而一晃20多天過去了,芹依然像從枝頭凋零的葉片,在他鄉的冷風中飄蕩著。
哥嫂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芹咬咬牙進了一家制衣廠,但芹在心里告訴自己,制衣廠只是過渡期,等到有點積蓄后,再外出找可發揮自己才能的工作。
一晃,兩個多月過去了,第一個月的工資被廠方扣除了廠服費外所剩無幾,第二個月也只有600多塊錢,卻被嫂子逼要生活費和房租。無奈,芹只好將錢還給嫂子。嫂子的冷漠讓芹感到心寒,一氣之下,將自己的被褥行李搬到廠里住員工宿舍,安排好住宿,芹心情無比沉重地出了廠,在華燈初上的街頭茫然地走著。已時至初冬,東莞街頭的風吹得冷而惆悵,徘徊在昏黃而柔和的路燈光下,芹仿佛看到母親期待她寄點錢回去過冬的目光,北國已是冰天雪地,很冷了。然而別說寄錢給父母添衣加被,自己連買件過冬的毛衣錢都沒有,芹不由一陣內疚心酸。
這時,芹看到不遠處的電線桿上貼有招工啟事,走近一看,是一家養生酒廠招女性營銷人員,底薪1500元,另外根據業績提成。芹眼一亮,覺得這份工作有挑戰性,可發揮自己的才能,便掏筆記下了酒廠的地址。
翌日,芹請假搭車來到東莞西郊那家酒廠,酒廠老板上下打量一眼芹,問芹為啥要干這份工,芹笑說因為錢,她相信干營銷比干其他工作賺的錢多,老板對芹的回答很滿意,說不想多找錢的員工不是好員工,你被錄取了,帶齊證件明天就可以上班……
三
芹在這家酒廠接受了半個月的培訓后就和一班靚女開始出入東莞各大酒樓,芹的青春陽光和聰明能干讓她第一個月底薪加提成就超過了3000多元。漸漸地,向客人推銷酒的芹也學會了喝酒,不少到酒樓吃飯的老板都要芹陪喝酒,為多銷酒多賺一點錢,芹硬著頭皮陪人家吃喝,為此,芹常會醉酒,醉了,幾個與她一同銷酒的姐妹就會互相攙扶著回到出租屋。就這樣芹一次又一次用擠出來的笑和醉酒為自己的存折增加著數字。
眨眼間,芹干推銷酒已有三個年頭。三年來,芹認識了不少有錢人,遇到談得來的老板,芹就虛心向人家請教如何創業做生意,芹想成為一個女強人。芹與一位身材高挑,有點書卷味的陳老板挺談得來。陳開有兩家五金廠,每次來酒樓吃飯都會要一瓶芹推銷的酒,陳也會留芹陪他喝酒聊天,但陳起初對芹相敬如賓,從不借酒對芹動手動腳。陳的自重,贏得了芹的好感,幾天看不到陳,芹的心里就會空落落的不是味兒,但芹知道陳已有妻兒,而且是一個非常能干也非常厲害的女人,陳公司里的事都是他妻子說了算。每想起陳的家,芹都會不由自主地嘆氣兒。
2004年8月的一天黃昏,陳再次驅車來到芹推銷酒的那家酒樓,陳對芹說今晚你不用再忙著到別處推銷酒了,我有事跟你商談,芹點點頭,爾后隨陳走進一間包房坐定。陳點了幾樣菜和酒后就嚴肅著面孔對芹說:
“小李呀,我看得出來,你是一個能干的女孩,是這樣,我在鶴山開一家拋光廠,需要一個得力的幫手,你愿意跟我一同去鶴山嗎……”
“可我不懂辦廠搞管理的事兒。”芹的心怦怦地跳著說。
“這你不用怕,跟著我你很快就會上道,再說你受過高等教育,學起來很快。”陳用溫和期待的目光看著芹說。
“不怕。”芹撲閃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說,“你說得輕松,我整天跟在你屁股后面,讓你老婆看見了會找我麻煩的,我聽人說你老婆很厲害呢!”
