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肥早先和我一個單位。他吃得特肥,走在蕓蕓眾生中顯得格外的卓爾不群,以致他跟我們科長出去聯系業務時經常鬧笑話——科長太瘦,不認識的人往往把老肥視為科長,敬煙遞名片都先給老肥,而把科長晾在一邊。因此科長十分痛恨老肥,動不動找茬兒修理他。老肥呢,干生氣沒辦法。最后終于被惹急了,戳著科長的鼻尖罵道:“你也不尿泡尿照照你那形兒,給我當兒子都不配!”老肥從此成了無業游民。
老肥住的地兒叫老墳崗,是老城區,解放前就是個聞名的泔水坑,五行八作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解放以后該禁的都禁了,但仍不失為一個熱鬧的去處。
離職之后,老肥就在家門口支了張斯諾克案子,原來打算好歹混個飯錢,沒想到無心插柳柳成陰,差一點兒因此出了名。
案子剛支上時,純屬租賃性質,等于給無所事事的人們提供一個娛樂設施,老肥從中收到仨核桃倆棗兒的場地費。這街很熱鬧是不假,但從這頭到那頭,一模一樣的案子有幾十張,就算每天有成百上千的人玩,輪到每一個攤兒也沒幾塊錢了,所以生意很清淡,用他的話說:“連碗燴面錢都混不夠?!遍e來無事,便把球碼上,自己打著玩。他這么做,一個消磨無聊的時光,二是招人??墒且淮蜷_了,他發現這里面挺有意思。
老肥選擇臺球為謀生手段,純粹是隨大流,看到大街小巷到處都是案子,便以為這會兒正興這個。在此之前,他對臺球的理解是知道把球往袋里打,其他一概茫然,連桿兒都很少摸,更甭提打法、技術和規則什么的了。但桿兒一抄上手,連他自己也吃了一驚,覺得不認識自己了。自己簡直就是個臺球高手,球感好得不得了,不論本球和要擊打的彩色球處于什么部位,急打慢打,轉與不轉,力量輕重和走什么路線進袋,都隨心所欲,百試不爽,百發百中。他是個天生的斯諾克高手。就像太子天生就將繼承王位和遺產一樣,根本無需再耗力創業績。為了證實這一點,他不哼不哈地轉了幾張案子。這么一轉,立刻把自信轉出來了。因為那些咋咋呼呼的打家們,說句不好聽的話,連給他提鞋的級別都不夠。這時城市的電子游戲室里正流行一種賭博性質的撲克機,莊家用名片大小的硬紙自印了面值不等的獎卡,凡來打機器的人,輸一次交一次的錢,贏一次則發一張獎卡,憑卡到附近某個煙酒店領與卡等值的獎品。老肥觸類旁通,也印了一批這種卡,全當自己就是那機器,凡來打球的,只要能贏了他,便發張卡到店里領東西,否則在案上擱下等值的錢你走人。
無論什么游戲,哪怕枯燥乏味如電視上的各種知識競賽,只要一掛了血,便充滿魅力的誘惑。老肥的改革措施一出臺,他的案子旁立刻呈現出一派搞活了的繁榮氣象。開始來的只是街上的一些閑漢、偷包的賊和逃學的少年。老肥幾乎沒費什么事兒,舉重若輕,胡吃六碰就把這群小子攏住了。這使得他的案子一下在整條街出了名,引來了許多不服氣的人。這些人大多無所事事,成年累月在案子上趴著,差不離兒的都有點墨兒,個別人甚至段位相當高,在一些業余的比賽中得過各種獎,平時就覺得是無敵手。這會兒終于冒出了個靶子,爭先恐后都想拿他試試槍。這比那些純粹來賭博的人明顯高出一個檔次,有點兒不同門派武師間挺張兒的意思。殊不知對手越強,老肥越是發揮得出神人化,鬼神不測,怎么打怎么贏,橫豎都是他的菜。幾十個回合下來,這胖子名聲大振,大有試看天下誰能敵的氣勢。這一切又吸引來了一些人,都是這個城市其他角落和鄰近城市真正的斯諾克高手,也就是說將斯諾克視為事業畢生奮斗的那種,他們來找老肥不是要拔他的氣門芯兒,而是一方高手滿懷著對另一方高手的敬仰,就像古代游俠一樣,專程來此切磋和交流技藝的。