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閔每天從早晨五點開始工作。
老閔從雙層床上鋪溜下來,動作很輕,怕攪了對面阿維倆口的好夢。為節省租金,兩家合租一房,中間那片破床單擋得住視線,擋不住聲音。他的黑老婆說,再睡會兒吧,今早外邊冷。老閔說,睡賴覺要丟飯碗哩。他睡上鋪,老婆兒子打顛倒睡下鋪,床面窄,加了一溜木板,寬綽許多。桃花園小區住戶大都是打小工的、賣快餐的、烤串串燒的、撿破爛的、修破鞋的等等三教兒流,他們忙于生計,把桃花園住得又臟又臭,白瞎這個美麗的名字!
老閔頭戴長舌黃帽,身穿黃橫杠馬甲,在晨光里很醒目,遠看就像只大蜜蜂。他快活地搖著鑰匙串。尋車開鎖上班掃大街。他和老婆兒子已來深城五年多。老婆做家務撿破爛,兒了上初中,兩個女兒留給四川老家兩個病歪歪的老人看護。他是閔家頂梁柱,為多掙點錢打兩份工。第一份工是在收購站收破爛,第二份工是掃大街。掃大街時帽沿拉得很低,怕被同事認出告給收購站老板娘炒他。收購站是白天上班,掃大街是在夜晚和清晨,這是清潔工作的特殊需要。也是關隊長的特殊關照。
關隊長對他的關照是一種回報。他倆同吃一眼井水長大的。關隊長決定南下闖深城的時候,把老母親托付給老閔,老閔二話沒講,就把關母當親娘孝敬,一孝就是三年多。關隊長對這個忠厚的老閔當親哥尊敬,先幫他找了收購站那活兒,后又安排在自己手下掃街道。打兩份工,掙兩份錢。美得他老早就把手機、BB機一起掛在腰上了。收購站老板娘當年也在關隊長手下掃大街,和關隊長相處不錯,這二年她發達了,廢舊物資把她養得肥鵝一樣。關隊長叮嚀老閔多干活少說話,那女人心眼小,說翻臉就翻臉。老閔牢記在心,叫打雜就打雜,叫打包就打包,叫裝車就裝車,在臭烘烘的廢品堆里一干就是九個鐘,渾身也臭烘烘的,幸虧黑老婆是撿垃圾的,誰也不嫌誰臭。打兩份工,睡眠就少了,抽空打個盹就算睡了,長此以往體重就往下掉,大肚子軟塌塌地往下垂,用皮帶箍住才不礙事。他非常珍惜這個大肚子,他說我這個人要錢沒錢,要人樣沒人樣,全靠大肚子壯臉了。
老閔推車來到建國大街。車里裝著清潔工具、涼開水瓶和蛇皮袋,掃街時,把能賣錢的垃圾存在袋里,摟草打兔子兩不誤。這是一條直來直去的南北大街,商業區,人多垃圾多,掃起來也費力。老閔不敢懈怠,一到崗就掄掃帚,從右邊一口氣掃過去,喝口水,從左邊一氣掃過來。在上班人流涌來之前,把街道全部過一遍,然后交班、吃飯,到收購站上班。
收購站位于城東鐵道附近的廢棄廠房內。六個工仔,加老板娘與大黑狗組成一個吉祥數。老板娘很會算計,工仔們的工資能拖就拖,拖一天就多一天利息。不到天黑不準開燈,誰開燈扣誰工錢。大黑狗也會算計,每次出外閑逛,狗嘴里總要叼一個易拉罐或一只爛手套或廢銅爛鐵回來。連畜生尚且如此顧家,老板娘如何不發達?