“真的不用怕。”陳伸手拉住芹的一只手說,“我這次到鶴山辦廠的事不會讓我老婆知道的,如果你沒意見,你以后就是那家拋光廠的女主人,我跟我老婆的性格差異太大,遲早都要離的……”
四
三天后,芹坐上陳的豐田轎車來到鶴山。陳在兩個多月前已在這里租了廠房,請人安裝了20多臺拋光機,也請了兩名保安守廠。陳的轎車一到廠門口,守門的保安就忙著為陳推開厚重的大鐵門,挺直身一個標準的軍禮。陳將車停在院子的一棵樹下,下車領芹在廠里轉了一圈,告訴芹這里是車間,那里是倉庫,那里是員工宿舍。接著又領芹登上二樓,打開二樓房間門,說這里以后就是咱的辦公室,陳說著就從門后按亮室內的燈,這是一間布置得很漂亮的辦公室,地上鋪著綠茵茵的純毛地毯,新潮的辦公用具,厚重考究的真皮沙發,一排四個窗口都垂掛著落地的紫紅色絨窗簾。從辦公室的一個小門可直入臥室和廚房,空調、冰箱、衛生間、梳妝臺、大屏幕進口彩電、歐式席夢思床應有盡有,可和星級酒店比美。
“咋樣?”陳眨了幾下眼笑問芹,“喜歡這里嗎?”
“喜歡。”芹聲音顫抖地說。
……
幾天后,陳請兩輛大中巴從東莞拉來了50多名男女員工,其中有十多個員工是芹的陜西老鄉。開工后,員工們皆尊稱芹為老板娘。初被員工稱老板娘,芹還有點臉紅心跳,漸漸芹習慣了,事實上芹在廠里行使著老板娘的權利,而真正的老板娘在辦起廠一年多來還未露過面。
“貨源很充足。”陳對芹說,“如果我們再增加十臺拋光機的話,每月還可以多收入3~5萬元。”
“那就再增加十臺拋光機。”芹為陳斟上茶說。
陳嘆了口氣說他一時拿不出這筆錢,他的錢都被老婆抓在手里,如果他向老婆開口要錢,他老婆一定會追問他拿這么多錢干什么用,到時候他辦的這家拋光廠就無法對老婆保密了。
芹當時沒有吭聲。
翌日早飯后,芹不聲不響地拿出存折到銀行兌出她這些年推銷酒積攢下的5萬多塊錢,芹將零數從郵局寄給父母,將5萬元取回交給陳。正坐在沙發上吞云吐霧的陳瞅著芹堆在他面前一大疊百元大鈔,眨巴著眼睛問芹咋回事。芹說這些錢你拿去再裝10臺拋光機吧!陳起身擁住芹,激動地說:“芹呀!還是你能理解我,這錢算是我借你的,我馬上寫欠條給你……”
“不用了。”芹說,“我相信你。”
十臺拋光機很快裝進了車間,也很快招來了20多名技術熟練的拋光工,馬達轟鳴,人來人往,呈現出一派繁榮景象,更令芹高興的是陳答應她跟老婆離婚,然后娶她。
五
辦廠初期,陳和芹對員工還不錯,月底按時給員工出糧,可漸漸就出現拖欠員工工資的現象,陳對芹說之所以拖欠工資是一時結算不到加工費。聽陳這么說,芹就私下做員工們的思想工作。但日子久了,員工們不再相信芹的話。
2005年6月24日這天中午,正在午休的芹突然聽不到馬達的轟鳴聲,還以為停電了,順手按了一下床頭燈的開關,燈亮了,咋回事?芹趿上鞋走出臥室,朝下一看,發現一群男女員工正抬頭瞅著她。
“你們咋不開工呢?”芹問。
“老板娘。”一位員工說,“已三個多月沒出糧,買包煙都沒錢,哪還有心情開工。”
“是啊……”員工們議論紛紛發泄不滿。
“你們開工吧,老板已到總廠結算加工費去了,一結算到加工費就給你們出糧。”芹心虛地勸說員工。
“不行。”幾個員工邊說邊脫下身上的工作服說,“這話你不知已對我們說了多少遍了,今天還不出糧,我們就罷工……”
無奈,芹回到辦公室打電話給陳,陳說等他晚上回到廠里再說。
“咋樣?”晚上陳一進門芹就問。
陳搖搖頭。
芹說那咋辦呀,不出糧他們就不開工,陳坐在沙發上點支煙,訕笑說他們罷得好,我有錢也不會給他們出糧,你明天通知廚房停止做飯,鎖上廚房門回去休息兩天。芹說不出糧他們到勞動局投訴咋辦?陳說不用怕,我有辦法擺平。陳接著說事情已到了這一步我干脆就不給他們出糧了,讓他們住在廠里沒吃沒喝,抗不了幾天就會自己背上行李走人,他們一走咱就再招人,他們沒辦法拿走的工資就是咱賺的錢。芹一聽覺得有道理,彌漫在心頭的濃霧似乎隨風而去。
