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4月,成舍我先生在上海《時事新報》上撰文,認為“輿論應當秉公理,不可存黨見;要顧道德,不可攻陰私;要主知識,不可以尚意氣”。①可見,早在上個世紀20年代前后,成舍我就表現出了對新聞教育事業的關注。
1930年4月,成舍我離開北京,赴歐美考察學術文化和新聞事業。這次考察堅定了他“把新聞教育納入新聞事業體系之中,培養和選拔忠實于自己報業的業務骨干,使事業后繼有人”②的信念。1933年,“世界新聞專科學校”創立。這標志著成先生的新聞教育實踐正式開始,學校開辦幾年后,由于戰爭教學被迫中斷,1942年世界新聞專科學校在桂林恢復。1952年成舍我去臺灣,并在那里創辦了“世界新聞專科學校”,發展至今成為現在的“世新大學”。
成舍我先生的新聞教育理念產生于黨派斗爭紛繁復雜的上世紀前半葉,對抗強大的政治壓力是現實的選擇。于是,成舍我先生開辦新聞學校的最初目的是培養優秀的新聞人才,報道百姓欲知急知的事件,并通過干預政府行為達到最終目的,即“問政”。然而,作為民營報業經營管理者,“贏利”是成先生的必然選擇,是他區別于“政治家”型報人的顯著特點,也是他開辦新聞學校的又一考慮。可以說“問政”和“贏利”的思想一直貫穿在成舍我的新聞教育事業之中,并由此引起了一些值得反思的問題。
一、培養“報業大師”還是“能工巧匠”?
在北平創辦新聞專科學校時,成舍我將“德智兼修,手腦并用”懸為校訓,要求學生成為“用腦的新聞記者和用手的排字工人”。在課程設置和教員安排上,世界新聞專科學校可謂不遺余力。例如,1933年新專第一屆初級職業班開辦,學生上午學習國文、英語、數學、報業常識、自然常識,下午實習技術課;1935年7月,新專招收高級班學生,學生需要學習報業管理、報業會計、報業經營、印刷機械以及編采學科;學校教員由張友漁、薩空了等著名報人擔任,成舍我則親自上陣出任校長,負責整個學校的運作規劃。
上述事例無一不體現著成先生的新聞教育目標,即培養掌握盡可能多的報業知識技能的新聞職業人員,讓所有經過新專培訓的學生能夠高效地效力于報館。這種開發“全才”的思想是當時的報業生存環境所決定的,成先生開辦的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小型報紙,報社人力財力資源不敵中央大報,而對信息量和發行量的要求又不低于大報,因此技藝全面的新聞從業者有“以一當十”的效率優勢。創辦新聞學校正好具備為報社輸送業務“全才”的功能,因此,批量培養能夠“拿來就用”的新聞人才成為新專的辦學宗旨。
成舍我先生辦學的又一個原因是記者“新聞道德素養缺乏”③。為此,他在招生簡章中特別要求“無不良嗜好、能吃苦耐勞、無紈绔習氣”④,并從不固執己見,對學生的批評與指責從善如流。然而,成先生個人對新聞從業者高尚道德的訴求,以及他在學校“民主化”的言行,并不等同于對學生進行“新聞道德素養”的培養。因為無不良習氣的學生從小品行端正,經職業包裝就能成為“高道德素質”的記者,而“民主化”示范是在培訓學生的發問精神,從而使學生在今后的工作中敢于對抗強權政府。至于人文關懷、充滿社會責任感這些成先生本身具有的優秀道德品質,并未在向學生授課的過程中得到大力倡導和灌輸。實務和實習課過于充實,擠占了道德培養的時間,也淡化了新聞道德的重要性。
二、提供專業的“新聞人”還是廉價的“新聞工”?
世界新聞專業學校非常注重學生實習,無論初級班、高級班,還是夜班的學生,在求學階段一律要實習很長時間,由于實習過于緊張,學生的課外活動總是特別少。
新專學生最初只負責《世界畫報》的排版、印刷,后來日報的生活版、大眾公仆版、周刊都由學生排版校對、組成版、送到報社、印刷。1934年1月,成舍我因日報的需要,定向招生,在新專開辦無線電特班,畢業后全部為日報留用。從1935年開始,晚報甚至組成版送到學校印刷、發售。⑤
從表面來看,新專的確是無償培養學生的新聞技能,甚至還解決了一些外地學生的食宿問題,是當時不可多得的免費私立學校。可就實際而言,這些學生都過著半工半讀的生活,負責打理報館的零散事務,一天中有半天用來學習,另外半天為成舍我先生的報館工作,而且工作量往往很大。事實上,“學生給報社節約的開支和創造的價值遠遠超過了學校的支出”。⑥
即便在當下來看,勤工儉學也是學生的美德,更無須說黨派紛爭經濟凋敝的上世紀30年代,半工半讀是學生們體現自我能力的很好選擇。作為新聞教育的提供者,成舍我先生讓學生服務于報館,不僅能解決他們的食宿問題,使其自給自足,還可以寓教學于工作,因為新聞事業本身是實踐性很強的工作。然而成先生沒有將這樣的理由寫于招生簡章,更是從未將它作為推廣新聞專科學校的宣傳語,而是一再鼓舞和告誡學生“秀才報國無他物,唯有手中筆如刀”,用政治性的宣言激起學生的愛國熱情,卻回避和淡化作為勞動者的學生獲取報酬的合理性。某種程度上來說,成舍我先生學校里的學生也是報館里效力多而待遇薄的廉價新聞從業者。單從這個方面來說,大談新聞教育的成舍我先生和那些榨取工人廉價勞動力的資本家又有何異?