老板娘早早開了卷閘門,哼著曲兒。看樣兒今早挺高興。老閔是按時上的班,先到的人已經開始干活。老板娘笑吟吟地叫了一聲閔老板,冷不丁嚇他一大跳。“閔老板”是工友給他起的外號,平時工友叫,老板娘頭一回叫,外號來由是他那個“老板肚”,起初聽著挺體面,后來就沒了感覺。也曾做過老板夢,老板娘是他異性偶像,女人當得,我為啥子當不得?后來發現此夢遙不可及,就一個心眼死命掙錢,巴望著把老家老屋推倒造小樓,讓父母住在里面養老享福。再者是供兒子小閔上學。小閔眼睛下面有顆痣,都說這娃命苦。錘子,老子不信邪!老閔想,我要供兒子上初中,上高中,上北京的大學,看我兒將來能住洋樓開轎車不!
老板娘又叫了一聲閔老板,半開玩笑說,以前上班提前到,今天怎么啦?讓老婆粘住了?老閔說,老板娘,往后別再叫我啥子老板了,承受不起,叫閔老頭就行嘍。老板娘笑道,你很老嗎,我老頭才叫老呢,吃死不長肉,干啥啥沒勁,橡皮猴似的。然后用色迷迷的眼角勾他好幾下。老閔不敢接招,慌忙逃開。
老板娘向工仔們大聲發話,先別做別的,都打包,手工打,讓打包機歇息幾天。多嘴的阿格笑說,打包機好嬌氣,還怕累!老板娘解釋道,不是它嬌氣,電價上調了。老格自作聰明說,電省了,人工卻費了,背著抱著一樣沉的。老板娘粉白的胖臉一下子拉下來,話就不中聽了,這幾天生意不好做,你們活兒少,白吃我,我肉痛!老格還想繼續斗嘴,腳被老閔踩了一下,老閔小聲勸告老格別跟老板娘斗嘴。老話說,淹死會水的,打死斗嘴的!打那日起。老格再沒跟老板娘斗過嘴,五大三粗的漢子,在老板娘面前屁顛屁顛的,樣子怪怪的。
下班的時候,老板娘叫住老閔,說,幫個忙好嗎?他說,老板娘莫客氣,有事只管吩咐。老板娘說,不是白幫忙,不虧待你。說罷,肥臀一甩,蹬上“的士頭”客貨兩用車,吩咐老閔鎖好卷閘門,跟她坐車走。“的士頭”開出圍墻,駛過立交,徑自朝南開,不曉得開到啥子鬼地方去。閔老板坐在車里發急,急的是今晚上不成掃大街那個班了,這可是個說不得誤不得的大事啊!卻不便給關隊長打電話請假,因為一打電話等于把打兩份工的事告訴了老板娘。他決定把電話打給同屋住的阿維,說他很晚才回來,跟隨老板娘外出辦事去了。黑老婆聽阿維一說,趕忙給關隊長打電話請假,然后就開始吃老板娘的醋。她見過老板娘,那是個奶大腚寬、眼睛帶鉤的風騷女人!她的情緒糟透了,還把兒子找茬兇了一頓,晚飯沒吃就睡在床上,折騰到后半夜,當老閔回來時,她還清醒著。
黑老婆坐起問,回得這么晚,做啥子去了?他說,跟隨老板娘外出辦事去了。她咕噥道,一男一女,深更半夜。能辦啥子好事?老婆把話說到這里,他不敢吭聲了。老板娘把“的士頭”開到一個路燈照不到的地方,收購到四蛇皮袋拳頭大的小馬達,運到另一個地方轉手倒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自始至終鬼鬼祟祟……這種事能說嗎?阿維小兩口指不定支著耳朵聽哩。傳出去麻煩就大咧!
