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樓里的舞蹈

現在快大學畢業了，我，一個學地質的，還沒有簽到工作，確切地說，是我現在很猶豫，幾份工作都要面臨出野外，半年的時間，在深山中，沒有信號，而且……

快八年了，從初中到現在，一直沒有注意除了她之外的任何女性，包括我的母親。家，對我來說，更確切的意義似乎也就是那小小的窗口，因為從家里的這個窗口，我的靈魂淪陷于她，徹底地……然而，到現在，我仍不知道那個美麗的身影對對樓的這個傻男人知道有多少……下雨的時候，中午，透過雨絲、雨柱看她，雨水朦朧了她的身影卻揉亮了我的眼睛；下雪的時候，下午，用手心殘損的余溫捂化窗上凍結的冰凌，余溫的痕跡幻化成了一只流淚的眼睛，于是便在這小小的洞里看她，她像一條湖里婆娑的魚；偶爾天黑時，她也出現，于是點一小小的蠟燭，燭火靜靜地陪著燭芯，燭芯流著淚，而不多久，我的眼睛似乎也受了同化，只不過不是流淚，而是隱隱的灼熱，在迷茫朦朧中卻有一個美麗的影子，舞著，在這個孤寂的夜，心里感到異常的溫暖。

而現在，似乎意味著分離，盡管從未開始過，但在我的心里……

放寒假了，也是最后一個假期，我想給自己最后一次機會，為那心底哀嘶的“愛情”……

家，永遠都是家，不需要太多的言語，卻有無限的溫暖在心底，也許對于一個大四的人尤其如此，而且，心里還有她的影子在，盡管不知道這個冬天能否透過冰凌再見她一面，也許是最后一面。去年冬天，她沒有回來，是繼續學業？是漂泊在社會上？我從來都不曾知道。而去年的我今年還在老地方眺望，眺望……是一種什么心情卻已不十分分明了。是喜是悲，亦期待亦無謂，沉淀了太久的感情會變成化石嗎？

接連數日，沒有動靜，而那影像卻不知不覺中愈益清晰了。記得第一次透過家中的窗口看到她……一泓柔婉的秋水，在陽光的愛撫下撒歡地蕩漾著，漾來了夜，又幻化成星星，眨呀眨的，布滿天空，卻占據我的心靈。一雙嫩滑的纖纖素手掠過曾經的短發，不知是情思還是年月，如今這短發已如瀑布般從靈丘飄灑，映著平靜的不自覺地一張一合的一片柔唇，集合著天下所有鮮草的青嫩與芳醇。還有那修長的兩條白腿，晃動著，搖曳著，脂膩卻無一絲贅肉，閃著輕艷卻天然的光，閃著，在記憶里，從陰影閃入灑滿陽光的廳室又旋回來，旋轉著，旋轉著……

我的心淪陷于她的舞姿，靈魂游曳于一種感動中，在她不知道的那個小小角落顫抖……

終于，三十到了，鞭炮聲爆響了我的夢。在無數個煙花映出的五彩斑斕的窗花上，卻沒有一絲她的剪影，只有一個隱形的破碎的夢。我受傷了，嚴重的內傷，八年的感情，訣別了嗎？時間似乎使我成熟了，由男孩到男人，而八年的感情卻化石般地永遠封存于童年，我似一個稚弱的情商低下的嬰兒，此時，也許一直如此。

我真的沒有辦法了，沒有辦法了……

當鐘聲敲響十二點的時候，按照家里的習慣，我和父親去給爺爺燒紙。和每年一樣，我們從家里出來走出小區，走上土路，在一個旁邊有著牛糞的十字路口，我找了一根木棍，劃了圈，作為爺爺的“領地”，父親開始劃著陰線，我們靠得很近，我似乎感到了他衰老的氣息，不禁瑟縮著。火終于點著了，火光映著父親的臉，石板似的，經年累月生了許多裂紋，讓人擔心，我感到隱隱的心疼，卻又不覺想到了爺爺，想到了每年的今天焚錢時與爺爺的悄悄話，有多少是關于她……有多少是關于歲月，卻忽略了親人。

今年我24歲，24歲了……

回家的路上，我和父親沉默著。就在進門的時候，我很想出去走走，父親沒有阻止，只點了點頭，似乎與我有一種默契。

我獨自個兒，走著，在月光下，炮聲中……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喜歡腳踩積雪而發出的聲響，很干脆，帶動著神經，心也跟著顫抖，卻似乎更冷了。不覺中已來到了中學的校園，也無怪，離家太近了，也不過需要五六分鐘的路。一片白茫茫的，在銀色的月光下，看來似乎很利落，門沒有關，教學樓門也沒有關。我靜靜地，摸索著走近，打開打火機，照亮了大廳的鏡子，我有了一個同伴，我不孤單——鏡子里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人，一張略顯蒼白的臉，陰郁著。我卻感到溫暖，我看清了自己。恍惚中又聽到了積雪的叫聲，清脆地耳語，我卻沒有回頭，望著鏡子，心似乎也并不驚覺，因為相信在這樣的夜里，不會有別人，而這耳語也許不過是風逗弄產生的錯覺。一個望著自己出神的人，借著打火機的一線光，似乎要熄滅了自己……火焰在風中扭動著身子，越來越脆弱，似乎疲倦了，我卻看到了她的影子，在鏡子里！那張面孔，那么清晰，與我近在咫尺。我驚呆了，下意識地伸出了手，撫摸著鏡子里的影像，她的臉，我的身體一陣痙攣，感到了一雙手的溫暖在肩膀上滯留，我沒有勇氣回頭，驚奇大于疑懼。

“是她！”我的手告訴我。“是我。”她說。我不語……八年了，她認識我，我潸然淚下，她揩去鏡子里我的眼淚，我瑟縮著，她凝著眉……

我無法抑制自己的興奮，顫抖著戰栗著，我們相擁在一起，我不敢相信，不敢相信……

我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覺到她的心跳，“嗵嗵……”像揣著小鹿，歡快地蹦跳，不止。我似乎用盡了渾身的力量緊緊地擁抱她，我透不過氣，她卻無語地，在我的懷里，一直有幾個世紀。

第一次這么真切地感受她。“我一直愛著你。”她很清楚地說著。我誠惶誠恐，竟為這一刻的真空而質疑。她狠狠地在我的肩膀上咬了滿滿一口，我從冥神中回到人間，“是她，我……我們……”我大叫。

“喂，小伙子！喂……”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黑影里。

我的打火機滅了，那個男人拍了拍我的肩，我被現實無情地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