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摧毀。從獸性的立場出發,讓野性主宰,摧毀。將仇恨凝聚,以長鼻為劍,漫天殺戮,摧毀鮮花和青草被暴虐踐踏,房屋和生命萎靡于囂張的氣焰下。傷害無辜,一頭狂躁的公象在與整個世界作戰!它渾身彌漫刺鼻的體液激發好斗的因子,隱藏的交配器官劍拔弩張激越雄性威猛。所有的行為在昭示一個事實:它正發情,體內過量的雄性荷爾蒙激素風生水起。欲望瞬間膨脹,空氣中低嘯著渴望被雌象接納的超低音。沒有雌象,一切都是多余。它摧毀。制造滅頂之災以發泄急迫的憂傷。
很久以前,一個炎熱的夜晚,上完晚自習,青春少年鶴約我去看望住院的教授,我們步行,穿越公園,對對情侶倩影糾纏于夜幕下。芳心迷離,水草與魚群糾葛。靜夜無聲袒開胸襟,所有的花兒應聲芬芳。我聽到鶴粗重的呼吸,他咕咚一聲咽下唾液的聲響。熱空氣在膨脹,有紊亂的分子在迅疾蠕動。分子剛出籠,群龍無首,漸漸,它們找準了磁場,進入同性相斥異性相吸的軌道。整個夏季的氣流無限擴充,胸腔鼻翼耳際肢體都被無端籠罩。火苗,一觸即發,我有飲彈的傷痛。他烙鐵一樣滾燙的手掌落在我肩頭,那個部位的所有神經瞬間激活嘶嘶冒煙。青春的熱力傳感輻射,電流急速而過,一道亮光自頭頂直至腳尖,一麻。他差點就點著了我,我幾乎就要為他燃燒,但他卻突然點燃了一枝香煙,煙火兇猛,他想用火熄滅自己。他抽煙的樣子貪戀霸道,最終熄滅了香煙也熄滅了念頭。我忽然周身冰涼瑟瑟發抖。許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我想接納他的征兆,但我們都不知道掌控并把握。鑰匙在手,卻打不開門。錯過,就是隔離。但他喚醒了我,在許多年后的一個平靜夜晚,我終于知道我就是從那個時刻被情色、欲望一箭射穿在劫難逃。成為我先生的女人后,我們在深夜策動恩愛情懷,腦海里忽然有鶴的形象疊加。我終于明白,我摯愛的當下雄性客體是傾注了鶴的成分的。我依然在發抖,多年前鶴的那雙帶電的手,通過他的手終于抵達,我看見樹上的葉子墜落。于是,我更加緊密地摟著我的現實愛情,這份欲望情愛走過久遠的長路,抵達的時刻依然新美如畫。我以盛大的姿態打開自己來迎接,來吧,過往的丟失的當下的愛。
B
那頭像,我在猜測它的年齡。它一定正值少年,相當于我們人類的雨季花季。
花季雨季是個芳草鮮美的詞匯,呈現一種原初清新的意象:一把淡藍色小傘下的少男少女,漫天遍野的油菜花地在擴展。那時候,我就是從傘下走來的少女。當時就是那個樣子而已,普通的百合平凡的梨花甚至是一棵干凈的青菜。那個樣子有光澤,一擦而過的水靈,閃亮,然后熄滅。許多年后,我都記得,我頭發擦著他的左耳,他的橘黃色燈芯絨夾外套映襯著我的粉紅毛線衣。橘黃應該是王子享有的顏色,而粉紅理當屬于公主。
小王子的名字叫影,他母親剛調到我母親所在的師范學校。他轉到我所在的小學成為我同桌。在學校里我們不說話,在課外我們結伴而行。進了中學,依然在一個班級。在學校里很少說話,在課外無話可說。他會到我家的防震棚里的小桌前與我面對面做作業。我也會去他家玩,看見一箱又一箱的書。我家的書都被藏著,他家的書全部敞開。我看了《莎士比亞全集》《高爾基文集》和《青春之歌》等幾十部書。
暗夜在寂靜處流淌,有腳步出發在路上。是敲門聲,王子對公主說,你到我家來做作業,我有點怕。公主看見王子的妹妹在熟睡,粉紅的小臉上有濃密的睫毛垂下。公主就爬上床很響亮地親吻了她,王子也在對面更響亮地親了親妹妹。他給她剝了一顆糖,他們都捂嘴甜蜜地笑。
