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漂泊

塔拉什

一個針尖尖樣小的地方

卻讓風吹得吱吱亂響

樹大招風 樹小也招風

街道兩旁的樹吹得

跌倒了 又爬起來

爬起來 又跌倒了

一個土生土長的老頭

捋著歪歪斜斜的胡子

他向我們解說

哪一根是哪一年讓風吹歪的

從門縫向外瞭了一眼

就看見對面的棚底下

鐵匠師傅揮著鐵錘

在砧子上打出了幾顆寒星

風小了一點

夜色就匆忙地

從一棵小樹的尖尖上

跳上了天空

然后 四周全黑了

我出去走了一兩步

解罷手轉身時

已摸不著塔拉什躲在什么方向

一棵草

一棵草

風暴連搡帶推

一棵草

被折斷在西行的路上

沙子涂抹著傷口

陽光壓不住來自體內的呻吟

它，還能站起來嗎

站不起來

就不是男子漢草

一棵草低低地說

用自己的骨骼當拐杖

站起來了

我看到

一棵草的男子漢

比天高的信念

讓風吹得吱吱地響

此刻 在塔拉什

西出陽關的風

還吹著我們 一顛一顛

走在西去的路上

雪落吐魯番

吐魯番下雪了

從去年的十二月

紛紛揚揚一直下到今冬

這，漂泊路上的第一場雪啊

內心的雪 血脈深處的雪

沾著世俗的光芒

落在我的白天

又落在我的黑夜

我被這雪一次次滑倒

咬咬牙 我又一次次地站起

我用父親給我的男子漢氣魄站起

這些雪遠比故鄉的冷啊

刀的鋒利常劃破我的腳趾

我蹲下身子 雙手抱腳

看著血流向潔白潔白的雪

開始在冷風吹雪中想家

想家就一次次呼喚黃土的名字

“媽媽，這是西伯利亞的風

送來的雪

我的腳又被雪劃傷了”

大街上無人回應

匆匆而過的人群

投來酷似母親的目光

她們用探詢的口氣問：

“這是邊地一座小城

孩子，你怎么啦？”

漂泊路上的第一場雪呵

從一座城市的樓頂

一直落到我的頭頂

落到對面的街心

下得又狠又冷又寒心

西風

游子身上衣更單啊

西風用沙啞的語調叮囑

這酷似母親的聲調

一百遍一千遍在耳邊回旋

開始打開自己的行囊

翻找母親臨行時縫補的夾衣

我看見密密的針腳

全是行行溫暖的叮囑

這，沒有歸期的漂泊

我不敢回首，回首就看見

今冬的第一場雪

已開始從母親的兩鬢白起

從空曠的庭院白起

從屋脊白起

從門前的歪脖子杏樹白起

思念里可觸摸的雪

今夜全白了屋后的山山峁峁

白了我的白天白了我的黑夜

白了整整一個冬天

一個老人站在雪地的等待

老鄉

在騰格里沙漠的邊緣

我碰到了一個老鄉

他用手背揉著眼眶里的沙子

這個靠揀拾垃圾

過日子的乞丐老鄉

我倆沒敢提過去的日子

過去的日子多么發霉

免得在心里泛起心痛

讓一次老鄉聚會失色

我倆的談話又多么虛妄

虛妄得只談城市的樓有多高

還談誰踏著誰的脖子

又割了誰的尾巴

談一次大風吹倒了一棵大樹

阻塞了城市的交通

談一次大火

消防車的尖叫聲穿過黑夜

讓本來安靜的夜怎樣躁動

讓他怎樣也睡不安然

談他借著昏暗的街燈

又在垃圾桶旁揀拾了一袋什么

他還曾做夢 在垃圾桶里

揀起一個富人揉皺

或者疏忽大意丟棄的紙幣

就算一百元哪怕十元呀

我看著老鄉彎擰疙疤的臉上

被一座城市輕易留下的刀疤

我沒法安慰他還沒實現的夢想

低低地說 這個城市還很貧窮

我又說 五六十歲的人了

找個老婆下輩子就好過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

慢騰騰挪著腳步又低低地說

兄弟，不要再說這個了

大地老了

大地老了 樹木老了

窗口的一盆花老了

從昨晚開始 把自己交給西風

我聽見他們遷移的腳步

從窗外 紛紛走進我的胸中

西風老了 天山老了

雪的光芒如油燈昏暗

我還聽到一陣陣咳嗽

如此衰老地漫過天空

我發呆地望著 怎樣從高天落向大地

墻壁老了

宣傳畫上笑著的姑娘老了

旁邊的花朵老了 鏡子老了

旁邊的睡衣老了

濕漉漉的夢老了

大地老了 四樓分割窗戶的鐵條老了

銹跡斑斑的淚痕向我訴說

樓下走過的女子老了

她正亡命天涯

書上都說了 人比黃花瘦

從古城冒出的小草老了

一雙新出土的羊皮鞋老了

看著的目光老了 依偎在

胸部的孩子抽泣著

哀哀的聲調訴說 媽媽老了

媽媽老了 孩子偎依在

銀子的顏色里

呵著雙手跺著雙腳取暖

時間老了 媽媽老了

外邊唱歌的小蔥 等待光芒四照

遙望天山

遙望天山

遙望歲月深處傳來銀子的響聲

從天空流向胸膛

遙望天山 天空撒滿花朵

收割黃金的人兩眼深陷

匆匆的行者人首異處

遙望天山

風抹著異域的種子

落地生根的念頭被誰吹折

遙望天山

遙望風吹動的旗旌

心比天高的行者 囊袋空空

在十二月的天空下

心如靜水的人遙望天山

天山端來一盞盞如佛的銀燈

所有的路途光芒普照

西風也在自己的馬蹄上打著鐵掌

洞穿生命的白天 也洞穿生命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