這撥兒人的到來就像權威的證明,使得老肥差一點兒淪入黑道的案子終于鉆出泥污,不論品位和檔次都成了整個城市最高的。總之,這胖廝的生意越來越火,人也趾高氣揚,挺胸腆肚,越活越精神,說話的口氣也和從前大不相同。當有人問及“這段時間混得怎么樣”時,他便理直氣壯地說:“怎么也比上班強。”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這年夏天天很熱,氣象預報一直說有雨,持續一個多月也沒見著一絲云彩影兒。一入夜,城市大街小巷的路燈下都是打撲克、喝冷飲和吃西瓜的人,許多住平房的人家把電視機都搬到外面,邊看邊乘涼,引得逛馬路的閑人一堆兒一堆兒地圍觀。在這個火熱城市的體育館里,麇集了來自天南海北的職業斯諾克高手,全國臺球精英賽正在進行。但與此同時,被譽為“小世界杯”的歐洲杯足球賽也正在一個叫瑞典的國家踢得熱火朝天,電視臺每夜兩場播放前一天的比賽錄像,球迷們忙得吐血,所以無暇他顧,冷落了這次代表中國臺球最高水平的賽事,直到整個比賽結束時,才在晚間新聞中播了一條發獎消息。
當時老肥正在街上瞎轉,他是從一家飯館門外的電視機里無意間瞅見這消息的。屏幕上先是出現了許多信口開河肥頭大耳的人,這個城市的各局委正在召開一些仿佛很重要的會。之后,幾個西裝革履的瘦子步向體育館正中的領獎臺,邊走邊向轉圈兒座位上的人們頻頻招手。鏡頭長時間地對準為首的一個麻稈兒——本次大賽的冠軍得主,當今中國第一斯諾克高人。他的腦袋汗津津的,潮得像塊梅雨天的磚。播音員介紹說,這位冠軍除了是冠軍之外,還摘取了本次大賽另一項大獎——高桿獎,成績是一桿86分。播音員欣喜道,這是迄今為止中國運動員在正式比賽中所創下的一桿得分的最高紀錄。依據斯諾克臺球規則,一桿得分的最高極限是147分,即使在國外甚至斯諾克的故鄉,攀上這一峰巔的選手也是鳳毛麟角,只有大衛·希金斯等少數的幾個,這說明中國臺球起步雖晚,但已取得長足進步。播音員最后說,這次的冠亞軍選手還將在我市逗留兩天,應夜來香大酒店之邀做一次表演賽。
老肥當時就立在那兒了。
在此之前,老肥對自己球打得好雖頗自負,但這種自負是極有限的,也就是說他對自己究竟打得有多好始終懵懂著,一直很有自知之明地將自己視做一個就那么回事兒的街頭高手,也就是在他們家那一片兒玩玩,感覺中與那些正規的職業高手是不可同日而語的,是狗肉上不了席丑女人見不得公婆的。所以這段時間他盡管很耍性,基本上還算循規蹈矩,沒怎么想人非非。但是這一剎那——他就像一個渾渾噩噩多年的植物人,冷不防看見了一樣有意義的東西,突然之間,腦路故障排除了,暢通了,那些早已喪失了的記憶呼啦又回來了,猶如一大堆活動畫面充塞了腦海,他從這些畫面中清晰地看出了自己的真實面目——原來他一點也不比任何一個大師瓤。他內心的震驚簡直無法形容,先是愕然張大了嘴,接著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心說愚昧真是害人喲——他之所以總是自己瞧不起自己,覺得處處不如人,純粹是愚昧造成的。其實他早就是個大師了,而且是到了頭的大師,百分之百的不可逾越。他之所以一直沒把大師的架兒擺起來,完全是被這個叫愚昧的東西蒙住了雙眼,不知道一桿兒147分就是這個行當里的大師的最高分數了。有什么呀,平日打著玩時,這個分數在他是常事兒。