第二天,老閔蔫巴巴的像有病,沒有話,只說喉嚨痛。老閔身不由己地干了一件見不得人的事,越想越虧心。深城住著許多撿破爛的流動人員,多數人遵紀守法。少數不法分子,把公共設施拆成廢料賣破爛。電視臺經常有此報道。老閔雖無電視可看,但他身處第一現場,比誰都清楚。老閔一看見那些喜眉笑眼、舔指頭數錢的家伙牙根就癢癢。快下班時,他有意躲避老板娘,不是不想看那粉白的胖臉和帶鉤的眼睛,他的靈魂還沒凈化得如此清純,是怕被她叫住再干那種鬼事。一下班,他提上飯盒就走。可是老閔的腿跑不過老板娘的汽車輪子,走半路就被老板娘攆上。老板娘說,哇噻,跑真快,賽過兔子。趕火車嗎?他說,老板娘真搞笑,趕啥子火車喲,肚子餓,趕緊回家吃飯。老板娘認真說,那就上車吧,今晚我請客嘍。老閔緊張起來,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心想,這頓飯萬萬吃不得,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今晚一拿筷子,我的手就成她的了。老板娘見他苦著臉,沒好氣地說,你不給面子嘍!說著就要開車走。老閔慌了神。他記起關隊長的話,這個女人心眼小,說翻臉就翻臉。真要惹翻了她,收購站這份工可就打到頭了!光靠掃大街,別說蓋樓上大學,連嘴巴也難糊住啊。想到這里,老閔伸手扣住車幫。翻身躍入后車廂蹲著。老板娘從后視鏡里看到了這一幕,不禁啞然失笑,招呼他坐進來。他很聽話地坐進去,像個乖乖娃。
老板娘開始拾掇老閔。我說你呀你,典型一個敬酒不吃吃罰酒的賤坯子,好心好意請你吃飯,你還躲躲閃閃的,你當我施美人計勾你上床嗎?美得你!說句心里話,自從關隊長介紹你過來,我就把你當自家人了,不然昨晚我怎么讓你去不讓別人去呢?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老板娘說著,掏出兩張百元鈔票,往他手里塞。他沒有一點思想準備,手一抖就把鈔票抖落腳下。她咯咯發笑道,老閔,這東西咬手嗎?老閔說不咬手。她說既然不咬手,那就撿起來嘍。他很聽話地撿起票子。捏在手里,一時不知往哪兒掖。
老板娘伏身在方向盤上,審視他的臉。她說其實呀,你這張臉細看還是滿標致的,要是剪剪頭發,刮刮胡子,把臉洗干凈,換換衣服和行頭,誰見誰叫你大老板。唉,只可惜……說著伸手拍拍他那總也洗不凈的胡子臉。又說,跟我好好干吧,等賺下大錢,把黑臉婆蹬掉,換個嫩的……
從此,老閔經常刷牙刮胡子,天天打香皂洗臉,搓得咯吱咯吱響,衣服也穿得齊整。老板娘看在眼里,竊笑不已,心里說,這老小子來想法了。
老閔又跟隨老板娘做了幾單生意,收購的是工地設備和剪切成段的導線、電纜等贓物,低價收購,迅速脫手。老板娘每回都給他兩張三張的,他沒告訴黑老婆,防她刨根問底說出去。雖然這點錢較之蓋小樓的費用相差甚遠,但他似乎看到了小樓的影子,夢幻中的小樓仿佛一截一截住上躥。不料,這事竟引來了麻煩。由于隔三差五夜出干活,他就隔三差五向關隊長請假,關隊長心有不安,揣測閔家近日有事,他想幫幫他。老閔卻說家里無事,是工作忙常加班。關隊長便到收購站夜探,但見大廠房內無燈無人,只見大黑狗汪汪亂吼。你別小看這個掃大街的頭兒,他可不是一般人,他當過偵察兵,闖過江湖,當過保安,協助派出所抓過賊。他為人仗義,腦瓜也靈光,且對偵破案件有著與生俱來的興趣。對于老閔夜間行蹤,先從老板娘那里得知一二,后從老閔黑老婆那里得知三四,經分析,便對實情確認個八九不離十。于是關隊長對老閔大發脾氣,還拍了桌子,以老弟的身份勸阻老哥立馬打住,如果見錢眼開,執意胡來,先從清潔隊開出去。如果栽進去,這種事我可幫不了你!
聽這么一說,老閔冒一頭冷汗。起先他還是個明白人,可他一拿到錢想法全變了,像被人施了魔法拍了頭,迷迷怔怔跟人走。現在卻進退兩難,我該聽誰的呢?他說,不聽你的你開我,不聽她的她開我。他向關隊長討主意。關隊長用夸張的傲慢說,老哥你四十好幾了,處理這號事,用得著老弟手把手教你嗎?
