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西部的四川,有四條著名的河流,其中一條被稱為岷江。
在岷江上游的群山之中,生活著一個叫做羌的民族。傳說和史料,包括那些和我朝夕相處、現在被稱為羌的朋友們,總是要談到很久以前,整個中國西部像是一個長滿了牧草的大壩,羌的祖先,恣意地放牧著他們喜愛的羊,吹著一種短短的笛子。然后,衣食無憂。然后,兒女成群。多年以后,歷史像一冊中間突然撕走了一頁紙的書籍,讓后人們終日思想,而不得其果。怎么就到了岷江的群山中了。怎么就從愜意的游牧,到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耕時代了。羊,從隨手而啖,怎么到了羊頭要安置于高高的墻上,羊皮成為一座與神靈相通的橋,并且遠遠地讓人忘卻了那短短的羌笛。怎么羊就和這個民族的名字,羌,有了無法分開的血緣相連了。
在人數不很多的羌中,有著我許許多多的朋友。詩人羊子,是走得近的一位。
一
羊子是憂慮的。
羊子的憂慮,來自他的祖先曾經自由來往于中國西部那個大壩上瀟灑的身影。風把羊子吹到了岷江邊上一個叫做通化的地方。單純的天空,干燥的土地,渾身上下充滿著一種蠱惑力量的釋比,把羊子的心靈與岷江岸邊白色的石頭緊緊地連在了一起,讓羊子從小就聽到了他的先祖遠在天邊的偉岸聲音。同時,讓羊子跌入那頁被撕去了的紙中。并且,有一種回不來的感覺。如同:
此時,上游石紐山上,石室飄香
鯀之子名叫禹,早能辨水識山音了
奉天的睿智率領部族的母根
從掌心的第一滴雪水開始
注定了四海歸一的重大使命
天地因之而跌入朦朧歲月
——《岷江的高度》
羊子是一個典型,一個充滿懷舊特質的典型。羊子所有的詩歌中,都可以看出:一是對一個民族曾經的輝煌,表現出的無限懷想。這種輝煌,更多意義上是植根于羊子無法割舍的文化背景和他自己的臆想,從而使懷舊,成為羊子詩歌的一個重要特質。
所有青銅都是天生的
莊稼一樣生長在大地深處
不貴,不賤,不聲不響
與眾多泥沙,巖石,金屬
草木蟲魚,一樣安分
那時的天空經常下雨,打雷
……
這樣的日子,因為人的進步而終結
——《青銅的目的》
懷舊的羊子,經常表現出一種典雅的憂傷。這種典雅的憂傷,進而使羊子的詩歌,帶有濃烈的民族色彩和強烈的抒情成分。似乎,還伴隨著一種義無反顧的語言姿勢。羊子本人正是在這種氛圍中,描繪先祖們的詩意生活。并且,力圖在已經淪為干旱河谷的家園,復活過去了的山河、田園,主要是似乎輝煌過的文明。在羊子的詩歌中,羌人最為普遍的居所的建筑材料——石頭,從此也帶有了靈性。這種靈性,來得很遠,似乎每一塊都可能復活成詩歌中充滿魅力的文字,而且,還要成為羊子的藝術殿堂。
二是對自己面臨著的非詩意境界的沮喪。羊子的時代,決定了羊子的沮喪。同時也決定了中國眾多與羊子一樣的詩人,面對非詩意的局面,表現出的浮躁。這種沮喪,在羊子身上,明顯地嚴重于其他很多的詩人。農耕文化和農業文明的繁榮,伴隨著我們至今念念不忘的優美詩篇的產生,成為詩人們最美好的憧憬。騎一匹白馬,著一襲長衫,或者佩一柄劍,回到我們的唐宋。白日,交友飲酒、吟詩,偶爾操琴也賭。夜來,紅袖添香、讀書,有時練劍也哭。這是所有詩人們的夢想。然而,羊子的夢想,已經越過了我們正在、或者剛剛告別的農耕,到了羌游牧的地方。于是,羊子有時會沮喪得逐水草而無居,沮喪得更加久遠。
羊子的憂慮,取決于他的堅守。
二
羊子是抒情的。
羊子的抒情,更多的來自他生活的地域。以及由此而衍生的美好事物。岷江的高度,和許許多多有著靈性的石頭。美麗的若爾蓋大草原,和花湖邊上風情萬種的少女。峽谷中靜靜的馬爾康,和沿河的路上那么多朝圣去的虔誠的人……這些經歷,使羊子抒情的一面充滿了意義。
還有什么比這樣的事件更有意義呢
到處都是雪,絨絨的像毯,厚厚的像被
到處都是一種純潔的顏色
依了原有的地勢流動
……
游走在生命對面,靈魂的深處
——《雪白,游走在靈魂深處》
是啊,在羊子的生活中,還有什么比詩歌更有意義呢?還有什么比抒情更有意義呢?