老肥表情茫然,幾乎身不由己地沿馬路邊兒走著,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兒。這種恍然夢魘一般的游蕩持續了很長時間。直到夜來香大酒店那直聳夜空、通體明亮的高大建筑驀然浮現在正前方,這個失魂落魄的人才如遭電殛似的清醒了,意識到了他正在走向何方——他的目的正是夜來香大酒店。他是沖那個冠軍來的。他要憑手中的桿兒把那主兒贏了。也就是說,他要向那個至高無上的人索取一份證明,證明在斯諾克這個行當里,他老肥才是最高的,是無人能比的大師。
意識到這一點,老肥的表情一樣子變得堅定了。??磭a故事片的人們,經常可以從那些手持爆破筒的人的臉上看到這種豁出去的堅定。
夜來香大酒店似乎是按著國際流行的星級標準設計的,除客房外,還附設有酒吧、臺球、保齡球、健身房、桑拿浴和夜總會,頂部是巨大的光影朦朧的旋轉餐廳,附近的街樹全被一串串金黃色小燈泡裝飾得火樹銀花。但它的一部分軟件卻像公家的招待所——老肥還沒進門就遇到了一道“斯諾克”,被制服筆挺的門前侍應冷漠地告知,一切穿背心、褲衩、拖鞋的人謝絕入內,即使是在夏天也不行。老肥說我進去找人又不住店。侍應說找人可以,但你要找的那位冠軍此刻正在旋轉餐廳用餐,按規定非住店人進入旋轉餐廳須購面值10元的門票。氣得老肥心里直罵,我操他媽,沒聽說過進飯館還得買票。因為褲衩沒兜兒,這會兒他一文不名。侍應抱歉道那沒辦法,這個通宵營業的餐廳從頭到尾都有歌舞表演,對外若不售票便控制不住局面了,街上臉皮厚的閑人那么多。急得老肥像頭困獸似的團團亂轉。
恰在此時,從一輛頂燈標有\"TAXI\"字樣的桑塔納上下來兩濃妝艷抹的妖冶女郎,徑直朝酒店走過來,仿佛和侍應很熟悉似的,笑嘻嘻打了招呼就朝門里進。老肥一急也顧不得許多了,不管認識不認識,脫口喊道:“哎!”倆妞兒一愣,回頭戒備又好奇地打量他。老肥硬起頭皮道:“你們誰給我買張票我就叫誰一聲好聽的。”一個抹著很重的青色眼影,嘴唇、指甲涂得血紅的妞兒一下子樂了,故意逗他道:“你先叫我才給你買?!绷硪粋€妞也樂了,叫道:“一聲不行,你得給我們每人叫一聲?!崩戏室彩腔沓鋈チ?,一點也不覺得肉麻地管倆比他小得多的妞兒一人叫一聲姨,邊叫邊說:“你們賺了你們賺了。”樂得倆妞渾身亂擺。
盡管飯時已過,旋轉餐廳里仍是食客如云,他們在糜軟的歌舞聲中暴殄著天物。老肥拉住一個往返穿梭的女招待,說出了冠軍的名字,問這人在哪張臺就座。聽到那倆妞兒也在向另一個女招待打聽這個人,他們聞聲好奇地再一次彼此打量。老肥這才弄明白,這倆妞原來是冠軍的“主兒”。
女招待引他們走向角落的一張餐桌,從這兒可以俯瞰這座城市燦若星河的萬家燈火。冠軍正自斟自飲,瞅見妞兒們眼睛猛一放光,起身迎過來,猛瞥見老肥又立住了,不悅地問:“這鳥人是誰?”老肥趕忙堆起一個阿諛的笑,自報家門,然后訴說一個業余愛好者對一個大師的魂牽夢縈、刻骨銘心的仰慕與相思。冠軍立刻像個冠軍似的,神色充滿了不屑和不耐煩。當他弄清了這個背心上凈窟窿的小子來意是想跟他打一盤球時,簡直是用看狗一樣的眼光看了老肥一眼,接著臉一沉,招呼女招待上菜,竟自和妞兒們調笑起來,把老肥晾在那兒。青眼窩妞兒覺得不忍,招呼老肥:“要不一塊兒吃吧。,”才算沒讓他丟人現眼。老肥何曾受過這份窩囊氣。平時走在大街上,有那相貌庸常之人盯他一眼他都覺得是扎刺兒,都要跟人挺張兒,從小到現在還從沒有人如此明火執仗地刺激過他。可以說直到這會兒他一直忍著,一是覺得對方確實是個冠軍,帶點兒樣也是情有可原的;二是他頭一回來這種銷金窟,多少被它的豪華震住了,總覺得不是動粗的地兒,所以一直文質彬彬著,想給人一個騷客的印象。這使得他的心情就像俗話常說的“激動到了極點”,手都顫了,喝湯時瀝瀝啦啦灑了一桌面,吃菜時又發狠似地弄出響亮的咀嚼聲。這一切反過來令冠軍更為厭惡,皺眉憋氣,猶如蹲在衛生條件極差的公共廁所里。當這種冷戰發展到九節蝦端上來時,老肥終于忍無可忍,渾身亂竄的惡氣一下子剎不住車了。