老板娘隔三差五夜間外出收購贓物,不管批量大小都要叫上老閔。開夜車的女人,身邊坐個男人,既壯膽又提神。老閔曾向關隊長發誓不干了,可他一看見老板娘,身子就發虛,點頭哈腰,隨叫隨到。今晚去哪他不得而知,只見路越走越黑,手里握著黑鐵棒,雙目放光,老狼一樣。路邊忽然閃出兩個人來,都很矮小,戴長舌帽,看不清面相。老板娘說到地兒了。老閔要下車,老板娘說,你不要下車,待在里面把車看好就行。他守在車里抽煙,腳丫子擱在窗口涼快。外面的人動作快捷,有如電影快鏡頭。不多時就把幾個木箱搬上車廂。老板娘跨進車,掉轉車頭,往出手地點開。那是一間小工廠,接貨人卸貨入庫,行動井然有序,不慌不忙。在今夜活動中,老閔始終待在車里靜觀老板娘他們忙乎。他看出來了,今夜的老板娘不同以往,她在防著他,不讓他接近貨品和那些人,只讓他擔當保鏢角色。
往回走的時候老板娘心情非常好,打著呵欠、哼著曲子,車子開得又猛又野。她問他今夜刺激嗎?他說,有點。她問,瞌睡嗎?他也說有點。她說,要不要把車子開在那片林子旁邊睡一會兒?老閔知道她的意思,故意說,行,睡會兒就睡會兒,我是收破爛的我怕誰!老板娘咯咯浪笑,車子從林子旁邊飛馳而過,說,這事我先欠著你,別心急,早晚吃上嫩豆腐。老閔朝窗外吐了一口,心里說,龜兒,你算啥子嫩豆腐!
往家走的時候,他從建國大街經過,想到好幾天沒來清掃這條街道了,內疚良多,步履沉沉。他想念以前白天收購、夜晚掃街的生活,希望半鬼半人的生活快些結束,回到以前。他忽然發現有人在電話亭里用絲錐等T具拆卸電話機,便產生一種將功補過的沖動,隨即騰騰幾步跳將過去,用黑鐵棒抵住那人的腰,那人就給堵在狹窄的空間里了。他吼,老實蹲下,敢跑敲斷你狗腿!那人轉頭一看,嘿嘿發笑道,原來是閔哥呀,我當是個英雄哩,差點嚇尿褲子。你不也是干完鬼事剛回來嗎?別裝了,回家睡吧,黑嫂急著哩。他羞愧難言,黑鐵棒跌落腳下。此人就是同住一屋的阿維呀……
老閔睡不安寧,夢見老板娘翻了車,驚得他險些從床上跌下來。睡在下層的黑老婆嚇得不輕,她翻身下床,察看老公是做噩夢還是生病。但見半醒半迷、大汗淋漓的老公坐在床上,呼哧帶喘,聲聲呼喚老板娘,遂對老公近日異常行為疑慮加重,氣就喘不勻了。第二天一大早。便跑到樓下打電話向關隊長求援。她說了不得了,我家出大事了,老閔被肥婆迷上了,做夢還喊老板娘哩!我管不住,就靠你了,要不,我家就散伙了!
上班路上的老閔接到關隊長電話,問他近況怎樣。他垂頭喪氣說,還能怎樣?就那樣么。在她面前硬不起來,叫當人就當人,叫做鬼就做鬼,不人不鬼的掙黑錢嘛。我怕了,常做噩夢哩。他要求關隊長趕快給支個招,支個既能保住兩份工作,又不做鬼事的高招。關隊長回他個笑聲,你不是說自己有高招嗎?他苦笑說,我那是吹牛皮,當不得真。我說小關。你要是看著我丟掉工作不幫忙的話,我就拖娃帶崽找你家討飯吃。關隊長說,老哥。你是個吃良心飯的老實人,又是我老哥,我不幫你我幫誰?
