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院城鎮的興起及其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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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農牧邊界，有些城鎮的形成和宗教有著緊密的關系，即城鎮起源于宗教寺院。寺院在前，城鎮在后，但不是因為寺院是政治中心，而主要是因為寺院及其周圍牧民的經濟需要。作為西北民族貿易的延伸與繁盛，河湟回藏貿易是農牧邊界城鎮興起的根本動力。清前期，官方專營的“茶馬互市”取消及衰落之后，順應河湟民族貿易歷史發展的潮流由河湟回族主導的民間群眾性的回藏貿易迅速崛起，隨著大量回族移民商人的涌入，河湟谷地興起了西寧、多巴、白塔兒等一批新舊新型的回藏商業城鎮，“回藏貿易逐成為河湟回族的民族地方性經濟模式”，河湟回藏貿易經前期的穩固發展，到清末回族大起義之后晚清到民國，對于河湟回族來說“又是一個商業復合型產業經營的黃金季節，原來的城鎮商業網絡得到恢復，并進一步擴大，把藏族的一些地方也納入到商業網中，引導帶動了藏族現代經濟發展。”這時期回藏貿易最為顯著的發展是它促進了河湟寺院城鎮的興起，是寺院城鎮興起的根本動力。

“寺院城鎮”現象，早已為人們所知，人類學家于式玉教授在上世紀30年代來藏區考察時就發現：“各處寺院建立起來之后，一部分牧民為了供應活佛差役，也就離開游牧的大隊，來到寺旁定居下來，內地的商人，為供給寺院用品……也同他們一起住下來。以后，收買皮毛的商人，也從四方聚居到此。百姓、商人乃形成今日寺旁的村莊。”這些村莊中的一部分由于地處便利的交通要道，商業逐漸繁榮，吸引大量的商客到來，后來演變為城鎮。當代學者對此有認識“普遍考察藏區城鎮我們可以得到這樣的結論：大多數藏區城鎮是以寺廟為依托發展起來的，這是藏區城鎮發展的一個特點。”“起源于宗教寺院的城鎮，這是青海小城鎮形成的第二種類型，也是最具特點的一種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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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務鎮，是黃南州首府所在地，也是州所轄同仁縣府所在地，在各種有關介紹青海的經濟社會發展面貌的資料中，有關“城鎮建設”一節常常忘不了隆務鎮這一頁，同時也是涉及黃南州城鎮的唯一一頁，可見隆務鎮在黃南的地位。隆務鎮是國務院1994年公布的中國第99個國家級歷史文化名城，也是青海省唯一的一個。隆務鎮的真正起源是隆務寺。該寺建于元朝大德5年(1301年)，當時此地居民十分有限，但到明清時已發展成一個擁有僧人2300多人的大寺院，在安多藏區僅次于塔爾寺和拉不愣寺。這么多的僧眾和每年從各地涌來的信徒在完成宗教義務后干脆就此安營扎寨，逐漸造就了一個人口相對密集、經濟活動相對集中的較大聚落，使隆務寺的人口達到空前的規模。于是圍繞著寺院經濟需要的一些經濟活動應運而生。“畜牧土特產品和許多生活用品貿易交換，主要依靠甘肅的回族進行的，這些回族，起初往返于藏族地區與內地之間”。六世夏日倉活佛高瞻遠矚，別具慧眼，“為滿足隆務寺和附近居民的生產生活需要，在寺院附近修建了一些鋪面，從外地招來了八十個工匠和小商小販，藏民族稱之為‘客哇加曲’，即八十個能人，八十個人中多半數是回族。這部分人從客居變成了定居，并且攜親帶友，帶來許多回民，形成了隆務鎮回族。” 商人的到來，商城的落成，商賈和手工業者的累增，遂形成真正的城鎮。值得注意的是在以隆務寺為中心聚落形成之前，離隆務鎮十幾公里的保安城，從明代以來一直是黃南的政治中心。明中葉，西海蒙古曾控莽刺、捏川，屢侵邊境，于是明神宗萬歷二年(公元1574年)在鐵城山北麓易地擴建城堡，內設守備，專司操守，不兼屯政，置都指揮管理同仁12族。在上西門上留下磚刻一方，題書“重建保安。萬歷二年吉月”等字，從此稱保安城，也稱保安站，取意邊防“保安”，表達了邊防平安之意。據萬歷二十八年(公元1600年)八月《王廷儀碑》保安“東通邊都，西接歸德，南鄰捏工、莽刺，北抵果木、黃河”，控扼交通孔道。明朝筑此城用意可想而知。當時的保安人主要居住于保安城、下莊和尕撒爾三個地方，時稱“保安三莊”。明代以后保安城曾經長期是黃南地區的政治經濟中心，清末因引發了民族>中突，保安族被迫遠徙他鄉，但直到解放前保安城一直是黃南的政治中心。解放后縣治州府遷至隆務寺所在地，并在其基礎上發展為今日黃南重鎮——隆務鎮。遷址的最大原因，無疑是隆務寺所在地區經過發展其規模大大超過了保安，保安城逐失去了往日的輝煌。總的來說，隆務鎮的形成經歷了這樣的過程：隆務寺——以隆務寺為中心的人口聚落——同仁縣與黃南州政治中心隆務鎮。很明顯，隆務寺是隆務鎮的起源，而隆務寺逐漸演變成隆務鎮靠的是圍繞隆務寺的經濟活動對人口的自然吸引，而不是神權政治中心的人為控制的。