這道菜里的蝦個個身強體壯,排成美麗陣容,光燦燦的極為誘人。隨菜送上來的還有兩只小瓷碗,冠軍和妞兒們都拈了蝦,剝出內容,在碗里蘸了蘸,不料毛病恰恰出在這兒。那蝦剛填進嘴里,他立刻覺出不對了,三人同時停止了咀嚼,一齊異樣地注視他。冠軍的目光充滿了鄙夷,簡直是鳥瞰他,就連倆妞兒的神色中也流露出痛心和憐憫,仿佛面對一個做錯了事的兒子。青眼窩妞兒不忍地碰碰他的腳,悄聲說:“那是洗手水?!?/p>
老肥的臉兒驀地臊了,耳根子一陣陣發燙。偏偏這時,冠軍又成心惡心人似的,帶著明顯的輕蔑和嘲弄,將白皙的手指伸進老肥剛蘸過蝦的碗里攪了攪。這個刻意羞辱的動作一下把老肥激怒了。
他騰地從餐桌旁立起來,像一頭被刺傷的巨獸脖梗兒青筋暴漲,渾身肥肉哆嗦著,缽大的拳頭攥得叭響,怒不可遏地逼視冠軍。妞兒們以為他要揍人,齊聲驚叫起來。冠軍也以為要挨揍,一下子瓤了,篩糠道:“有種你打死我。”兩個拎警棍的保安見勢不妙,繞著桌子朝這兒跑,一家伙全餐廳的目光都瞅了過來。但是這個怒發沖冠的胖子并沒有進一步的過激行動。他瞪著冠軍,片刻,非常突然地,干了一件完全出人意料的事兒,好像是“臨行喝媽一碗酒”的革命志士一樣,在眾目睽睽之下抄起那碗洗手水一飲而盡,“叭”地將碗摔個粉碎,轉身昂首而去。
全場愕然。接著,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一種慷慨悲壯。冠軍一下子醒過來,脫口道:“你等會兒!”攆上老肥。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對方,眼神透出了鄭重其事。半晌,說:“我操,是條漢子!今兒就沖你這屑兒脾氣,我降志辱身陪你戳一盤兒。先說好了,輸了不許對生活喪失信心。你吃這么胖誰知有什么隱疾,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可不負責?!?/p>
這時,就在這時,那場被預報了一個多月的雨,終于落了下來了。是場罕見的特大暴雨,事先既無雷鳴電閃,也沒刮風,幾乎毫無預兆地劈里啪啦就下開了,仿佛一只大水桶的底部突然脫了焊。頃刻之間,夜游人四散鼠竄,整個城市的燈火霓虹都被茫茫雨幕遮得恍惚迷離起來。
雨點猛烈掃著長窗,但老肥和冠軍絲毫未察覺。此刻,他們正在燈火通明的豪華臺球廳里,全神貫注著草綠色臺面。由于激動,太激動了,老肥的球技大打折扣,可以叫做臭不可聞。該進的球,有的甚至是直線球,都打不進,該做得很好的球也沒做好,整個就跟沒打過球似的。相反,這場球的前半段冠軍發揮得非常出色。因為壓根兒沒把對手放在眼里,所以沒有任何負擔,心態十分的寬松,簡直在胡打八打,也就是俗話說的“騷戳”,但執簡馭繁,得心應手,怎么打怎么有,甚至有一些難度很大的、從來處理不好的球,這會兒由于心理狀態超常的好,居然也玩似的戳進了。而且由于不是正規比賽,便也不拘泥動作規范了,一會兒“蘇秦背劍”——把桿兒背到身后打;一會兒“聲東擊西”——明明可以直打的球偏偏反彈浪著打……像個賣藝的街頭武師,不斷耍把叉取悅著觀眾。這使得比賽精彩紛呈,簡直成了賞心悅目的表演,令圍觀的酒店經理和閑客們一連聲叫好,那倆妞兒望著他的目光幾乎熱得冒煙兒。冠軍得意洋洋,整個身體感覺都是飄的。當他的積分高達67分時,老肥的分數仍然是零。
