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屋脊青藏高原上,除喜瑪拉雅山之外的第二座大山,當數唐古拉山了。它橫臥于青藏高原中部,南北寬達160公里,山的主體部分海拔都在6000米以上,最高峰格拉丹冬海拔6621米。是長江的發源地。山巔的積雪終年不化,奇峰冷峻,氣候酷寒,最冷時可達攝氏零下四十多度??窈鸬谋╋L雪在這里是家常便飯,冬季總會大雪封山。加之氧氣奇缺,置身山中的人因缺氧丟掉生命的并不罕見。
唐古拉山是青海與西藏的界山,也是隔阻西藏與內地的一道難以逾越的屏障。三十年代中期,盤踞青海的馬步芳曾派了兩個團的武裝力量,打算挺進西藏侵擾藏地。但是行至唐古拉山,因為冰雪封道,寒氣瘴氣襲擊,凍餓交加。全軍覆沒于雪山下。
現在,慕生忠的筑路大軍要從唐古拉山開辟一條通道,讓公路延伸到拉薩。
隊伍駐扎山腰。積雪繞著峰巒,冰河涌入了霧色。幾只寒鴉滯留在山上。它們也許想逃到山外,撲楞著翅膀,痛苦地張望著。任啟明捕捉到了此景,做一首小詩:
唐古拉山非等閑,
嶺上積雪不知年。
峰巒入云罡風緊。
寒鴉撞死山巔前。
詩肯定寫得很一般。但是如果要考證的話,這很可能是文學作品里第一次出現的寫唐古拉山的詩,而且是作者站在唐古拉山上寫的。任啟明是位老革命,1926年入黨,參加過北伐戰爭。時任修筑青藏公路工程隊副政委。慕生忠也許不是這首詩的第一讀者,但他肯定是第一個給這首詩提修改意見的人。他問任啟明,你也寫詩了,是有感而發吧?任啟明心情仍然很沉痛地說,看到那些寒鴉殘酷掙扎的樣子,我心里很酸。不寫幾句好像對不住它們。它們會掙死在山上的,過了山的死在山那邊,沒過山的死在山這邊。唐古拉山,要命的山!慕生忠說,你這詩的最后一句太悲觀了.改一改吧。我看改成“飛鳥欲飛翅難展”。就這樣,唐古拉山誕生了一首詩,老革命執筆,將軍改詩。
修路人的激情在唐古拉山燃燒著。
他們把撬開一塊攔路的巨石作為開山之戰的第一炮。那是真正的巨石。像一頭牦牛般臥在兩峰之間的夾道里紋絲不動。這牦牛有多大?一個人站在石前,另一個人攀上這人的肩頭才可以夠著它的上沿。巨石安臥處恰是公路要通過的必經之地。它還有一小半凍在了地層內,鋼鑄鐵澆一般休想撼動半分。
三個工程隊來到這里誰也沒跟誰商量。就默契配合,決定三合一擰成一股勁搬掉這個攔路虎。他們兵分三路三面包剿,將巨石“開膛破肚”。武器就是鍬鎬,外加撬棍,又刨又鏟又撬??梢钥隙ǖ卣f,那幾個高聲唱著號子的小伙子吼出的威力。絕對超過了這些原始勞動工具。時間的重量就藏在號子聲里,聽著它你會想到大海,想到高山。
不把巨石喚醒,修路人還能算對莽原有感情嗎?一聲撼天動地的轟鳴,原本趾高氣揚的巨石帶著極不情愿的嘆息連爬帶移地滾到了山下,又臥在另一個角落窺視修路人的沉著和潛力。