寺院城鎮除黃南州藏族自治州首府隆務鎮較為典型外，丹噶爾(湟源縣城關鎮)、拉卜楞寺和后期形成的湟中縣魯沙爾鎮也是比較典型的。其中拉卜楞寺是和碩特蒙古河南親王察罕丹津出資于康熙49年(公元1711年)建成的。建寺以來，常年絡繹不絕的朝拜者和頻繁舉行的各種慶典、法會，為經濟交流和商貿往來創造了便利條件。地處農牧邊界的拉卜楞寺，漸漸成為農業、畜牧業和手工業產品的集散地。到清末民初，由于寺院開放塔哇，吸引了甘青以及山西、陜西的回族、漢族商人來做行商坐商，商戶多達800多家，塔哇逐漸興盛。“拉卜楞清真寺位于夏河縣城之上塔哇，咸豐四年(1884年)由回商達吾海買創建。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回商馬九及喇氏兄弟擴建，1914年馬二及馬蛟又籌資改建為正規大殿，并修起附屬建筑。”“拉卜楞地區商戶多為河州回族，他們來拉卜愣從事商業活動，其中一部分人在此定居，繁衍生息，逐漸形成甘南回民的又一個重要聚居區。”這樣前所未有的一個新的城鎮社會集團，即回族商人階級出現了，在商品集散地一種新的生產財富的方式開始流行，商業所能生產的財富注定要遠遠超過河湟回族農民和藏區牧民所能生產的財富，這種財富促使回族商業社區形成，并更加鞏固了回族聚居區。在拉卜楞“各商號資本在十萬元以上者，皮毛商品占十分之四，資本十萬以下者，皮毛商品甚多，約一百三十余家。此項皮商多系青海及臨夏回民官紳經營”“回民勢力，直到最近，始深入拉卜楞一帶，至于今日，已執拉卜楞商業之牛耳”，范長江《中國的西北角》中寫道：“拉卜楞的商業權十之八九在回人手中。”說明回族商人的進入與該地商埠的出現存在正相關關系，也就是說，回族商人聚居在哪里，哪里的商業就會興旺，并會并入到大的商業網絡中成為一個新的結點新的商業城鎮，享受網絡資源，降低交易各方的成本，從而提高經濟效益。

“寺院城鎮”現象在青海除了縣城外，在農牧區不少鄉鎮也存在。比如化隆縣沙連堡鄉鄉政府所在地關巴灣，“關巴”即藏語“寺院”之意，意為村鎮建在有寺院的一個灣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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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我們已論及藏區寺院星羅棋布，為何大多數并沒有演變成城鎮?寺院城鎮興起的根本原因是什么?通過對隆務鎮興起歷史的梳理我們簡要的小結如下：

首先，寺院城鎮起源的基礎是以佛教寺院為依托的，都要經歷這樣一個過程：佛教寺院——以佛教寺院為中心的人口聚落——地區經濟中心——地區政治中心——城鎮。很明顯，佛教寺院是各城鎮的最初的起源。

其次，寺院城鎮起源的基礎寺院一般是當地的宗教中心，是當地政教合一統治的中心，影響非常大。其中的塔爾寺和拉卜楞寺最為有名，只有這樣的寺院才能舉辦各種慶典和法會，短時間聚集成千上萬的朝拜者。

再次，除宗教中心外，寺院還必須位于交通要道且演變成經濟中心，交通方便有利于商品的交換，經濟活動的活躍對人口有著自然的吸引力。

最后，推動寺院城鎮興起的根本動力是回族商人為主導的回藏貿易。“值得一提的是，明清時代青海藏傳佛教寺院經濟開始固定發展后，有些藏傳佛教寺院附近率先由回族開辦商店，使那些地區繁榮起來，他們經營藏靴、藏刀、鞍鐙撫具、氆氌、哈達、宗教用品，以及飲食業。如黃南藏族自治州首府隆務鎮，湟中縣縣城魯沙爾鎮都是這樣發展起來的。”寺院經濟興盛吸引大量的回族商人移民，定居發展自己的商業社區，商業社區的形成有利于更好地進行貿易，反之貿易的興盛鞏固了各個城鎮的回族聚居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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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務鎮這樣的州府所在地寺院城鎮的功能到底怎樣。我們有必要分析。這樣的城鎮，僅僅是一個政治中心，權力樞紐，還是具有更加廣泛的經濟社會方面的吸引和輻射作用?是一個坐落在農牧區中的現代化“孤島”，還是一個刺激帶動本地區發展的“增長極”?這樣的特殊城鎮，對民族歷史文化的保護有什么益處?值得我們研究分析。

