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若桃出生在玉米坡。這地方之所以叫玉米坡,是因為這里就數玉米生長得最好,水稻年年歉收。玉米坡的村民除過年過節吃純白大米飯以外,每年有一半的時間吃的是大米和著玉米,另外的時間就以玉米為主食。玉米坡的人為了一年能多吃幾頓純白大米飯或是玉米米飯,成年男子大多都到別村幫人做農活來掙錢。若桃爸就是其中之一。
玉米坡歷來都有重男輕女的思想。男孩子至少讀到小學畢業,女孩子讀到小學二三年級便輟學在家幫家里喂豬做飯。他們覺得女孩子書讀得再多也沒有用,只要認得幾個字,會算家里進進出出的帳就可以,書讀得再多,將來還不是人家的人。若桃就更可憐,若桃媽在若桃三歲、若桃妹一歲半時就跟一個到他們村來養蜂韻人走了。到了該上學的年齡,若桃爸還是決定送她上學。在這三年中,若桃爸也考慮過給若桃她們找個后媽,他就能像若桃媽在時那樣到別村掙錢養家糊口,可這也太難了,本村的姑娘都想往別的村走,好天天吃純白大米飯,別村的姑娘寡婦們就更不想來這一年就有半年吃玉米的地方。現在若桃大了,若桃爸也就可以時不時出去找活干。
若桃爸出去找活干后,若桃放學后還要給自己和妹妹做飯,其實就是熱一下爸爸走之前給她們做好的玉米碎米饃饃,熱一頓冷一頓地吃。若桃年齡還小,再加上營養不足,個子比城里同齡人要矮半頭。農村的灶臺都有點高,鍋是那種能一下煮二三十個莊稼漢吃一頓的鍋,這還是小鍋,小鍋是做飯炒菜用的,小鍋的旁邊是一口比小鍋還大一倍的大鍋,這是煮豬食用的。
若桃每次熱饃饃和菜時,都先端來一個大椅子。大椅子重,這讓若桃很吃力,家里還有和大椅子差不多高的小凳子,但為了穩當起見,若桃寧愿多費點力。農村的地不像城市里的地,用水泥、地板磚或者地板鋪得平平的,它就是泥土稍微弄平一點就成了房屋的地,時間長了之后,就有很多雞蛋大小的土堡,有的地方還會形成一個更大的坑,整個地就是坑坑洼洼的,灶臺前經常有水,凹凸得更厲害。若桃在媽媽走后第一次做飯時就只搬了小凳子,怎么放都不可能放得絕對平穩,站上去就搖搖晃晃的,若桃一慌,就摔了下來。若桃爸知道后,叫她搬大椅子。
現在,若桃站在大椅子上,背彎成九十度,很熟練地翻動著饃饃,椅子還是有些晃動,但她已經不害怕了。還時不時跳下來去往灶里添些柴火。
若桃妹在若桃上學時就跟著同村的同齡人到處玩。每次回來都是一身的泥灰,鼻涕流出來后就用袖子擦一擦,吃東西是經常掉東西在胸前。因此,衣服袖子和胸前那一塊始終是黑亮黑亮的,頭發亂蓬蓬的像堆雜草,又當爹又當媽的爸爸自然照顧不過來,若桃自己都比妹妹好不了多少,自然也就照顧不好妹妹。若桃放學后就把妹妹找回家,看著其他有媽媽的小伙伴,若桃很是羨慕,更加恨已經記不清模樣的媽媽。
吃過晚飯后,若桃就開始喂豬。若桃提不起豬食桶,就用豬食瓢一瓢一瓢地把豬食端到豬圈里,跑幾十個來回就可以了。她喂豬很認真,爸爸曾經給她說過,明年吃的肉和油就全靠這頭豬。所以,她也很愛這頭豬。豬喂完后,她才開始寫作業,因為這里老停電,有時一停就是一個晚上。在煤油燈下寫作業總比拿著煤油燈端豬食要輕松得多。若桃很愛讀書,每次作業都寫得很認真,作業寫完后,她就開始看書,她沒有課外書,也沒有什么復習資料,就只有開學時發的課本,她就天天看課本,課本已經翻得很舊很松,但書角卻很整齊,沒有卷角。
小學三年級讀完后,她就沒有再去上學,在家喂豬做飯。她已經學會做新鮮的膜膜,圈里的豬也變成了三頭,賣兩頭吃一頭。若桃也有很高興的時候,就是每年冬天賣豬之后,爸爸都要帶著她和妹妹到小鎮上買一套新衣服,還要給她們買很多水果糖,這讓她們能在小伙伴面前得意一陣子。