關隊長給老閔一只小型數碼照相機,教了使用方法,說夜間外出干活時,你把那幫家伙偷拍下來。老閔雖然不是怯懦人,還難免有些緊張。關隊長說,怕了嗎?不怕就干,怕就不干,沒人逼你。他鼓了鼓勁說,我不怕,收破爛的小命沒那么金貴,老子豁出去了,要么斷條腿,要么瞎只眼,要么讓黑老婆當寡婦!于是關隊長便拍他肩膀,為他壯膽,又請他喝酒,為他壯行,笑說,當心些就行了老哥,不必如此悲壯嘛!
老閔迅速進入角色,起先兩回都安全得手。他利用老板娘下車辦事。自己“看車”之機,實施自己的偷拍計劃。先把一幕幕場景攝入鏡頭,后交關隊長烤進電腦。每攝完一套作品。他都激動得睡不好覺,那種沉重的負罪感也減輕不少。甚至還有甜絲絲的成就感覺,想象著自己是個了不起的臥底公安,在壞人鼻子底下做著又危險又刺激又令人尊敬的事情,實在像個英雄。可是有一點卻沒引起注意——表情過于外露,致使一向敏感的老板娘平生幾分猜疑:近些天這老兄怎么總是傻笑呢?說話也多了不少,老板肚也挺起來了,走路也一橫一橫的,像個大人物。她憋不住發問,我說你是不是中六合彩啦?他回答得可憐,我哪有閑錢買那東西,青菜蘿卜都要節省吃哩。老板娘沒再接話,自顧自地駕車趕夜路。
老閔實在太缺乏臥底素質了。別的素質且不說,假如老閔具有察言觀色的眼力勁兒,他就適時收起相機,等等再說,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呢是不是?可他不但沒收起相機,反倒越照越上癮越膽大,有時竟然將鏡頭貼近車玻璃瞄來瞄去。老板娘下車辦事多了一個心眼,一只眼驗貨,一只眼看車,更何況據說女人腦后還長著一只眼。女人終于發現了那老小子傻笑的秘密。但是聰明的老板娘并不動聲色,似乎啥也沒看見,該驗貨驗貨,該付款付款,該開車開車,一路談笑風生地把車子開到自家樓下的停車位。
老閔問,這是哪里?老板娘拉他胳膊說,辛苦你大半夜,到我家坐坐啦。老閔心中暗道,哈,肥婆這回來真的了!心口怦怦跳,說不清激動還是緊張的。他還是推開了她的手,說,我不能去,夜里叫人看見不得了。老板娘抿嘴竊笑,譏笑他膽小如鼠,哪像個爺們兒呀!這小區人雜,誰認識誰呢?再者說,我老公今晚沒在家。老板娘連哄帶扯將老閔弄進了電梯。
老板娘的家里黑咕隆咚,沒有動靜,正如他的想象。老板娘摸黑踢掉皮鞋,剝去絲襪,大屋瞅瞅、小屋看看,說沒人。說著一撲就把老閔撲倒在了寬大的沙發上,猛如母虎,夠威夠力。母虎壓住老閔啃他的臉,他痙攣著雙手,一時無所作為。活這么大歲數,頭一回被黑老婆以外的女人壓住這么啃,只是想過,但沒試過,空有賊心實無賊膽。他終于拿定主意推開她,他說他緊張得要死。一緊張那個東西就不好使,饒了我吧老板娘。老板娘不屈不撓地再三往上撲,老閔招架不住抱她時,閃光燈一閃,大吊燈也亮了。
老閔首先看見身邊站個男人。男人手握榔頭和相機,怒目而視,跟老板娘一樣胖,前者黑胖,后者白胖,有夫妻相。老板娘不止一次說她老公是個吃死不長肉、干啥啥沒勁的橡皮猴。老閔心里罵,龜兒,這肥婆沒一句實話!