攔路的大石頭被清除以后,它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子孫們仍然密不可分地布滿在公路必須通過的地段。開始是兩個人用筐抬石頭,后來想著快捷,大多數人就簡約了,索Il生每個人背石頭。船小好掉頭,一個人比兩個人行動便當,背著比抬著能更快地趕路。當然那些老大不小的石頭還是要兩個人去伺候。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肩膀頭和脊背都是連著筋的心頭肉,不管抬還是背,都不是輕松的活兒。天正下著雪,雪團擰在寒風里,轉眼又砸起了冰雹。冷雪,地上的冰渣,再加上雹子,這幾個難兄難弟胡攪蠻纏地摻和在一起,襲擊宇宙間的任何物體都是摧枯拉朽,更何況這些在海拔5000多米的地段負重勞作的人呢!滿地都是羈絆,一會兒纏住了右腳。一會兒又纏住了左腳,每一步都仿佛走在恐怖的荊叢中。當然最要命的當數寒風,它狂傲、放蕩,隨心所欲地撲打著干活的人們。開始,沒有人不喊冷,不久又熱得冒汗了。雪花、泥水、寒風、熱汗……想想吧,這會是怎樣的一種混合場面?大多數同志為了利利索索地干活,干脆一開始就把裹在身上的棉衣脫掉。年輕人力足氣壯,再冷的天氣里也能經營出熱量。
有一個人必須提及:孫奎。他是慕生忠多次表揚樹立的一個修路模范。這個來自河西走廊鄉間的長工娃,步他爹的后塵,從12歲起就在狗窩似的長工屋里給地主攬了7年活。政府動員他參加修青藏公路時,他爽心爽口地說了個“是”,背上從長工屋帶出來的那個開了花的鋪蓋卷就上了高原。他是施工小組組長,干起活來總是可著心鉚足勁,有十分力氣非得全使出來用在雙手上去修路不可。藏著掖著半分他都覺得對不住把他從長工屋解救出來的政府。他說只有這樣大家才聽他的招呼。有時干有立功的機會了!他孫奎不是為了立功才來修公路,立功又不發獎金,對一個長工出身的農民有啥用場?他只鼓動著大家快點把路修起來,立功是孫奎修路的一份原動力。打通唐古拉山后,憨憨的孫奎入了團。團員,他要回到村里,人們都尊重團員,那時鄉親們會用非同尋常的口吻說:“孫奎這娃就是行,在西藏入了團?!眻F員離黨員只差一步了,于是孫奎就想,最好前面再有一座著活兒,天冷不丁地下起了雹子,唐古拉山盹雹并不很大,但磁實,砸在頭上像扔來的石頭。他就從帳篷里抱來舊棉衣或麻袋,讓大家頂在頭上當“帽子”,抵擋一陣子。條件就這樣,他盡心了。有時白天把活兒沒干完。晚上他就帶領哥兒們補上所欠的活路,他說這是“補課”。吃完晚飯,他照例要站在離帳篷有50米的坡坎上,手卷喇叭筒高揚嗓門喊著:“弟兄們,補課了!”誰也不問補什么課,操起家什就小跑著去工地。在大家往工地跑的當兒。他的喊話還繼續著:咱們要使出渾身的疙瘩勁干,公路立馬就修到拉薩了。再不好好干就沒唐古拉山,讓我表現表現,連黨也入了。他甚至還想,自己入了黨,上級如果給他發黨證時,在上面印上唐古拉山就好了。他要感謝唐古拉山,是它才把自己變成了團員、黨員。慕生忠很喜歡孫奎,對人夸他說,孫奎這娃很樸實,說話干活都樸實得像莊稼苗根上的泥土。這樣的人修公路,我們放心!
轉眼就是1954年國慶節了。這個發光生輝的日子連天上的云彩也樂得咧開了嘴。祖國內地的人們無不沉浸在喜氣洋洋的氣氛里,迎接新中國的第5個生日。可是,唐古拉山完全是另一種情景。夏天走了。留下了孤獨的寒冷。修路人又一次面臨著斷糧。他們被難熬的饑餓折磨著,惆悵著,鬧心著!