然后,他們做作業不說話,很長的時間都不說話。后來,有個男生猛然敲門進屋。公主遭受當頭一棒,無地自容地羞愧,滿地找裂縫。她恨他,飛身奪門而逃。后來他們關系一直很僵,不說話,決不說話。成績排行榜上,他是第一,她是第二。選舉班干部,他糾集全班所有男生聯名寫信指責她偷公家的磚蓋自家的雞籠。她差點暈過去,把牙齒咬碎了,咽下去。
在學工活動中,他們倆是班干部要上夜班,他打手電在后為她照路,她無聲在前,就是走,一路走,不說話,決不說話。她想,到了前面的小橋就回頭問他,為什么要整我。小橋到了,她沒有開口,她想走到前面的操場再問。操場到了,她沒有開口。她想走到自己的家門口問他,家門到了,她一腳跨進去,啪地一聲關上門。背靠著門,她掐自己,為什么不問為什么不問。
C
結婚七年之癢時,我為一個未曾謀面的畫家癡迷,我告訴他我想死在他懷里,讓小船把我蕩到江心沉沒算了,我不能沒有他卻又無法擁有他,那么,我無法掌控,想死。我打電話給母親說,媽媽,你的女兒快要死了,怎么辦?母親說死丫頭,你不會愛上誰了吧?我說媽呀,咱什么都沒有說,你怎么一開口就知道呢?母親說只有愛才能讓人想死想發瘋,臭丫頭不要做傻事。
我做到了不為他做傻事,但我做不到一想他就疲軟。在中斷了五年信息之后的一個秋日下午,我在辦公樓后面的樹林散步。雖然是晚秋,樹木依然蔥蘢,籠罩一種撩人氣韻。有兩只野貓在樹下默默對視低聲嗚咽,嘶啞的鳴叫掀動匍匐的落葉紛紛昂起了頭。樹上的黃鳥在一對對嬉鬧。我似乎置身在聲色情場中。我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這個地方曾無數次被他沙啞的磁性聲音撥動起性感琴弦,頓時涌動起一片鶯飛草長的春意,禁不住全身痙攣被雷電擊中的炙熱。我就給他發了一個字,他的名字,寒。立刻,他短信回復,在,無法不想你。
現在,我要說的不是關于我與寒的事情,我要說的是樹。后來的幾天我都到樹林去散步過,但都沒有感覺了。為什么,唯有那一天是那么的騷動呢?我回想起來了,那天我穿的是白色羊毛衫,回家后發現有無數黑色的污點,是樟樹果子墜落所致。那天的貓、鳥、樹都被一種特殊的氣場所裹抉,我恰巧進入氣場,腳踩滿地黑果,樹上所有的果實都瓜熟蒂落。成熟是一種催動,植物是生命的一種,它也有發情的時節,情色成熟而至,一種騷動交融于另一種騷動,欲望與生機在交流中碰撞出炙熱氣流。熟透了的果實要么被采摘,比如,我在那個瞬間渴慕寒的念頭被他應聲采摘而去;要么腐爛,比如,那頭發怒而不得的公象,它選擇了毀滅;要么是介乎這兩者之間的曖昧與朦朧,比如,我與鶴的錯失與影的壓抑。
去年“十一”期間,我終于參加了初中同學的聚會,兩個半天被四十多位同學輪番請吃了四次。我們追憶并感慨,控訴那個壓抑青春成長的破時代。我們都會朗誦“土豆燒熟了,再加牛肉”。這時候,聚會的同學給遠在外地的影打電話,接通后他把手機交給我。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喂,影,你當年為什么要聯合男生整我呀。我告訴你,按照心理學分析,你當時就是想通過整我打擊我引起我對你的注意,你想讓我關注你是嗎?影在電話里爽朗大笑說。還不是因為喜歡你嘛,當時什么都不懂啊,什么都懂了,一切都過去了。天,我等待了二十多年的問話,答案原來就在瞬間。
D
在影穿橘黃色我穿粉紅色衣服的豆蔻年華里,有一天,我和他一起在操場上做煤球。太陽很好,視野里的景色很明亮。我并沒有遙想未來,但在未來的日子里,我不斷對這個場景進行回望。