男人陰笑道。嘿嘿,你渾球敢玩我老婆!過去就是一榔頭,正中老閔左肩膀。老閔大呼冤枉,是她玩我,我沒玩她,我上套了!上套是真,發現老閔偷拍時,老板娘悄然走到車后邊,與老公通話設了套。男人拉老閔找地方理論去。老閔心虛,不肯跟他走,說,你們到底想做啥子?訛錢沒有,要球割去!
老板娘說話了,我要你藍挎包里的那件東西!
老閔登時傻呆,沒待回過神兒。藍挎包里的照相機已被老板娘一把搶去。兩個胖子頭對頭地看罷影像后,在靠背椅上正襟危坐,喝令老閔抱頭蹲下。老閔很聽話,蹲式也標準。該蹲式他在電視見過,那是警察對壞人,這是壞人對好人。這樣蹲著低人幾頭,再硬的漢子也硬不起來,老閔好惱火。審訊開始,有問必答。含糊不得。
數碼照相機哪來的?說!
老鄉那里借來的,打保票不是偷的。
為什么到處亂照?說!
剛借來的照相機,玩新鮮嘛。數碼的比傻瓜的好玩、過癮。
拍照以后想做什么,是不是想舉報?說!
我才沒這份閑心哩,只是沒事弄弄看看。滿好看的哩,小電視樣的,好看好看!
兩個聰明人被一個農民工當傻瓜玩了一個回合,口氣趨于平和。但是二人仍然放心不下,繼續發問:沒拿給別人看嗎?
好說歹說借來的,自己還沒看夠哩,拿給誰看呢?我兒要看我還沒給看哩。
也沒儲存?
二位真搞笑,儲啥子存么。這又不是錢,銀行咋么存嘛。
審訊至此,胖夫婦方才長舒一口大氣。男人刪除相機里的所有儲存,女人好聲好氣叮嚀老閔千萬不可把那件事說出去,為我也為你賺錢是不是?你家里情況我早有了解,不就是沒錢嗎?有了錢要星摘星要月得月。你可要聽話呢,別冒傻氣喔。男人把老閔的相機還給他。把自己的相機舉起來,說,你玩我老婆的證據都在這里面,以后表現不好自食苦果,這可不是說著玩的。
老閔滿口答應,穿鞋就走。樓外已是天光大亮,老閔暈頭轉向,一時不知朝哪邊走,左肩陣陣疼痛,疑心被榔頭敲折了骨頭。走到自家樓下時,阿維推著小車,提著二齒鉤迎面走來,道聲好辛苦,閔哥一夜沒回,快把黑嫂急瘋了!老閔沒吱聲。他老婆正在陽臺朝這邊張望,一望見他就背過臉去,抬手抹了一把。回想夜間自己受到的屈辱和為自己擔驚受怕的老婆一,老閔也管不住自己的眼淚了。
老閔給關隊長通了話,訴說偷拍露餡之事。關隊長非常抱歉地說,怨我事先考慮不周,讓你去偷拍也許是個錯誤。不過你搞來的兩組照片,會派用場的,這個苦不會白吃。老閔說,那我還去她那上班不呢?關隊長說,你照常去上班,她暫時還不敢咋著你。夜間她不帶你干那活,你就過來掃街道,你要的不就是打兩份工的結果嗎?老閔說,沒錯,我起先要的就是這個結果,可現在不是了。
白天到收購站上班,夜晚到清潔隊上班。每天從早晨五點開始,老閔轉了個圈兒,又回到了從前。老板娘再沒叫他干那活,不叫他干并不說明她自己也不干了,她舍不得把大塊肥肉丟掉。老閔跟那伙用毀壞市政設施手段發財的人,近乎天生有仇,那夜的屈辱遭遇更是耿耿于懷,肩膀至今疼痛,痛得胳膊難舉起,這一榔頭沒法忘記!老閔是個骨頭很硬的男人。他拿定主意與肥婆繼續周旋。
他每晚坐在老板娘住宅小區門外燈影里,監視“的士頭”動向。以確定老板娘夜間是否還在干活。終于發現老板娘一直沒閑著。“的士頭”往返時間和以前大致相同,卻不知新任保鏢是哪個。他沒忘記偷拍往返中“的十頭”,不管有用沒用照拍不誤。關隊長說有用,這都算證據,有了這些證據,公安就可以立案調查,找機會拾掇他們了。
