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王的結婚飛行

陳訓明／譯

蜂王的受孕方式充滿了挑戰和詩意。大自然為了促成從各個蜂巢中飛出來的蜂王和雄蜂的婚事，采取了不同尋常的措施。

每天從上午11點到下午3點鐘，在陽光最燦爛，太陽也最灼熱時，就會有一大群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雄蜂從蜂房里飛出來，去尋找未婚妻。

這個未婚妻比神話傳說中傲慢的公主更威嚴，更難以接近。因為它一出現，就有二三十個養蜂場的崇拜者向它飛去，形成一只萬余名求婚者排成的長隊。而在這上萬候選者中，僅僅只有一個會被蜂王相中，不過，這個幸運兒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啊！總共只持續一瞬間的惟一的親吻使這個幸運兒飄飄欲仙，同時也讓它很快就死去……

我不想夸大大自然奇怪而又輕率的浪費。最好的蜂房通常會有四五百只雄蜂，比較弱小或退化的蜂群中，雄蜂多達四五千只。因為蜂群越是走向衰敗，所產生的雄蜂就越多。可以說，擁有10個蜂群的蜂場，在上午11點到下午3點這段時間，會有將近一萬只雄蜂飛出來，其中只有10只，頂多15只，能夠完成它們一生所追求的行為。

同時，雄蜂會耗費大量蜂群的儲備。這些只會動嘴的寄生蟲，為了保持其大吃大喝的闊綽生活，每天至少要靠五六只工蜂不停地勞動來供養。

善良而又勤勞的工蜂從生到死都要飛到遙遠的地方，飛到密林中，去尋找隱居在那兒的花兒。它必須到香氣馥郁的迷宮和花藥的隱秘通道中去尋找隱藏在那兒的蜜汁與花粉。它們的視覺器官、嗅覺器官與雄蜂的相比較，猶如健康人的眼睛與盲人的眼睛。大自然賜予雄蜂前所未有的能力。它讓這些愛情追求者的額頭兩邊長出1-3萬只眼睛，而工蜂總共只有6000只；它給它們裝備的觸角上，共有3.7萬個嗅覺腔，而工蜂的這種嗅覺腔還不超過5000個。大自然在愛情的載體和勞動的代表之間不成比例地分配本能的大體狀況，于此可見一斑。不過，即使雄蜂完全是瞎子，嗅覺也徹底喪失，它們也不會因此而失去什么，甚至未必會意識到自己有這些缺陷。它們無事可做，沒有必要自己去覓食。供給它們的食物是完全準備好了的，它們在黑暗蜂房中的生活就是不斷地大吃巢脾中的蜂蜜。可是，這些愛情的使者，同時也是最富有的、不事生產的享受者，又會被大自然的手扔進未來的無底深淵。1000只雄蜂中，只有一只一生能有一次機會在湛藍的天際與王室的公主相會。1000只雄蜂中只有一只能夠接近雌蜂，而這雌蜂也不逃避它的溫存。

我認為只有很少的人能夠了解蜂王在光輝燦爛而又迷人的無盡天際中所完成的婚事的秘密。其實，追蹤新娘離開蜂房后不確定的飛行，追蹤它如何撇下新郎的尸體歸來，都是相當容易的事情。

盡管蜂王內心焦灼，它還是親自選定了飛行的日期和時刻。在黑暗中期待著起飛的那一瞬間，即當美妙的早晨從藍寶石盒子深處進入充滿結婚喜氣的空間之時，它喜歡在這樣的時刻飛出蜂房。它出現在蜂房門口，出現在或是無動于衷地忙自己的事情，或是為自己的蜂王感動驚恐的工蜂之中。它飛起來之后又回過頭去，接連兩三次飛到蜂房門口，直到似乎記清楚了在此前它從未從外面看到過的蜂房的外觀和確切位置，這才像飛箭一樣直奔蒼穹。它所達到的高度，是其它蜜蜂一輩子難以企及的。與此同時，它具有誘惑力的氣味傳遍了附近所有的養蜂場，被在花間游玩的雄蜂們嗅到了。轉瞬之間它們集聚起幾大群，不約而同地在潔凈無垠的藍天海洋中向它飛去，可是那目標卻不斷向遠方推移，好讓最強健的雄蜂在最幽靜的天空中占有它。它飛得越來越高。

早晨藍色的空氣第一次涌入它的呼吸道，像天空的血液一樣在它的無數管道中呼呼作響。它有兩個空空的卵巢與這些管道相連接，它們占有它身體的后半部。它向上飛翔。它必須飛到鳥兒也達不到的高度，以免自己的秘密被人窺探。它越飛越高，而追隨者則越來越少。那些單薄、弱小、老邁、饑餓以及來自破敗和退化蜂群的雄蜂，逐漸放棄對它的追逐，消失在天空中，只剩下一小撮百折不撓者在藍色的天海中緊迫不舍。蜂王再次發力獨自向前飛行，可是，具有不可戰勝的力量和堅強意志的寵兒終于趕上了它，抓住了它。于是它們共同飛行的螺旋線由于雙重爆發力，同時，因為美麗愛情的刺激而一下子旋轉起來……

（汪新才摘自百花文藝出版社《梅特林克散文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