然而就在這時,很突兀的,賽事發生了變化。
輪到老肥擊球了。當他擊進一只紅色球后,恰巧一只粉色球在腰袋口,易如反掌地好擊,但他舍近求遠,出人意料地將本球瞄準了差不多遠在天邊的另一只黑色球。因為這會兒的形勢,就像俗話常說的“十分嚴峻”了,案上只剩了四只紅色球。也就是說,老肥在這一桿兒里,每打進一只紅色球,只有跟著再打進黑色球,他才有救,案上的全部分值是68分,他還能以~分之差把冠軍贏了。倘他放棄黑球而去打其他分值較低的球,那之后的比賽就沒什么意思了,就算他打得很好,好得不能再好,最多也只能和冠軍打個平手。所以黑球再沒戲,他也只得勉為其難,舍此別無他途。死活全在這一桿兒了。他今夜隱忍不言的受那么多屈辱和憤怒是否有意義全在這一桿兒了。
本來老肥自己也知道這一桿兒太不著趟兒,完全是不得已而為之。偏偏這會兒,人們仍沉浸在冠軍淋漓盡致的表演中,誰也沒把他當回事兒。大家已經對這個班門弄斧丟人現眼的胖子失去了興趣,都等著他這一桿兒又沒打好,然后輪到冠軍擊球時,繼續那令人眼花繚亂的好戲。也就是說,人們此刻已不再關注比賽的勝負了,孰勝孰負已是一目了然的事兒,轉而將目光投向了冠軍那令人嘆為觀止的臺球藝術。所以老肥一瞄那黑球,人堆里立刻爆出一陣哄笑,所有的人都被他這一愚蠢的舉動逗得樂不可支。他們沒想到,正是這嘲笑深深刺激了老肥,使得這故事演成了另外的結局。
老肥在起哄聲中哆嗦得更厲害了。突然,他丟了桿兒,說:“等會兒。”轉身竄進了洗手間,趴在水龍頭上,鯨吞牛飲,“咕咚咕咚”猛灌了一氣自來水。出來的時候他已與方才判若兩人。人們吃驚地發現這個胖子手也不顫了肉也不抖了,神色中平添了一種令他們望而生畏的東西,那是一道想掂刀殺人窮兇極惡的目光,血紅血紅,即使最不怕死的光棍也不敢逼視。當這目光掃視全場的時候,人們突然感到了莫可名狀的寒意,覺得整個大廳都流竄著咝咝作響的冷氣。老肥憤怒了。
是的,老肥憤怒了。他直截了當、義無反顧地將本球對準了黑色球。那球的位置又偏又遠,與最近的底袋之間還隔著另一只紅色球,是只根本不可救藥的死球。但老肥故意視而不見,盲人摸象一般,也不管是不是地方,只管奮力戳去。這桿兒使得圍觀的人一下子全呆了,眼球蛤蟆似的鼓了起來,冠軍則像犯了胃病,雙手捧腹緩緩地彎下了腰。只見黑色球在本球的重擊下,仿佛自己長了腳,先是撞在底邊上改變了方向,回彈時又碰到那只礙路的紅球,再次反彈回去,走了一條“Z”形路線,無聲無息地落進了底袋。而且,本球停得位置很好,出人意料的好,完全打開了僵局。
圍觀者恍若被一個意外的噩耗震驚了,剎那間,整個大廳靜得像殯儀館。他們眼睜睜地看著一個相貌平庸的胖子,去了一趟洗手間之后,全然換了一副嘴臉,猶如魔鬼附體一般,開始狼奔豕突、橫劈豎砍清掃臺面的彩球,指哪兒打哪兒,打哪兒進哪兒,人人臉上流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直到最后一個分值最高的黑色球應聲落網,人們才大夢初醒,意識到奇跡發生了。經理最先反應過來,搶前一步拉住老肥的手,二話不說,一定要高薪聘他來酒店打球——這個臺球廳雖也豢養著幾桿槍,但都是唬字牌兒,就缺一個像他這樣的扛叉。接著冠軍也弄清了眼前的事實,他輸了,而且敗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半掩門兒手下。其他人更是激動得語無倫次,一個勁兒地嘆息:“我操!”