隨著年齡的增長,若桃做家里家外的活就越來越得心應手。女大十八變,若桃已不再是當初那個袖子和胸前泛著黑光、頭發像堆雜草的小丫頭,她已出落得水靈靈、整天收拾得干干凈凈,再加上未婚,在遠近的村子就很有點名氣。
二
劉二嬸是若桃爸經常做農活那個村子里的人。說到劉二嬸,附近村子里的人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今年快五十歲的她,一生做媒無數,結局什么樣的都有。所以,到出嫁年齡的女孩子一看見她,能躲就躲,害怕她給自己做媒,說是害怕,倒不如說是害羞。
春天種水稻的時候,劉二嬸請若桃爸幫她家插稻苗。劉二嬸很好客,對人也很熱心。若桃爸沒有在她家做農活時,趕集路過她們村,只要讓她看見,就一定會請他到家里去吃飯。一天中午,劉二嬸與若桃爸談起了若桃,證實若桃確實還沒有找婆家時,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因為不久前答應村長要幫他兒子物色一個好對象。若桃是個好姑娘,要是能撮合她和村長的兒子建華,村長也會對自己刮目相看。劉二嬸把想法給若桃爸說了,若桃爸也挺高興的,拋開建華是村長的兒子不說,就是這個村,也比玉米坡要好,這里一年的大部分時間都有純白大米吃,離集鎮又比玉米坡近一半多,這里吃了早飯去趕集,只要別在集鎮上閑逛得太久,回家吃午飯剛好合適。再說,要是若桃真能嫁到這個村,他們以后趕集也就有中途歇腳的地方。
若桃爸抽空回了趟玉米坡,就把才滿十八歲的若桃叫來和她商量。其實談不上是商量,因為若桃還只是懵懵懂懂的,她很順父親的心,也就答應了。
劉二嬸在和若桃爸及村長商量后,選了一個吉日作為相親的日子。哪有少女不懷春,這天,若桃特意打扮了一下,沒有娘,家里又沒有能打扮的東西。就只是把頭發梳好一點,穿的是那套只有趕集才穿的衣服。若桃和建華以及他們的家人就在劉二嬸家正式會面了,雙方看了都很滿意。若桃在灶房給劉二嬸打下手,在切菜時,她怕弄臟了衣服,就把袖子挽得高高的,離菜板也遠遠的,幾乎是伸直手臂在切。劉二嬸是過來人,看出了若桃的心思,但沒有說破。飯后,兩家就在一起扯家常。若桃很想看看所謂的那個人,但又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看,只是偷偷看,那個人不算丑,看上去很忠厚,聽說快二十二歲了。當若桃的目光不小心與那個人的目光相遇時,若桃就紅著臉偷著笑,并扭過頭假裝看其他地方。
秋天,水稻收完后,若桃和建華就成夫妻了。
三
若桃剛進門時,建華家里的人都很喜歡她,夸她勤快、能干。可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漸漸地,他們的生活沒有了新奇,歸于平靜了。
這個村還是有重男輕女的思想,大男子主義很盛行。男人只管田地里的活,回到家則是老爺,什么家務活都不干,女人除了全部的家務活,田地里的活也有你的一份。