羊子的抒情,有時是突兀的。如同生在羌區,學在漢區,教書在藏區,然后又回到生于斯、長于斯的羌區。強烈的文化沖突,不僅僅體現在對與生俱來的某些符號,強烈的眷戀。還有對這種沖突表現出的迷茫。在抒情中也閃現出意想不到的事物。羊子現在汶川供職,主編一本叫作《羌族文學》的刊物,這里曾是三國時名將姜維屯兵的地方。汶川驢本少,可是羊子卻讓驢出現在美妙的情歌身旁:“情歌如驢,將阿哥馱上一山又一山……”(《手的緣》)這驢,一馱春風得意的阿哥,驢也就活了,這段情歌也就美了,詩也呈現出一種意想不到的效果了。
羊子的抒情,更多地充滿了大山的兒子最為純樸的激情。對民族的摯愛,對岷江上游滋育著羌的那片熱土無限的摯愛,使羊子的詩歌,遍布著陽光的氣息和江河拍岸時發出的轟鳴。
天上陽光與星光鍛打出來的
金色江水,岷江
被一個民族皸裂的雙手
喂養過,在亙古期盼中
羌笛親吻過,羊皮鼓愛過
嗩吶聲澆灌過,云云鞋撫摸過
層層梯田蕩起山歌,沐浴過……
——《岷江,向南流去》
羊子不止一次地給我講述過羌族老釋比表現出的種種神跡。這些神跡使得他對他身邊的人和地域充滿了自豪感。也許,這種自豪感對一個遠離這個民族的人是無足輕重的。但是,對于羊子和他血脈相連的族人而言,唯有如此,才能更好地堅守他們的歷史和與眾不同,因為,他們已經在遷徙和生存的途中遺失了文字。就是這樣,羊子的抒情,才在不少的時候,表現出對文明落差無可奈何的悲嘆與悲情:“南方是一塊永遠的海綿/吮去岷江慈悲的一生……(《岷江,向南流去》)
三
羊子是有風度的。
羊子的風度,更多地來源于他寫下的這首短詩:
星光燦爛在午夜,在清明,在野人的眼里
空氣的瀑布里懸掛一叢一叢的松樹,桃樹
松雞搖著絕美的翅羽,鹿子抬了一眼看
羊子的歌聲從時間的攔腰寂然橫過
天地間驟然響起魔鬼與仙女的齊聲慟哭
——《羊子的風度》
我是不止一次地讀這首小詩了。每當看見他,總是要想的就是,這是羊子嗎?羊子的學名叫做楊國慶。這個問題就成了楊國慶是羊子嗎?楊國慶的名氣是要遠遠地比羊子大的。多年以前,還在若爾蓋草原教書的他,深深地被岷江源頭的著名風景區九寨溝所打動,情不自禁,寫下了那首膾炙人口的歌詞《神奇的九寨》。然后,在大江南北傳唱開來。我是在九寨溝學會唱這首歌的,那時還不認識羊子。《神奇的九寨》為什么會紅?我想這和羊子也就是楊國慶再也無法離開的岷江有著很大的關系。
羊子的風度,還體現在他所描繪的羌人生活中。組詩《家政》是羊子用詩歌描繪的一幅川西羌區生活畫卷,一個生存狀態獨特的民族,一個和所有族人幾近沒有區別的家族,或者就是整個羌族的側影,《兒子》、《妻子》、《丈夫》、《母親》、《吵架》、《婚姻》這些普遍得不能再普遍的構件,成為羊子對家族以及民族生存狀況的讀解。這種讀解的從容,來自詩人的真實生活與內心的平靜。我喜歡羊子詩句中:佛說:平衡吧,你們/牛羊就次第進入佛的意思——(《秋日》)這類的詩,除了意境的高遠和飄渺之外,除了對生命的感悟之外。更能體現出詩人對語言本身的力量的一種把握。以及一種面對自然、社會、家族、歷史、民族、人、動物、植物……時的從容風度。當然,還有自己。在現今這個社會,能夠真正意義上潛下心寫詩的人,無論是誰,肯定都是從容的。為了這種從容,羊子的內心會付出比其他詩人更沉重的代價。
我是過去的兒子,同時,也是未來的父親或者祖先,羊子如是說。
四
打開手中的詩稿。讓我們翻到這里:
渴飲憤怒的一只鳳凰斬土而出
凜凜然飛升在岷江大峽谷
那道最深的傷痕,那片最純的天空
展開的羽毛五彩而茁壯
滑翔的姿勢高貴又蒼涼
萬里之遙,千里之下的岷江
一艘艘投奔大海的魚
因為留戀而回頭,楚楚張望……
—— 《一只鳳凰飛起來》
這是羊子為他所在的汶川縣境內的一處旅游景區——蘿卜寨寫的詩,副標題叫做:蘿卜寨景區的詩歌狀態。當地政府正在傾力打造這個據說已有很久很久歷史的羌族山寨。這個山寨除了具備其它羌寨都有的特點之外,有別于其它的就是幾乎所有的房屋都是黃土建筑。并且嚴重缺水。羊子在副標題中用的詩歌狀態,我想是會和水有關的。村民們祖祖輩輩期盼著水,寫詩的羊子何嘗不是在期盼著一種我們精神中已經嚴重需求的水了……
一只鳳凰飛起來。向東,向西,向南,向北,向著世界上生長眼睛的地方飛去。是的,我們有理由相信,羊子這只羌人中會寫詩的鳳凰,已經從岷江上游生生不息的土地中飛了起來,胸懷岷江源源不絕的波濤,深情地飛了起來,并且,越飛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