這時老肥反而懵了,他像個被某種意外突然驚醒的夢游者,滿臉迷茫,失魂落魄地戳在那里,兩眼病態、虛無地望著這一切,無論如何也把握不定他的真實意義,茫然不解這群興高采烈的人們在對他說什么,仿佛剛才打球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個毫不相干的叫老肥的人。他帶著這種似醒非醒的表情,木然、機械地分開眾人,朝外走去。他走得非常緩慢,對來自背后熱切的呼喊無動于衷。
雨仍不竭地下。這時,整個城市水霧彌漫,將建筑群籠罩得只剩下了燈火的依稀輪廓,一切音響都淹沒在嘩嘩雨聲中。這次的降雨量遠遠超出了這座城市的泄水能力,大街小巷都已泛濫成災,滔滔不絕的濁水從各個路口涌來,飄蕩著樹葉、垃圾和不知從哪個瓜攤幾卷來的西瓜,馬路兩邊的一些單位門口,許多穿雨衣的人正忙亂地用水沙袋堵水救險。老肥癡癡呆呆走下酒店臺階。他被雨水抽得猛一激靈,這才反應過來,發現了傾瀉而下的暴雨,他先是一愣,僵立在雨中,一任雨水掃蕩、抽打著全身,瞬時成了落湯雞。接著恢復了正常,像還了陽的死尸,“撲嚓撲嚓”趟著沒膝的雨水,大踏步朝前走去。水淋淋的頭發、衣服緊粘在身上,但他毫不理會。他一邊奮力趟水前行,一邊大聲嚎唱著一支無字的歌——
啊哈哈,啊哈哈,
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哈。
啊哈啊哈……
一夜之間,老肥從一個默默無聞的角色一躍而成了這座城市的傳奇人物,連電視和報紙都驚動了,許多記者采訪了他,只是由于這個人物帶有明顯的黑道色彩,這些消息才沒發。同時,他還成了猛瑪象那樣的稀有動物,好幾家俱樂部競相高薪聘他去打球,體委也想收容他,多次做工作,爭取他代表省上參加今年的大型賽事。但這一切都被他毫無商量余地地拒絕了。如今的老肥已是個貨真價實的大師,這些小籠子豈能關住這只鳥。大師當然要自成一派,自立山頭,如此才符合大師的地位和名望。老肥的山頭就是他的案子,就在這條被人們叫做老墳崗的街道上。如今他的獎卡已印到了300塊一張了,面值比從前高出了幾十倍,但由于名頭太大,全市基本上沒人敢跟他相挺了,誰愿意自己賣苦力掙錢卻讓別人幫著花。他只得改宰不諳本地人物的外地人。這街靠近火車站,又是熱鬧商業區,經常有各種面目的外地人在此閑逛。300塊在當時差不多相當于一個高級職稱的月工資,而老肥那塊兒怎么看也不像身手矯健的運動員,所以他們往往抗不住誘惑和以貌取人,稀里糊涂便做了刀下鬼。一句話,老肥以堅定務實的精神虎踞龍盤在這片得天獨厚的土地上,越來越像個巨人。正好這時我也不上班了,不上班的原因主要是由于上班沒意思,夏天太熱,冬天太冷,春秋天不冷不熱,大好時光搭在班上又可惜了。因為衣食無著,便來給老肥當誘子——看到有外地模樣的人圍案子,我便假裝路人跟老肥報挺,奮力把他給贏了,贏了錢閃人,給人的感覺是老肥是如此不堪一擊,300塊錢唾手可得,誘使傻入股。我的幫閑使得老肥越發的如虎添翼,生意一日勝一日的火暴,一天弄個幾吊錢跟玩兒似的。隨著社會地位和經濟地位的提高,老肥,一個布衣的兒子,幾乎無師自通地就把貴族的架兒捏了起來。他開始變得傲慢無禮,目空一切,誰都敢蔑視,誰都敢刻薄,對天下英雄都不屑一顧,不僅對平輩兒視做草芥,甚至對年高德劭的長者也不知道尊重了。