我們看著槐花樹掩映下的林陰道上,先走來一個很帥氣的男生,然后,又走過一個低頭戴眼鏡的女生。他們都是我母親學校的師范學生干部,在每次的晚會上都能看見他們倆主持。我羨慕他們是在羨慕一種花好月圓和天長地久,我們都知道他們很相好。
影對我說,他們吹了。我問,怎么能判斷?他說,我看見女的鏡片后有淚痕,而男的對女的很厭倦了。
忽然,我就傷感起來,濃郁的憂傷。不可遏制。我的眼淚也就潸然涌動。我看好并祝愿的東西在瞬間被打破。空中有一枚槐花瓣繽紛而下,我看見我的眼淚擊中了它,一起墜落。從少年到青年到中年,我的眼淚屢屢擊中墜落的花瓣,一枚又一枚,無始無終,不竭涌動。這似乎是一種宿命,我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
被虛無劫掠
性感的伊娥女神光潔赤裸,懸浮于蛋黃般層疊而混沌的虛無。她眉宇間彌漫一腔憂郁,前傾的額、緊閉的眼、披散的發,均流溢出雌性受動氣息。她的身體布滿來自外力的手:腰部被一只手用力緊箍,左腿被兩只手扯拽,雙臂則被手銬一般的大手牢牢鉗制。手,特寫而突兀的手,掌控的是霸氣和獨裁。那是宇宙之神宙斯化為云霧在占有伊娥。瓦烈嘉這幅《宙斯的劫掠》象征人類永恒的焦慮——被虛無劫掠。
(從悠遠的森林傳來復沓多維的和聲:青衣呀——青衣呀——青衣呀)
我有墜入夢里的輕悠,有被畫意咬痛的悸動,痛感和輕悠都虛無浩渺,猶如復沓多維的隱約和聲。我其實是在夜氣里閱讀弗洛伊德《夢的解析》。簇新的書頁和華美的插圖令我心儀。這幅畫是書中第三十六頁插圖,伊娥這幅,所有的插圖都讓我動容,出自米羅、達利、夏加爾之手,有大師與大師疊加的高貴。這些插圖縱然華美但并不喧賓奪主,就像“青衣呀”的和聲縱然華美但只占據意念角落。夢是占據夜晚角落的,它像插曲一樣拐彎抹角穿云破霧而來,夢是夜晚的插曲。夢是一大堆心理元素的堆積物。夢的動機在于愿望的滿足。這些,都是弗洛伊德這個極端標致的老頭兒在每行字里告訴我的。不管你夢里演繹的內容如何地不幸,其結果仍為愿望的滿足,他在我的耳邊娓娓講習。他說夢具有濃縮作用。他說你的夢思中必定要潛藏著一個并非如此不緊要的共同元素。于是我看到月黑風高,大漠古道,一個黑影緊追另一個黑影的肅殺場景。
哦,讓我想想,讓我把意識前置到夢前狀態。在夢前,我正閱讀伍爾芙,她說一件事情一旦發生之后,就沒有人能知道它是怎么發生的了,這是她在凝望墻上的斑點的瞬間思緒,我捕捉到,迅速聯想,這意思是否說,一個殺手一旦策動了謀殺欲念,他就不知道飛刀會在何時落下,對不對?這么一想,畫面呈現。插曲裊裊而來。
(從悠遠的沙漠傳來復沓多維的和聲:青衣呀——青衣呀——青衣呀)
有墜入夢里的感覺,意念被切換到一組久違的畫面里去。月黑風高,大漠古道,一個黑影緊追另一個黑影,飛沙走石、飛刀颼颼。一個名叫厭惡的男子被一名叫追究的女子亡命追殺。一個在夢里要仇殺的人、在紙上要寫死的人、在意念中要詛咒他死掉的人,我非殺他不可。去死吧,你!以柔韌的繩索、以寒光的利器、以尖利的毒刺、以絕望的折磨,讓你去死。我都寫到第十九章尾聲了,飛刀還沒有落下,我一定要讓你死,在閉幕前,死去。
我以為我對他的仇恨日積月累后會像雪域高山,我以為我會永不衰竭地恨下去。用一生的意念要置他于死地。時光真是一場游戲一場夢,它把魔鏡一轉,那些濃妝艷抹的大仇大恨被水滴石穿淡化而去。多年前,我驚異地發現了這個發黃的腳本,主人公原型其實有個雪亮的真名叫藍光。