三、為公眾造福還是為個人牟利?
盡管當時激烈的報業競爭趨于白熱化,但成舍我靈感豐富,各種五花八門的競爭手段層出不窮。比如,在他的報業生涯中,“廣告運用”、宣傳“轟動性效應事件”、“打筆墨官司”、“降價批發”⑦等均是他力克競爭對手的秘密武器。除此之外,在1926年,成先生還借辦學校之名進行了一次發行競爭。
1926年10月4日,《世界日報》登載《(世界日報)附設報童工讀學校章程》和募捐啟事,以此對抗“報霸”操縱零售通路的行為。該項目意圖收容北京報童,計劃在全市分點辦20個這樣的學校,每校設有兩個班,每班定額60人,兩班交替在上午學習,下午工作。這所學校如果辦成,約可收2400人。而所謂的工作也就是賣報,上午有1200名報童出動賣日報,下午也有1200人賣晚報,形成一股強大的推銷力量。⑧
從培養人數上看,1933年開辦的新聞專科學校招生數量并不多。第一屆甚至只正式錄取了40名學生,而參加考試的人數達到400人。1935年招生時,正式錄取的初級班人數仍為40名,高級班人數只有32人。由此可見,新專的教育只面向眾多渴望接受新聞教育者中的極少數,是一種稀缺的教育資源,而且這種教育是免費的。因此這在當時失業情況嚴重的社會上引起極大的轟動,被看作成先生拯救社會的一次福音。
然而事實表明,福音更大程度上惠及了報社。成舍我先生曾說,“準備將來能在這個學校辦個報紙”⑨,因此,其新聞專科學校招收的人數不多也不少,和報社需要的新聞工作者數量匹配。這種“自產自銷”的學生培養方式在數量上達到了供需平衡,一則緩解了報館人才奇缺的狀況,在人力上也把優勢資源集中到自己這邊;二來也不會產生富余人員流向其他報館,避免了為競爭對手培養人才的情形出現。與此同時,學校本身的人力和財力也得到最大限度地節省,因為那些對新聞事業充滿理想,卻不屬于最優秀考生之列的孩子無法進入學校學習,學校不會為了圓他們的新聞夢,而投資讓其接受系統的業務培訓。在新聞教育問題上,報社的市場競爭起到主導和制約作用,教育成了報業經營中的另一種競爭方式。培養“新聞熟練工”只是為了滿足自己企業運作和發展的需要,而不是為了國家為了社會培養必要的新聞人才。秉承這樣的辦學目標,采取這樣的辦學方式,成舍我先生所辦的學校在一定程度上造福了社會,但更使他自己名利雙收。
作為一位成功的民營報業經營者,成舍我先生能不止步于辦報,以“興學”為手段促進報業發展,同時也推動了新聞教育的成長,其眼光和魄力是令人佩服的。然而成先生畢竟不是純粹的教育家,他對政治和經濟的考慮、對報紙生存與輿論引導的研究、對報社利益和報館擴張的關注,多過對新聞教育事業發展的思索。這也使得他旗下的世界新聞專科學校的運作和其他新聞教育實踐和理想的新聞教育理念不斷出現磨合碰撞,更多地體現出一個私有的、本位的教育體系才具有的特點。這一點不容忽視,更值得我們去深思。
教育應該面向社會、面向未來,新聞專業人才的培養不應服務于某一報館或利益集團,也不應該僅僅為當下的利益需要服務。教育應當是公共資源,旨在培育“社會守望者”的新聞教育更是如此。
注釋:
①成舍我:《輿論家的態度》,《時事新報》,1920年4月15日。
②③周靖波:《成舍我的業績》,《報海生涯》,新華出版社,1998年版。
④⑤⑨李建新:《中國新聞教育史論》,新華出版社,2003年版,86、88、91頁。
⑥胡太春:《中國報業經營管理史》,山西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96頁。
⑦單波:《20世紀中國新聞學與傳播學——應用新聞學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90、91頁。
⑧賀逸文、夏方雅、左笑鴻:《北平<世界日報>史稿》,《<世界日報>興衰史》。
(作者為復旦大學新聞學院2005級碩士研究生)
編校:楊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