這天天氣很平庸,是個氣象預報里常說的多云天氣,有些陽光,但不強烈,有些陰霾,但又不至于下雨。這天景象也很平庸,街上流動的都是平常的人和車,沒人撿錢包,沒有人罵大街,也沒發生任何交通事故。我和老肥都以為這是個庸常的、就像俗話說“不會出現奇跡”的日子。這使得我們百無聊賴,昏昏欲睡。
這時來了一個蹬三輪的老頭,相貌絲毫不起眼,除了滿臉褶子值得一提,其余五官毫無特征,稀稀拉拉的胡子就像不慎使用了假種子和假農藥的地里長出來的那種苗,衣裳比肉聯廠的工作服還破還油,赤腳趿著一雙凈是窟窿眼的爛布鞋。這人將三輪車停在路邊兒朝案子走過來時,我和老肥都以為是個問路的,甚至都不想搭理他。不料他脫口說了一句:“這是老肥的案子么,我想跟他戳盤兒球。”
我們全被逗樂了。老肥笑得渾身的肉都抖了,一邊打量對方,一邊道:“戳球可以,不過你知道跟我戳盤兒球得多少錢么?把你賣了也不值呀?!?/p>
老頭說:“你先別高興那么早,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咱們可以這么著,我要贏了你該給我多少錢給我多少錢,我要輸了我那三輪就歸你了。”
我們這才意識到老頭兒不是開玩笑,一齊扭頭打量他那車。那真是輛破車,若只看外貌給人的感覺比老頭還老,從頭到尾除了疤瘌還是疤瘌,就像俗話常說的:“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也就是值個廢鐵錢。但老肥正巧缺一輛拉案子的車,很長時間以來全仗著身體好,用肩扛。以前因為窮買不起,后來有錢了,又覺得離家這么近,買不買都行。現在既然有人送上門來了,破雖破了點兒,但膻不膻是塊羊肉,閻王爺不嫌鬼瘦。所以他也就不客氣了,像拄著軍刀的太君樣地拄著桿兒,對老頭道:“這可是你說的,咱們先說好,輸了可不許對生活喪失信心。你這么大年紀了誰知道有什么隱疾,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可不負責?!?/p>
說實話,我們一開始就料定老頭非輸不可,但既然指名道姓跟大師挺,不說十分了得吧,怎么看也得是個花拳繡腿。絕沒想到他竟如此之瓤,就跟不知道怎么打似的,袋口球都戳不進,連圍觀的一些逃學孩子都不屑地亂喊,像我這種不會打球的用腳都能把他打贏了,更別提正主兒了。老肥簡直贏得易如反掌。最后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覺得有點兒欺負老實人,慚愧道:“要不那車你還推走?看你這么大年紀了也不容易?!辈涣侠项^還是根倔筋,聞言勃然不悅,“嘩啦”,將鎖車的鏈子朝案子上一拍,二話不說調頭便走。
白撿了這么件好事兒的老肥當時就把三輪兒推到了路口修車攤,花了100塊人民幣,換了車胎、車座、腳拐和腳蹬,配了嶄新的擋泥瓦,從頭到尾噴了一遍漆,把圈和條擦得锃亮耀眼,使得一堆破爛兒重新煥發了青春。盡管那感覺有點兒像給老婦人穿時裝,仍把老肥高興得吃不住,就像一跤摔在了叉上。他笑的時候壓根兒沒想到這事到這兒并不算完。
翌日,太陽剛從遠處建筑群的輪廓線上露出半拉臉,將依稀的晨霧映射得姹紫嫣紅,我和老肥得意洋洋地蹬著那輛“新車”拉著球案來到日常撂場子的地兒,意外地在馬路邊碰上了一個人。此人正是昨日打球的那老頭。老頭似乎在此等候多時了,沒容我們把案子支好,就提出非要跟老肥再戳一盤兒。