老閔和老格相處不錯。有一天老格請老閔到小酒館喝小酒,喝了一陣老格說,老閔,我有難處了。老閔很仗義地說,啥子難處,說!老格告訴他,老家的老房子漏雨,老父親上房修屋頂。,不當心從屋頂滑下來,跌斷了脊梁骨,需要不少餞,他手頭緊,想找老閔借點。老閔問,借多少?老格伸出兩根手指頭。老閔說,兩萬?你別難為我,我又不是銀行老板。老格說,是兩千。老格見老閔仍有難色,說,半月之內一準歸還。不瞞你說,我正給老板娘當保鏢哩,每晚最少這個數。老格伸出三根手指頭。老閔這才知道,新任保鏢是老格。老格其人,板寸頭,黑大個,愛斗嘴也好斗架,是當保鏢的天然材料,只是嘴不嚴實好吹牛皮,沒干幾天就把秘事抖露出來了。老閔竊喜,心想,老格是個找上門來幫自己忙的人,一定要籠住他,自己再窮也要解他燃眉之急。老閔沒跟老婆商量,自作主張拿給老格兩千五。老格見老閔如此夠哥們兒,便與他無話不說了,每干完一次鬼事,都要向老閔吹噓一通。老閔揣測,這里邊可能有個盜竊團伙。
一個有風有雨的晚上,老閔吃得飽飽的,還喝了幾杯酒,紅著臉,交給黑老婆一只信封,神秘兮兮地說,明天早晨八點拆開看。沒待黑老婆反應過來,他就大步離去,其表情肅穆悲壯,好像去參加什么人的追悼會,黑老婆血壓噌地上來了。
當“的士頭”駛出小區大門的時候,老閔已在小雨中等候多時。當“的士頭”轉彎減速的時候,老閔扣住車幫,輕身一躍,落人車廂,仰面朝天地躺在里面,任小雨往臉上飄,抹也不抹一把。跟老天賭氣似的。今夜我就跟定你了肥婆,不管你把我拉到啥子地方,是死是活是傷是殘老閔都不在乎,反正世上不缺少一個收破爛掃大街的人。他想到這里,把身子挪到車頭。半臥。老閔今夜將冒險做件大事情,給老婆兒子看,給關隊長看,給老格看,給肥婆看,給親人朋友看,給小看他的人看。這個冒險計劃,連黑老婆也沒告訴,他就義無反顧地離家而來。
忽然感覺車在減速,緩緩停住。一條影子開門上車。他沒看清上車人,但能聽清那人招呼老板娘的聲音,悶乎乎的,嘴里像塞了半個饃,是新任保鏢老格。
老格在上車的那會兒也看見了老閔,他不知老閔為啥在外邊淋雨,想問沒問,便鉆進車里問老板娘。老板娘第一個反應是睜大眼睛盯視老格的臉,第二個反應是把車子開到遠處路旁,剎住,把老閔叫到淋不到雨的榕樹下面。這里偏僻,不見行人,老閔看見老格提著自己使用過的黑鐵棒。頭皮未免發緊。
老板娘爆發一聲吼,老閔老閔,你到底要干什么?!老閔雖有怯色,底氣卻足,笑笑地說,我不想干什么,閑著沒事跟上看看,你在干什么?老板娘狠狠地哼了一聲,說,肩膀不痛了是嗎?老閔聳聳左肩說,肩膀好了,屁股卻松了,想請你用黑鐵棒緊一緊哩。老閔用不緊不忙的腔調和笑笑的壞模樣,氣得老板娘牙根疼,她命令老格道,行,我們滿足他,給他松一松!老格下不了手,求情道,老板娘算了吧,你大人大量。不要和下人一般見識。老板娘說,不是我肚量小,是他太過分了,總跟我過不去,他是屬驢的,說好話沒用,得用家伙敲!老格一斗嘴就上癮。越斗越來勁,說,我看他還不太驢,你先消消氣,由我來說服他行不?老板娘吼住他,再跟我斗嘴,一塊敲!