公公是村長,在家也是一副當官的派頭,頤指氣使。稍微有點不順心的事,便板著臉,蹺著二郎腿,坐在他的專座——一個藤椅上,皺著的一雙眼睛從黑暗中迸射出兩道綠光,掃射著屋子里的每一個人,綠光在每個人身上停留的時間可以長達一分鐘。若桃不知道其他人對那綠光的感受,當她自己被綠光掃射時,她感到渾身不自由,就像自己犯了不可饒恕的罪一樣無地自容。公公特別袒護自己的兒子和女兒,尤其是女兒,也就是建華姐,每次她回娘家,婆婆就要做一些平時舍不得吃的東西,這很正常,人家又不是天天在這里,回家一趟那可是貴客。飯菜上桌后,公公這時沒有大男子主義了,也動手調整菜,把平時難吃到的菜放在他和建華姐的面前,還一個勁地往建華姐碗里夾菜,“來,寶貝,多吃點”。建華姐碗里實在裝不下了,公公便板著臉叫若桃去拿個大碗來,說完再回頭,就又是慈父般的微笑著看建華姐狼吞虎咽。大碗放在建華姐面前,不一會兒,公公就會給這個大碗裝得滿滿的,“寶貝,慢慢吃,這大碗里的全是你的。”
婆婆打心眼里看不起若桃,不是針對她本人,而是因為她來自玉米坡。建華經常丟三落四,今天丟了鐮刀,明天又弄斷扁擔,婆婆每次都要給若桃訴苦,每當說這類事時,婆婆的第一句話便是“都是我們家條件太好了”。建華姐每次賭氣從婆家回來,婆婆還是以這句話開頭。婆婆就像是住在四合院里看天一樣,天不過也只有他們家天井大而已。婆婆這句口頭禪的消失還得感謝若桃妹,’若桃妹在姐姐出嫁后不久就到鎮上學裁縫,出師后就自己開了間裁縫店,后來和鎮上的一位小學教師結婚,過上了鎮上人的生活。結婚那天,若桃帶婆婆一起去,婆婆看見若桃妹住的是樓房,比她家的土木房子寬敞明亮得多,家具是涂得發亮的紅色家具,連碗柜也是,這也比她家的已看不出本色的家具要氣派得多,煮飯也不需要柴火灶臺,全是用電。回家后,若桃聽了快三年的“都是我們家條件太好了”從此就再也沒有從婆婆口中出來。
婚后半年,公婆覺得可以把建華放心地交給若桃,就和小兩口分家,各自單過。
若桃婚后一年便生了兒子,兒子給她帶來了很多新的快樂。婆婆原來就說過,她這一輩子家里家外的太累了,現在她要休息,也就是說她不會幫若桃和建華帶孩子。若桃坐月的一個月,是妹妹從鎮上師傅那里請一個月的假來照管大人小孩的吃喝。后來若桃到地里干活,也是把兒子帶在身邊,把孩子背在前面,裝豬草什么的背篼就背在后面。
若桃很愛她的兒子,把兒子穿得很干凈,每次趕集都要給兒子買好吃的,偶爾還買玩具。打豬草回家,總能變戲法的從背篼中拿出刺苔、野草莓等逗得兒子高興得滿屋子跑。家鄉有句俗語,“八月瓜,九月炸,十月摘來哄娃娃”,若桃很熟悉哪里有這種野果,等果子熟了,她就會摘回來給兒子吃。
兒子兩歲多了,村子里很多人都外出打工掙錢。這與若桃爸從自己村到別村干活不一樣,他們是到城里去打工,到城里去生活。若桃看著周圍的年輕人一個個都去過城市生活了,再加上家里的開銷一年比一年大,若桃也決定到城里去打工掙錢。
四
若桃到了城里,先來的同村人把她介紹到打火機廠。她的工作就是組裝打火機,多勞多得,她很賣力地工作,加上她本來就很能干,一個月就能掙一千多一點。在工廠住的是集體宿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飯也是在工廠食堂吃,所以她每個月都要給家里寄錢,偶爾還要給父親寄。
剛開始,若桃除吃飯睡覺外,都在裝打火機,難得出去逛逛大城市。她覺得這活比農活輕松得多,,賣力地做上一天身上還是干干凈凈的,一點泥都不沾,一點汗味也沒有,她很樂意整天整天地做。
漸漸地,在下班時間,她喜歡逛街了,喜歡買便宜又漂亮的衣服,開始學城里女人穿高跟鞋、戴首飾,稍微一打扮,若桃就更漂亮,人一漂亮,也就更有活力,她的收入與以前天天加班時的差不多,幸福滿意的笑容在若桃臉上隨時可見。
強子與若桃在一個車間工作,與若桃好朋友的丈夫是好朋友,他們經常在一起玩。聽若桃的好朋友說,強子的老婆早產,與不足月的兒子一起走了,強子很傷心,這四年間再也沒有找對象。