多年前春節前夕,我跟隨一位重量級的領導慰問我們單位一個特困家庭,鏡頭、焦點對準領導的握手和笑臉,他們代表組織溫暖給床上那位重癥患者一個紅信封,內有八百元錢。錢是我裝進去的,這個點也是我事先踩好的。領導反復交代,接受慰問的典型不能無理取鬧,拿了錢還罵娘的,不去;也不能是上不了臺面的,一見錢就下跪,那也不去。必須是真困難真懂事的家庭,我們選定的這家是公司的退休職工,肺癌晚期,臨時工的妻子嬌小賢淑,孩子才四歲,圓腦袋,大眼睛,讓我想起《紅巖》里的小蘿卜頭。在這個家里你能看見大立柜、五斗櫥、縫紉機還有黑白電視機。鏡頭掃描這些時,我們的心在抽緊,這是真正的無產者,是我們公司最窮的階層。我們大家都是雙職工,工資相同,起點就一樣;但如果配偶有一方是農民工、臨時工,起點就差一個檔次;如果再有一場大病意外降臨,這個家就面臨雙重災難:行將失去親人巨大陰影籠罩的痛和掏空家財后一貧如洗的窮。所有的焦點在對準大人,他們知書達理的樣子讓在場的人很感動,而我的目光在關注著“小蘿卜頭”,他在埋頭吃一碗稀飯。
(從悠遠的河岸傳來復沓多維的和聲:青衣呀——青衣呀——青衣呀)
他滿滿一大碗稀飯里放了一筷子頭的蠶豆醬,那一圈蠶豆醬儼然是個城堡,被汪洋大海一般的清湯寡水包圍著。他快速把稀飯劃啦到嘴里,筷子小心翼翼左一圈右一圈,圍繞城堡繞圈子,他在縮小包圍圈。最后,他把一碗稀飯吃完了,依然留下筷子頭大的醬點,他閉著眼睛伸長舌頭,輕輕一卷,碗底一片干凈,他美滋滋咂摸咂摸嘴巴,仿佛吃的是人間絕品佳肴。我鼻子一酸,從包里掏出僅有的一塊巧克力給他,他說謝謝阿姨。而此前,他是忽略我們的,他在激情而柔情地策劃那碗稀飯。我在他的策動中,看見了智者的耐性和高手的殺傷力。我忽然想,我在內心策劃的那場飛刀將隨時落下的格殺,在這個四歲孩子的面前不攻自破。我都想拜他為師,卻又不知他到底教會了我什么。
筆頭扯遠了,再彈回來,繼續話題,回到厭惡這個人,也就是藍光這個人上來。我用十九萬字鋪墊,用二十年時間醞釀的一場謀殺。在歲月積累中不了了之。我的飛刀雖然犀利但沒有殺氣,我濺起了水花、碎葉和花瓣,甚至擦過藍光的衣袖,但都繞道而行,猶如那男孩的筷頭,動都不動核心部位,飛刀定格在空中,并沒有讓藍光斃命。在我夢里他被我謀殺掉千次萬次,而在紙上。他毫發未損。
不知道的愛真是一種傷害的愛。幾次同學聚會我都沒有參加,去年參加了。藍光不在。但召集人撥通了他的手機號,他開門見山就說,所謂聚會呢就是和想見的人見面。我笑,請舉例說明。他說好吧就比如我。以前,小時候什么都不會說,瞎搗蛋,現在成熟了,想什么都能表達準確了。我告訴你,我就是要想你見你告訴你我從來都喜歡你。
這樣的人我為什么要殺呢?心理學告訴我們某個具有較弱潛能的意念必須從那最初的較強的潛能的意念里,慢慢吸取能量,而到某一強度才能脫穎而出,浮現到意念里來。俄狄浦斯弒父娶母就是愿望的滿足。夢是一種(受抑制的)愿望(經過偽裝而)滿足。
我恨他,在夢里我要讓他死掉。我帶領全班同學英語晨讀,他陰陽怪氣搗亂:我從鞍馬上跌落灰頭土臉。他帶領男生起哄吹口哨;我們班主任要蓋雞籠,我順手從工地垃圾場撿了幾塊好磚,他就在團支部會上嚴厲斥責我偷公家的東西。去死吧你,在意念中、在紙上、在夢里,我都要殺死他。只有時光能把一些濃密的仇恨淡化,那天,我翻出了舊本子,清楚的記得這個叫厭惡的家伙其實有個蠻好聽的名字,他叫藍光:藍天的藍,光明的光。
(從悠遠的草地上傳來復沓多維的和聲:青衣呀——青衣呀——青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