(一)政治中心作用極強。和內地農業地區的地委行署所在地城鎮(或一市)相比，隆務鎮這樣的作為民族自治州首府所在地的城鎮，其發展水平不可同日而語，在東、中部地區的地級首府所在地尚未建市的已屬罕見。而且功能上差別也很大，隆務鎮作為政治中心的地位更強，當然這是與它在政治職能上的某些特殊性有關的。由于其突出的政治中心地位，和縣城相比，農牧區群眾心目中的州府城鎮就更加神圣、重要。另外，在民族自治州，州府的重要性也使得上級對它的建設不能忽視，因此，城鎮建設水平，建筑、道路、公用設施等方面總比縣城明顯高出一籌，文化也明顯發達。黃南州文化、教育、科技、衛生的主要力量集中于此，顯示出明顯的現代性來。這些和內地農業地區的同類城鎮也明顯有所不同。

(二)經濟活動的大舞臺。以寺院為主導的寺院城鎮經濟活動是牧區經濟強有力的補充，其對牧區經濟的帶動、刺激、輻射功能是很明顯的。寺院每次舉辦的大型宗教活動，如法會、宗教節日慶典等，往往成為經濟活動的大舞臺。宗教搭臺，經濟唱戲的情況在古代就已存在。清代前期塔爾寺每年有四次大的廟會，牧業區各地甚至西藏的許多藏族群眾都遠道而來參加“塔爾寺每年正、三、六、九月四次’觀經大會’，其中以正月十五、六為最盛。屆時到會者不下五、六萬人，據說最盛時可達十萬人。這些人名義上是朝拜，而實際上多為交易，以其所有，易其所無。內地商人亦多來此，大多能說蒙語或藏語，交易以銀元為主。”拉不楞寺1990年舉辦的大法會，朝拜者達10萬人，經濟交易成交額驚人。可見建寺以來，常年絡繹不絕的朝拜者和頻繁舉行的各種慶典、法會，為經濟交流和商貿往來創造了便利條件。現如今，黃南地區80％寺院創辦了經濟實體，從事各類經濟活動。如從事熱貢宗教藝術創作的寺院，帶動周圍相當一部分群眾走上了致富的道路；拉不楞寺的飲食服務、旅游、醫療、運輸等產業更是興旺發達，年收入在50萬元以上。

(三)民族歷史文化的寶庫。寺院城鎮是依托較大寺院發展起來的，其歷史文化根基很厚重，其保護和弘揚民族宗教歷史文化的功能顯而易見。隆務鎮是國務院1994年公布的中國第99個國家級歷史文化名城，也是青海省唯一的一個。隆務鎮的文化很有特色。不僅有隆務寺的宗教文化，而且城郊附近有名揚中外的熱貢藝術。黃南地區各類現代科學文化教育事業的機構、人員、技術、設備、場地等幾乎都集中于此，并已具有相當的基礎。如黃南熱貢藝術館、黃南藏戲、逸夫教育基地、州藏醫院等，都在省內外獨樹一幟。大力開發文化資源，可使其成為對外有明顯的地方文化色彩、對內有較大的吸引附著力的文化型城鎮。湟中縣魯沙爾鎮塔爾寺不僅是著名的佛教圣地，而且也是一座古代文化藝術的寶庫，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塔爾寺精美的建筑、雕塑、繪畫、堆繡、刺繡等都有很高的價值。其中的酥油花、繪畫、堆繡，被譽為塔爾寺的藝術“三絕”。寺院城鎮的建設與設施的完善，對集中保護和發展民族文化起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四)生態保護功能。寺院城鎮的興起和建設有利于生態環境的保護。現如今為了加強三江源國家級自然保護區自然環境的保護，從根本上遏制黃河源頭生態惡化的趨勢，切實解決當地群眾的生產、生活和生存問題，促進青海省及整個黃河流域經濟、社會的可持續發展，青海省決定對這一地區實行退牧還草和生態移民。在規劃實施中，把工程建設與脫貧致富結合起來，解決好農牧民的長遠生計問題，幫助農牧民改變落后的生產方式，積極調整產業結構，培育和發展生態畜牧、藏醫藏藥、旅游等具有高原特色的綠色產業。以寺院為中心的寺院城鎮無疑將吸收大量的生態移民，實現這一規劃，并促進生態環境的保護。

(作者單位：中央民族大學歷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