國慶之夜,天安門廣場的禮炮把祖國的上空映紅。唐古拉山修路工地上沒有收音機什么也聽不到。那天的晚飯,一碗稀得可以照見天上星星的面糊湯。打發了每個人。入夜,帳篷里靜悄悄的,大家躺在地鋪上餓得渾身冒著乏勁,無法入睡。
慕生忠站出來對大家說,我馬上下地鼠;有的人在野外張開繩子套寒鴉;山下有一條河淌到低處形成一個死水灣,那里有許多魚。從來沒人打撈,那些魚兒長成了很大的個頭,有的老死在河里,腐爛發霉。臭水,魚的味道很不好,放進嘴里像嚼棉花。吃吧,顧不得那么多了……能想到的辦法都想到了,能充饑的東西都弄來塞進了肚里。
這里沒有等價交換,更不存在超前享受。只有苦澀,只有忍耐。當然還有在山去籌糧,爭取快去快回。你們在山上要堅持住,要活命,活著是為了修路!
當時,只要有能填飽肚子的東西,各人身上有的或者雖然不屬于自己但修路隊可以設法得到的,大家都千方百計地弄到手。吃飽肚子是第一要緊的事。炊事員把喂駱駝的黑豆瓣勻出一部分,煮成稀糊分給大家吃。很不見外地說,這是貓食狗食,哪能算一餐飯?好處是不定量,可以敞開肚皮喝。不過放一泡尿肚皮立即就見癟。為了活命,大家搜腸刮肚絞盡腦汁想辦法解決吃飯問題。有的人把從上山后就一直伴隨著自己的狗殺了;有的人在山坡下草灘上挖別處絕對難以看到的超拔的樂觀。你瞧那些滿嘴嚼著地鼠肉唇邊流淌著生澀鮮血的修路人,心不由己地直說,好吃,真好吃!人們不能眼看著讓自己的生命燃燒,耗掉。為了修路,都得活著!
所有的野味,不管狗肉、鼠肉、魚肉、還是烏鴉肉,一律只能用白水煮,沒有任何佐料。即使這樣的食物,分攤到各人手里的也非常有限,吃個半飽就是最大的滿足了,剩下的那半飽憑各人豐富的想象去虛擬去填充。樂觀地活著有時比挨餓重要得多。值日班長吹哨子不喊“開飯”,而是嬉皮笑臉地大喊一聲:“開肉了!”大家也跟著喊“開肉了!”肉聲此起彼伏,把個荒原彌漫得香氣四溢。修路人的伙食寡淡無味?誰說的!生活確實很苦,大家也確實很開心。
這些在唐古拉山上修路的漢子們,不管填在肚里的是什么東西,也不管填多少或有時暫時沒甚可填,施工始終未間斷。即使大雪下著冷風刮著,他們也在干活。路,一點一點地向西藏延伸。走動的公路,擦亮了積雪的山崗。
唐古拉山上的這些不肯餓死的平平常常的人們,這些即使餓死也要開心也要快活地活一陣子的生命力極強的人們,他們是多么地令人尊敬呀!這是一種信念,一種不甘示弱的寧肯站著死也絕不跪倒生的英雄漢子。這種豪氣壯膽往往出其不意地出現在特殊的環境中,自然是特殊的人才會有。無情的客觀環境把人逼到死亡邊緣的時候,有一些人會憑著精神力量活下來,一片樹葉甚至一泡尿都可以救他們走出死亡:而另外一些人呢?會倒地嘆息等待死亡。我們崇尚前一種精神,敬重這樣的人。奇跡往往就在看似沒有希望的時候發生。視死如歸的人,真的會化險為夷。人在無望的地界得到陽光明麗的天地。這樣的天地是永生的。
10月14日,是面臨斷糧的第16天。大家仍在有氣無力地修著路,鎬頭沉沉,鍬也沉沉。要說心不沉,那是假話。每日有數的一點黑豆湯,塞牙縫都太稀。但是,沒有一個人停下手中要干的活兒。路,幾乎在原地動著。只要動就有生命。就是這一天,慕生忠帶著兩個工程隊和西北軍區增派的修路民工趕來了,糧食運來了。
堅守在山上的任啟明對慕生忠說:在最困難的時候,大家想到的就是你。我們都有個堅定的信念,你不會扔下我們不管,你一定會想出辦法解決缺糧問題!
這時,慕生忠身子一躍。騎到那匹一直不離開他的馬背上,說:“吃完飯你們痛痛快快地休息一天。我帶著新來的大軍繼續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