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你就是世界

有了女兒，我才發現深圳的夜晚也有著恬靜的月亮。

在我出租屋的陽臺上，在我的書房里，在此刻幸福的內部，它們笑了。像水果的言語，藏滿了通俗和溫暖，它們善于幻想的心把所有的道路呈現。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我想我的女兒也一定是個佳人。她趕在即將過年之前來與我們團聚，多么會選擇幸福的日期呵。那些漂亮的護士小姐們都說她的皮膚很好，說她五官長得標致，說她將來肯定是個美人。作為一個喜歡美女的男人，我將以父親的眼光審視女兒以后的美麗!也將以一個男人的優秀來呵護她的美麗!

我有必要告訴女兒，我從她媽媽臨產的那個晚上開始一直到次日出生以后的早晨，我一直沒有睡。我的大腦里裝滿了女兒，只想著她，只擁有她!和我一樣沒有睡的還有女兒的外婆，女兒的媽媽。我一個人在產房的走廊里來回地走動，外婆在我們等待她的房間里。時間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撥動著我的心弦。媽媽的疼將和時間融為一體流動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心里。媽媽躺在產房里，躺在將要大量流血的床上，她要用一生的疼痛來完成女兒!在疼痛的最初，媽媽的肚子里裝滿了對女兒的驕傲。她會記得定時的去散步，會按時吃飯，滋補自己的一些美食。她說，這不是給我吃的，是給孩子吃的哩。每一次孩子在媽媽肚子里踢她時，媽媽就驕傲地喊我的名字，說快來摸摸這里，孩子在踢我哩!我就用臉貼到老婆的肚子上去探動靜，哈!小家伙還真在踢她媽媽哩。其實每一次孩子在肚子里踢動，媽媽是會很疼的，但媽媽還是咬著牙臉上帶著笑。她和我一樣，心里是甜的美的樂的，那是一份難以描述的幸福，我們的房間里到處流動著喜滋滋的氣息。媽媽盡管懷著女兒有諸多的不便，連睡覺都不能亂動，有時走一小步路都氣喘吁吁，但她就是高興得很。她說，為了孩子所有的辛苦我都不怕。可是，女兒給媽媽出了一道難題。她讓媽媽流淚了，媽媽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疼，媽媽喊出的痛是那么具有深度。這種深度讓我們為之難過而擔心，那些幫助女兒出生的阿姨們說這叫難產，如果時間久了，不僅是媽媽會很疼，女兒也會遇到問題的。媽媽決定動手術把女兒從她的肚子里直接取出來。醫學上說這叫剖腹產，取出來的不單單是女兒，還有媽媽一塊從此無法忘卻的記憶，還有爸爸和外婆的擔心。外婆看著將要被推進手術室里的媽媽，眼淚汪汪。女兒她可否知道?爸爸那時候在心里也悄悄流淚了。

寶貝，我的女兒，你是想給我們留下愛的記憶嗎?

我和外婆在手術室門前那個很大的“靜”字旁，都不敢說話。此刻的夜晚，這個世界一切都是為了你——我的寶貝。

人真是很奇妙的，有一天活著活著就突然多了一個有著你的氣質的人，這個人就是你的孩子。

女兒將來就是我最親的人了。有人說，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說這話的人一定是通靈的，是個美到極致的人。

女兒是我的另外一個生命，她將延續我的生活和夢想。有了女兒，我覺得其他的一切都不太重要了。以前，我認為生命里最重要的是寫作，但是我看到了女兒，有了女兒以后，我突然改變了主意。我對生命里原本看來特別重要的東西有了重新的定義，生活里隱藏了太多的秘密，像幸福般讓你措手不及。在我看來，所有的寫作都遠遠無法超越女兒的高度——她才是爸爸一生最好的作品呀!

這種發現讓生活變得更加動人，給予了生命另外的色彩和風景。

我創造了女兒，而女兒創造了另一個我。我有一種感覺，女兒將成為我最好的女兒，最好的知己；她將是我惟一的佳人，遠遠勝于天下所有的女人。當然這么說，女兒的媽媽多少是會吃醋的。

自從有了女兒，我的整個世界就變了樣。我無法用筆來描述，所有的語言在這里都是多余的，我難以找到更好的詞語來描述它。在女兒面前我所有的語言變得笨拙，唯有心感受到了塵世刻骨銘心的溫暖和美。是女兒打開了我的另外一個世界，讓我學會去好好地愛。