強子單獨約若桃是在他們認識一年后的一個下午,還沒有到下班時間,強子就來約若桃一起吃晚飯,若桃以為還有其他人,想都沒想就答應了。有第一次,就會有后面的很多次。他們倆經常在一起逛街、吃東西、買東西。若桃以前還是和同村來的好伙伴一起逛過街,但這感覺好像不太一樣,具體哪里不一樣,若桃也說不清楚。
一天,吃過晚飯,他倆在河邊散步。天慢慢暗下來,強子說他想上廁所,若桃就站在河邊看河對面的夜景,大城市就是不一樣,晚上都很明亮。一束玫瑰花突然出現在眼前,若桃轉過身,鼻子與強子鼻子的距離不到五厘米,四目相對,埋藏已久的火花迸射出來了,接著是一陣熱吻。“砰”,一聲巨響把他們拉開,他們驚奇地尋找巨響的來源,在他們的斜上空呈現出無數五光十色的亮點,原來是不遠處的一家商店開張在放煙花,這種煙花若桃在現實生活中還是第一次看到。每放一個,她都會激動地跳著喊強子,“快看快看,這個更漂亮”,強子的雙手捂著把玫瑰抱在胸前的若桃的耳朵。他們都很興奮,好像這煙花是專門為他倆放的,直到煙花放完,他們才回到集體宿舍。
晚上,若桃躺在床上,腦海中重復著強子送她玫瑰到他們回宿舍的片段,越想越興奮,越興奮就越要想。突然,兒子出現在她腦海里,要是兒子也能親眼看見那漂亮的煙花該多好啊。想到兒子在家沒有媽媽,和自己小時候媽媽走后一樣可憐,若桃就開始流淚了,慢慢地,她也就睡著了。
若桃和強子的感情一旦決堤,那就不可收拾。他倆索性在外面租房子住一起,同進同出儼如一對幸福的夫妻。若桃的好朋友曾經提醒過她,叫若桃要為家里的丈夫和孩子著想,她同時也表示,對于若桃和強子的事,她既不支持也不反對。若桃也曾經痛苦過,她是一個很傳統的女人,認為背叛了丈夫就沒有臉見人,這也是她從出來打工兩年多就一直沒有回過家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但強子對她太好了,和強子在一起,她才體會到什么是真正的愛情。
若桃每個月的那幾天總是感覺到肚子脹痛,強子就會主動承擔全部家務,還幫她灌熱水袋、熱牛奶,不讓她碰丁點冷水。這待遇在家是享受不到的,平時做什么這幾天照舊。他們每次完事后,強子都會摟著她,不斷愛撫她,陪她說話。強子會很耐心地陪若桃逛街選東西,若桃在強子面前能撒嬌、耍小脾氣,她感到自己是個真正的女人,而這些,都是建華做不到的。
若桃決定年底回去就和丈夫離婚,然后把兒子帶來和強子一起生活。
五
回家后,若桃就和丈夫建華攤牌了。建華不同意,認為老婆不要自己了在村里抬不起頭,因為在這個村里,老公打老婆那是天經地義,還從來沒有出現過老婆不要自己老公的。建華也不知道若桃真的和他離婚后,他怎么生活。
若桃爸聽說后,來勸若桃,并下了最后通牒,要是她真要離的話,就不要再認他這個父親。建華的家人先來硬的,后來看若桃的態度很堅決,就又來軟的。但若桃始終堅掙自己的決定。惟一沒有反對她的只有她的妹妹,若桃妹是自由戀愛結婚,她希望姐姐也能過得真正的幸福。
后來,建華終于還是答應了,但他有個條件,就是要兒子和他在一起。若桃不答應,她想的是離婚后,就帶著兒子一起去城里。
他們協商沒有結果,也不可能協商出什么結果。于是只有上法庭。若桃走進了法庭,她自己也不知道法庭能不能把兒子判給她,她也不知道要是兒子沒有判給自己,她還和丈夫離不離婚。
責任編輯:藍曉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