第二天還未等天色亮透,陳就離開了廠。芹按陳所囑,將幾個保安叫到辦公室,她先給幾個保安出了糧,爾后對他們說最近這些員工可能會鬧事,讓保安們多點心眼,注意廠里的安全,幾個保安紛紛對芹表示忠誠,說哪個敢亂來,他們就打斷哪個的腿。接著芹鎖了廠房、沖涼房門、車間門和倉庫門,幾個保安各持一根木棍在院子里轉來轉去。一幫員工在午飯時間吃不到飯,跑到辦公室找芹結算工資要離廠,芹冷著臉說陳老板結算不到加工費給她,她一個女人家也沒有辦法,如今她自己連買菜買米的錢都沒有,只好鎖了廠房的門。員工們聽芹這么說,也只好無可奈何地離開了辦公室。
六
一天,兩天,三天……
一晃,半個多月的時間過去了,陳老板始終不露面,市勞動局接到員工們的投訴也先后多次派人來處理,但因見不到陳老板亦沒辦法處理。員工們扛不下去了,只好三三兩兩背行李離廠到別處謀生,只留下幾個員工代表等候陳補發工資。芹站在二樓,瞅著一個個無奈離廠的員工,嘴角露出一縷訕笑,仿佛有一輪紅紅的太陽從心頭冉冉升起,讓她感到溫暖幸福。
留下來的幾個員工代表的生活非常困難,他們沒有地方煮飯,就到廠后墻腳用幾塊磚搭起灶,放上不銹鋼碗,揀一些干柴枯蒿煮面條。為了驅趕幾個員工代表離廠,芹讓保安借員工外出辦事之機,把他們搭的灶踢翻,又掛上一塊不準在此燒火煮飯的牌子。無奈,幾個員工代表只好到街上吃快餐,每份僅3元錢的快餐他們也沒有吃了幾餐就沒錢了,有時買一份快餐幾個人合起來吃。雖然如此,但他們依然四處奔走上告。
投訴終于引起了政府的重視,鎮政府在無法和陳取得聯系的情況下,讓鎮法庭查封了陳的廠,車間、倉庫及辦公用具都做了登記,貼上了封條。這時,芹才感到情況不妙,她忙打陳那部很少人知道的手提電話,但接電話的卻不是陳,而是陳的一個朋友。陳的朋友說陳老板三天前與人賭博時發生了爭執,失手打傷了人,現被市公安局拘留關押在市看守所,問題不是很嚴重,估計再過幾天就會放出來。
芹一聽,大腦立刻一片空白,難怪陳幾個月不給員工出糧,原來是把錢賭輸了。芹心亂如麻,她走出辦公室,站在廠門前的馬路邊上發呆。那天的天氣特別悶熱,可芹卻感到身上正一陣陣發冷,從遙遠的天際邊傳來隱隱的雷聲,頭頂約丈余高的天空上彌漫著一團團似黑霧般的蚊子。慘淡似血的夕陽光芒下的芹是那么的可憐,孤苦無依,像一株被酷日揉卷了的秧苗。她心里既恨陳不爭氣賭博,又擔心陳在看守所受罪。
一天,兩天,三天……
芹掐算著陳被釋放的日子。
七
陳老板被釋放的這天,芹一大早就精心梳妝打扮一番,穿上那套陳到上海出差時為她買的白色絲質連衣裙,對著穿衣鏡感到滿意了這才出門,她先到一家超市買了陳喜吃的水果和煙,又在街上轉了轉,看時間差不多了,就搭的士趕往市公安局看守所。只是萬萬沒有想到陳的妻兒會早她一步來接陳,這就出現了開頭讓芹看了傷心的一幕。
芹在江邊坐了一會,就頭重腳輕地回到廠。芹想陳回到家里后會馬上打電話和她聯系的,可一直等到天黑都沒有等到陳打來的電話。芹等不及了,主動打電話給陳,陳的電話打通了。在電話上一聽陳的聲音,芹淚就潸然落下,抽泣著一時不知對陳說什么。
“芹呀!”陳清了清嗓子說,“最近發生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擺平的,不過我的意思是這樣,這段時間你或者先回家,或者到別的地方先混一段時間,最好不要讓我老婆發現你和我還有來往,原因是我這次把人打傷后需要一大筆錢,加上廠里的事也需要錢才能擺平,可目前你和我手頭都沒有這筆錢,我想從我老婆手頭搞點錢后,把這些事擺平再和你聯系好不好?”