自從媽媽懷著女兒，她晚上睡覺也不敢亂動了。生怕傷著了女兒。為了有一個健康的女兒，媽媽對自己的身體總是百般關懷和呵護。她生怕自己感冒了，生病了。有一次，媽媽晚上睡覺不小心感冒了，全身泛力，頭又痛得厲害，鼻子也塞上了，不通氣，伴點低燒。媽媽為了女兒的健康著想，硬是沒有去醫院買藥回來吃。接連幾天感冒加重了，媽媽痛苦極了，但她還是堅持了下來，一直到感冒徹底好了。她不停做一些有益的運動，像爬樓梯走呀、聽音樂呀、按摩太陽穴呀、去戶外的陽光下散步、吸收新鮮的空氣呀……說這樣有利于臨產。多么偉大的媽媽呀!為了女兒，我和媽媽準備了一生的疼愛。

當護士阿姨抱著女兒出來了，當我看到了女兒!女兒知道我內心的激動和幸福嗎?我用手機給遠在湖南的家人打電話，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了，父母親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這么晚了還會有誰打電話回來呢?母親的聲音是從睡夢里醒來的。母親問：哪個?當母親確知是我時，母親又問：出什么事了?這么晚還打電話?我說，是大喜事，你有孫女兒了。剛生出來!母親一下子醒了，整個故鄉也醒了。我聽到了母親在電話那頭叫喚爹爹：呃，你醒醒。呃，你醒醒。你有孫女了!母親的聲音觸動了幸福的羽毛，它們柔軟而飄逸，在房間里光潔而動人。我可以想象到母親和父親，這兩個被幸福喚醒的老人，他們醒來了就不會再瞌睡了，他們一定在床上拉著家常，想象著遠在南方的我，想象著我的女兒，他們一定在黑夜里偷笑出聲。夜晚和故鄉，思念和愉悅，就在他們的言辭之間綿長，深遠，滋味，有趣。

有一段時間，我總是睡不著。我把所有的燈打開，躺在床上。想，為什么就睡不著呢?那段時間里，我的生活充滿了情緒的煩惱，有了這樣或那樣的焦慮，心里莫名地孤獨和悲觀，我正在朝著青春的另外一個高坡，越來越老了。老了的不是身體，是身體里的憂傷。

我害怕。我的眼淚越來越少了。

這使我想起了母親的牙齒，也是越來越少了。她幾乎關不住了疼痛，風從她的嘴里告訴了我有關家鄉的消息。這個矮小的女人，像一塊結實的石頭沉浸在我想念的遠方。

遠方有多遠?母親從早到晚忙碌的身影，她所有的動作和表情都保持了安靜。重復的時間結在一株株的莊稼上，遍布我身體的故鄉。

我心里的煩，心里的郁悶，母親都從電話里感受到了。她小心翼翼地問，近來是不是過得很難?母親的聲音。溫柔里帶著粗壯的氣息。我說，一般。她說，要不你回一趟家吧。我們挺想念你的。母親用一種巧妙的方法在試探和寬慰著我，我忽略了這個矮小的女人是有著智慧的。

母親畢竟不是我當年的母親了，她一身的病。近來又是這兒那兒的許多小問題，這些問題加在一起是個大問題了。母親在臨夜的時候能小睡一會，然后就是整夜的失眠。她的胃口總是不好，這也許跟胃本身沒有問題。母親說，胃也有點脹，口是苦的。苦讓我想了兩秒鐘，含在苦處的，不是母親一個人，父親也到了苦的高度，不斷擴大的苦引人向上，父親越來越瘦了。母親說，他一直打著點滴。父親想吃很多東西，但什么東西都吃得特別少。這對父親本人來說，是一種錐心般的痛感。我的語言很多年就已經顯得蒼白了。面對兩位老人，面對家鄉的方向。我想了什么，什么也想不了。我聽著。然后掛了電話。一個人靜靜地抽煙，一支接一支。坐在房間里。

母親是故鄉的一顆痣。

像母親那般呵護和關懷我的，是另一個女人。

她就是女兒的媽媽，我的妻子。

妻子和女兒，無疑成了我道路上最美的風景，她們鮮活了我行走的路，給出了我生活最出彩的詩篇。女兒成了我和她永遠也說不完的話題。

現在，在我另一行的句子里，女兒就是我和媽媽的生命。我們將擁抱這塵世的快樂和幸福。

我知道，在所有愛的面前，我才是你們的整個世界。

作者簡介：葉耳，湖南洞口縣人，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2005年開始嘗試小說寫作。作品散見于《作品》《青年文學》《中國作家》《人民文學》《美文》《散文》《詩刊》《星星》等刊。部分被轉載、收入選集及年度選本等。曾獲第五屆深圳青年文學獎等。

責編：宋世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