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2007年下半年的本輪宏觀調控以反通脹防止經濟由偏快轉向過熱為初始目的,進入2008年后中央在“兩防”的基礎上又添“一防”——防止經濟大起大落。從“兩防”到“三防”足見我們的決策層已明見萬里算無遺策了,但是,我們在分析宏觀調控問題時還應想到如下一些問題:(1)從最高決策層的方向定調到具有可操作性的政策出臺中間還有許多環節,業已出臺的具體政策可能不一定是最佳選項;(2)有些出臺的政策在一定的時期內會產生積極的調節效果,過了一段時間后,由于國內外經濟形勢發生變化就可能會演變為帶有很大負面效應的政策;(3)無時不有無處不在的利益集團干擾和江湖庸醫的政策處方可能使我們業已采取的政策在其出臺伊始就存在著“誤診”和“吃錯藥”的可能性。這第三點可能性在本輪宏觀調控的評價中似乎特別有現實意義。自從2008年2月份的CPI指數上漲達8.7%后,我們看到許多知名經濟學者在媒體上大發議論,說來說去還是重復米爾頓·弗里德曼的經典論斷:“通貨膨脹無論何時何地始終是一種貨幣現象”,從這一貨幣主義的教義出發,他們認為中國目前的物價上漲歸根結底是貨幣供給增長過快造成的,這自然也容易引發相應的緊縮性貨幣政策建議。在中國,貨幣緊縮通常都訴諸于信貸擴張速度限制手段,例如,中央銀行重新回到1998年之前,用信貸增長指標控制的辦法來約束商業銀行的放款行為——而這,恰好是中國現在正在上演的故事。十年來,中國各商業銀行的資產質量、風險內控能力都有了很大的提高,而且,在中國銀監會的督導下,各商業銀行在信貸擴張時也存在著嚴格的核心資本比例約束,在這種情況下,已沒有必要再對各商業銀行實施嚴格的信貸擴張速度指標管理。還有一點應當引起注意的就是:近年來中央銀行反復運用提高法定存款準備金率的辦法已將準備金率提升至16%,這可能是全球最高水平,大多數商業銀行已經在資金頭寸上有吃緊的感覺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仍然說金融體系的流動性過剩似乎已不合時宜。

在以反通貨膨脹為主要調節目標的形勢下,緊縮性貨幣政策能否達到預期目的,關鍵看本輪通貨膨脹的形成原因與貨幣供給是否存在緊密的相關關系。我自2007年下半年以來就一直認為,從全世界看,石油天然氣價格、礦產品價格、糧食價格都在猛漲,許多國家的通貨膨脹都已超過兩位數。中國雖然通貨膨脹率尚未突破9%,但從生產到消費領域已經處處可以看到全球性物價上漲的輸出性影響了。
中國目前石油進口依存度已近50%,在經濟連年高速成長背景下,今后幾十年的進口依存度還將不斷提高。因此對石油價格上漲中國只能順之應之,象目前這樣用嚴格控制國內成品油銷售價格的辦法來控制其對物價總水平的上漲沖擊只能產生短期的有限的價格穩定效果但卻形成了畸形的價格結構,并對正常情況下高價格對消費量的抑制以及石油替代品的科技開發產生了長期的負面影響。當然,不管怎么說,石油價格變動與中國的貨幣供給增長率都毫無關系。2007年以來,世界已出現了明顯的全球性糧食危機。從近幾年的情況看,全世界的糧食總產量一直處于緩慢的增長狀態,在正常情況下并沒有產生全球性糧食危機的道理,但在氣候暖化造成的自然災害、新興經濟體人類食物構成變化及用農作物生產乙醇燃料等幾大因素的共同作用下,新的糧食恐慌業已形成。2007年全球的糧食產量為21.3億噸,這一產量并不算少,但其中人類只直接消費了11.1億噸,卻有7.6億噸被用作牲畜飼料,1億噸用于生產乙醇汽油,實際按照往年的經驗數據,即使仍保持大體不變的人類食用和牲畜飼料的比例,全球人口直接食用糧食缺口也就0.5億噸,但2007年1億噸的乙醇生產用糧使得原有的食用糧缺口陡然增加了一倍并致使全世界糧食儲備量只有3.09億噸跌至35年來的最低點。在這種情況下一些糧食出口大國又紛紛采取限制糧食出口政策,這使得全球性缺糧現象雪上加霜。中國是本輪全球化中的重要角色,中國物價也是全球物價的一部分,中國在全球性糧價上漲中有哪幾點“貢獻”呢?第一,全世界大豆產量約40%被中國進口用于生產豆油和飼料,這明顯地拉升了國際市場的大豆價格;第二,具有中國特色的白酒生產,每生產一斤白酒需要用糧兩到三斤,茅臺五糧液等名酒用糧系數更高達1∶5,單是造白酒一項每年就消耗了大量糧食;第三,2007年豬肉價格大漲,因為中國是世界第一豬肉生產和消費國因而豬肉價格上漲及其產生的旁顧性影響對國內物價總水平及國際市場相關產品的價格都有一定的拉升作用。從上述三個因素看,糧價上漲似乎也與貨幣供給增長率沒有多大關系。既然從油價和糧價兩個最關鍵的價格構成部分看不出貨幣政策所決定的貨幣供給變動對本輪通貨膨脹有什么直接的“貢獻”,那么,目前宏觀調控將緊縮性貨幣政策作為基本內容就顯得缺少邏輯根據。
那么,我們是否還是堅持將“防止經濟增長由偏快轉向過熱”作為第一要務從而繼續毫不動搖地堅持緊縮性貨幣政策呢?我覺得這種想法也到了及時調整的時候了。從全國情況看,緊縮性貨幣政策雖沒有在反通脹中產生明顯作用,但卻在房價抑制、投資抑制、中小企業擴張抑制方面產生了明顯效應。這和決策層的政策設計初衷十分吻合。現在,由于美國已經出現經濟衰退,世界經濟的兩個火車頭只剩中國一個,所以,中國的緊縮政策不可矯枉過正,可以考慮近期適當收手,由強調緊縮性轉向傳統的“穩健”基調,即使不出臺數量和價格松動刺激措施,只要放放“氣球”轉轉口風就可以給市場給微觀經濟主體帶來信心,實在是一個不錯的政策選擇,并以此來具體落實決策層提出的“防止經濟大起大落”的新目標。
宏觀調控轉向了,高通貨膨脹怎么辦?不要緊。本輪通貨膨脹的生成與過去幾年的宏觀調控和貨幣政策本來就沒有什么關系,沒有哪一項以往的政策措施一定要為本輪“全球資源約束型通貨膨脹”承擔責任。人民幣大幅升值;進一步降低“三農”服務型金融機構的行業進入壁壘;加大財稅金融對節能減排和新型能源科研開發的支持力度;在中國資本走出國門時不僅瞄準能源礦產資源類產業投資還同時瞄準農業類投資;用財政食品補助券的方式直接幫助絕對貧困人口;等等,所有這些都可以成為中國同本輪通貨膨脹作斗爭的政策選項。總之,本輪通貨膨脹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們選錯政策或不及時調整政策,可怕的是我們為了眼前的一時穩定貽失中國經濟進行戰略性結構調整的大好時機。一旦錯過了時機,將來某一天,也許很多人會發出如下的慨嘆——“當年不肯嫁春風,無端卻被秋風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