老格求情無效,對老閔說,兄弟對不住了,忍著點吧。他用黑鐵棒在屁股肉厚的位置比量一下,就要動手。老閔說,兄弟等等,我有話說!老板娘叫他說,他就說了:老板娘,你想不想棄暗投明?想不想坦白自首?想不想立功贖罪?想不想……
老板娘說,沒工夫聽你廢話,直說!
于是老閔就直說了:我勸你趕快去自首。你們那些事我都寫進本本里了,本本現在朋友那里。我偷拍的片子也存進朋友的電腦里了。別以為被你老公刪除就沒得了。老板娘說,我提醒你一句,你和我的照片至今保存在我老公相機里。老閔說,我不在乎這個,他要公布出來。不光臭一個,一臭臭一雙。
老閔繼續說,你要是不自首,我就去報案。除非把我弄死,扔河里養鱉,拋山溝喂狗,埋土里漚肥。不過,有句話我得對你講。他向老板娘勾勾食指。老板娘小心翼翼地伸給他耳朵,聽罷一怔,繼而滿臉賠笑說,我說咱們別鬧啦,鬧來鬧去好沒意思喔,有話以后慢慢說好嘍,決不虧待你的。雨越下越大了呀,我用車送你回家好不啦?老閔說,沒所謂,要是沒人送我回家,我就在這里睡幾宿。
老閔是坐“的士頭”回到家里的,當看見老婆兒子時,有一種久別重逢的感覺,眼眶熱濕濕,似有淚水往外漫。當時老婆兒子都沒睡。黑老婆拿著那只信封發呆,母子倆不知道里面寫的啥子話,想打開看卻不敢。生怕看見承受不起的文字。他們預感到不祥,又很快否定。好人能有啥子不祥呢……就這樣胡思亂想待天明,巴望老閔能在早晨八點以前回來。然而當老閔午夜十一點回來的時候。娘倆還是吃驚不小。黑老婆迎過去,想摟沒好意思摟,反復地說,你怎么竟回來了呢,你怎么竟回來了呢
忽然有一天。老板娘沒出現,廠房卷閘門是她肥老公開的。肥老公向老閔打招呼,老閔沒搭腔。老閔一看見他。左肩膀就疼痛。又過了幾天,關隊長打電話過來,說了一個又振奮又生疑的消息,老閔沒法相信自己使的那一招竟然迅速生效,把老板娘逼到墻角,這樣快就去自首,并且揭發出一個盜竊團伙。
關隊長向他透露內部消息。說盜竊團伙罪行很大,他們把地下電纜和工廠、工地設備器材弄去賣錢,連小車也敢偷小孩也敢賣。老哥啊。你這回可把事情做大咧!老閔心里得意,嘴上謙虛,老弟別夸我,主要是你領導好。關隊長就笑他說話上了水平,并問,在那個有風有雨的夜晚,你用什么魔法將肥婆降服的?
老閔用廣告詞幽了一默:一般人我不告訴他。
幾天后,關隊長告訴他,你在收購站干不成了,派出所長推薦擔保你到物業公司當保安隊長。他問,那么,我還掃大街不呢?關隊長說,你沒時間掃了。保安隊長看似清閑,實不得閑,白天夜間隨叫隨到哩。老哥安心干吧,這個工作又干凈又體面,工資比你以前打兩份工還要多哩。
幾天后。收購站被查封,失業的老格在街頭見到老閔時,老閔整個變了一個人,大檐帽、藍制服、黑皮鞋顯得他年輕許多,白凈許多,威武許多。交談中,老格好奇地問老閔,那晚你跟肥婆說了句啥話。使她一下變了臉呢?老閔說,我說我出門時給老婆留下一封短信。老格問,短信寫了些啥呢?老閔用圓珠筆在手掌寫了兩行字:
如果我一去沒回來。
你就找肥婆去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