“今兒要再輸了我給你錢,我要贏了呢。你也甭掏錢還把那輛破車讓我推走得了?!?/p>
“打不改呀你——老頭?!蔽也桓蚁嘈诺馈?/p>
老肥都有點兒愣了:“這可是你自己找死呵,怨不得我刀利?!钡婚_打,我們全傻眼了,簡直弄不清這是在跟誰打了。也就是說,我們除了能確定老頭長得跟昨天一樣,其它一概不認識了。昨天那個連袋口球都戳不進的老頭,開球時出手一桿兒,竟然十分輕易地做了一個質量奇高的斯諾克,停球位置之好,幾乎就是理論上的死球,無論握桿姿勢和擊球手法都是無法形容的老到嫻熟,給人的感覺就像一個潛藏多年的老特務,這種大反差大錯位把我和老肥一齊震愕了。
沒容我們作出反應,形勢已朝著不利老肥的方向急轉而下。因為老肥在懵懂中一個不警惕,打了一桿兒臭大糞球,·把集群的紅球撞散了。老頭立時乘虛而入,把倆人的比賽變成了他一個人的游戲,長沖、短打、厚擦、薄削、拉桿、縮桿、借力打力、倒掛金鐘,如同兒戲似的掃蕩著臺面,如秋風掃落葉,只一桿兒便將案上的彩球打得一個也打不著了。我們都沒來得及表達意外和震驚。因為就在老頭執牛耳期間,圍觀者越來越稠,喝彩聲此起彼伏,熱烈的情緒將老肥和我也感染得串了角色,忘了自己才是這出戲的主演,把自己混同于一般觀眾,和大家一起如癡如醉地沉浸在老頭的表演中。直到最后的黑球落網,記分牌兒掀到了123比0,我們才從這種錯覺中猛然醒來,但這時一切都晚了——老頭已經蹬著那輛修飾一新的三輪,屁股一撅一撅地消失在街市的車流人流里。
幾乎是一瞬間的事兒,不可一世的老肥被一個不見經傳的老頭贏了,這一消息不脛而走,而且在幾條街造成了轟動效應,真他媽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老肥的聲譽隨著流言的傳播立時一落千丈跌入了熊市,他的球案兒雖完好如初,大師的職稱也沒有作廢,但在人眼里卻已頓失了神秘色彩,再也不是那個引人注目的人物,走大街上也再沒人對他點頭哈腰脅肩媚笑了。相反,關于那個無名老頭和各種神話迅速擴散開來,越傳越邪乎。有的說他是解放前上海灘著名的闊少,一生不務正業,唯好戳個臺球,十幾歲就混跡十里洋場,在租界和大酒店里打著玩,直打得傾家蕩產,才背井離鄉,流落到我們這個城市,以蹬三輪為生。有的說他是印尼歸僑,自幼便在雅加達職業俱樂部打球,被當地荷蘭人和日本人公認為神童,后來蘇加諾排華,隨難民回的國。但解放了的中國人都操持著正當職業,被視為游手好閑的臺球早已絕了種,不得已才改行蹬的三輪兒。眾口不一但有一點卻眾口一詞,那就是老頭露一手的原因純粹是由于太窮,那三輪破得實在沒法兒再蹬了,想修又沒錢,實在不得已才重操了舊業,先是故意輸給了老肥,讓老肥幫他修好后又贏了回去。就像一個因貧寒養活不起孩子的農婦,假意將骨肉忍痛送人,待人把孩兒撫養長大后又認了回去,也就是說,老肥是被人視若兒戲般贏了的,老肥那般了不得的武藝在老頭眼里不過是小菜一碟兒。
這個小道消息傳到老肥耳中的時候,是這天的傍晚。我的這位肥頭大耳的朋友聽完我的轉述,二話不說當場指著案子對滿街的行人喊道:“10塊錢誰要?”翌日,便用賣案子的10塊錢買了一盒“紅塔山”,揣兜兒里回原單位上班了,他邊給科長敬煙邊說:“從前我的話都算是放屁,你別在意。以后我保證聽你的,好好上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