“那你結算的加工費干什么用了?”芹一急大聲問。
“以后有時間再對你說吧。好了,我老婆來了,我擱電話了。”陳說著就掛了電話。
芹的腦海再次一片空白,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此刻在陳老板的眼里會成了多余的人,更談不上讓陳跟老婆離婚。芹不甘心,繼續打陳的手機,但陳關了機,無奈的芹只好打陳家里的電話。
“死三八!”陳的老婆抓起電話就罵,“你給我聽著,你再敢勾引我老公,我就請人打斷你的腿……”
芹不屈不撓一遍又一遍地撥打著陳家里的電話,直到電話線被拔掉。芹此刻已不對陳抱什么希望了,她只想從陳手里要回自己當初借給陳的五萬塊錢,她很后悔自己當初對陳的過分信任,連張借條也沒讓陳寫。
這天晚上,芹一整夜都癱在沙發上默默地垂淚,她決定明天再等陳一天,陳如果還不來當面給她個交待,她后天就到東莞陳的家里找陳。
八
太陽從窗口冉冉升起,一夜未眠的芹又開始撥打陳的手機和陳家里的電話,但始終不見人接。
不知不覺一天的時間又要過去了。
晚飯時間,從樓下飄來縷縷誘人的飯香酒香。芹明白住在樓下的幾個員工代表他們今天中午已到鎮政府領取了陳拖欠的工資,正在慶祝他們的勝利,明天他們就會背上行囊離開這個令他們傷心的廠。一陣孤獨猶如荒原上的惡狼撕扯著芹的心,他此刻很想下樓和幾個員工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可想起自己平時和陳合伙欺騙員工們的事,兩腿便沉若灌鉛。
不知什么時候太陽悄悄落山了,暮色如淡墨般的海水從窗口漫涌進來,一縷冷風將沉浸在往事中的芹吹回到現實。從樓下也聽不到幾個員工的說話聲了,芹知道這幾個員工已經吃飽喝好到廠對面的一家小賣部看電視去了。芹嘆了口氣,拉亮燈,走到鏡前梳理好凌亂的頭發,準備下樓到街頭買點東西吃,她已一天一夜水米未進,肚子餓得咕咕直響。沒想她剛頭重腳輕地下了樓,一輛中巴亮著兩束炫目的車燈“吱”地一聲開進了廠,從車上跳下一群男女,為首的是陳的老婆。見她一揮手,這群男女便撲向芹。在一陣腳踢拳打下,芹昏過去了,打她的人這才停手坐車離開。
等芹睜開沉重的雙眼時已是第二天的午飯時間,她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空中飄蕩著一股淡淡的藥味,病床前站著幾個員工代表,他們用關懷的目光瞅著她,說:“你醒了……”原來昨天晚上,幾個到外面看完電視回來的員工代表發現躺在地上的芹,就忙把它抬到鎮醫院搶救。
一位護士走進來先看了看吊掛在一旁的輸液瓶,對芹說:“安心養傷吧,你的幾個老鄉已掏錢給你辦了住院手續。”芹看著幾個員工,心頭不是滋味,內疚悔恨的眼淚順著眼角一滴一滴地滑落下來。
責 編:宋世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