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子的詩（７首）

野外

無非是些楊樹

年輪粗壯而黑，就藏在根下

無非是幾只大鳥，低低飛，啞啞叫，站住

別人家的墳頭

那睡著的人和它們并無瓜葛

無非是些水漉漉的小喇叭花，歪歪扭扭的舉著

嫩青的子宮

無非是些紅薯、蘿卜，霜過之后

多了些甜味，卻依舊緊巴巴

壓在地下

無非是這樣的日子，我不是做農活的人

卻從田野爬高一樣，干燥的風

貼浮在地面，拽我的褲腿

無非是風更大些，我離開的時候

明明是一個人，從遠處看

卻更像被挾持著奔跑

一個小回民

正趕上古爾幫節。我感覺很多羊、牛、雞

在紅紅的木炭里走來走去。它們有雪白的蹄子。有柔軟

粘濕的舌頭。它們用清水漱口。不帶

一點聲音。我的小侄女一歲半，剛剛會說

含糊的前舌音。她住在這個村子。

我承認，我看到她被一個老人帶領，跪在

人群中，我是非常感恩的。

下半夜

沒有一個人能看到自己

睡死的樣子。不甘心

做夢的人，在插滿匕首的地圖上

彎著駝背爬上回鄉的泥路。他認識石片

毛草。煙灰和

祖母的黑房子。白骨頭。

在澡堂

在澡堂

節約熱水是可恥的

聲音很響

墻壁很濕

地面很光

一群裸體的老女人晃蕩著

高原一樣的小腹

水從頭頂沖下來

沖在脊背

沖在小腿內側

沖在隱蔽的腋窩和

黑暗的洞口

她們不出聲

她們有的是時間在澡堂度過一個

悶騷的午后

她們有虛胖的美

小四妞

你叫出我的名字：小四妞

哦。我熱起來

這是來房頂上空的震動：小四妞

我出生的小院子

我醉倒的天堂。你打碎了我腋下

長高的夜

我瞬間恢復一個女嬰的肉體，含糊

透明。裹著

從村頭流淌過來的黑糖漿

你叫著我的名字：小四妞

你失魂落魄地叫著我的名字：小四妞

我叫著我的名字：小四妞

我提著我的頭發，哆嗦著叫我的名字：小四妞

我們腳下是一地

那些年吃剩的桃核兒

夜晚的祖母

有的人

注定只能在夜晚出現

那時燈光跳動，母親低下裸露的乳房

撩動面前的一大盆清水

大地在凹陷的地方

收回一只灰鳥

躲在暗處的人已經露出笑容

他的出現可能被人看到

也可能變成一張被反復擦拭的相片

這沒有關系

夜晚很長，燈光只是睡前的一團紅布

一個女人在燈光下重新變回裸體的母親，沒有聲息

她會在一陣小雨之后

因為突然的寒冷而保持足夠長的沉默

黃昏來臨

黃昏來臨

昏睡的人要起身喝酒

腳下的那塊煤

可以搬到場子當凳子。黃昏來臨

馬萬里是一只黑蝶

她說她會因為一杯白酒而孕育。她的女友

一片林子，腋下存放著小片青色

黃昏來臨

飛機在房頂吐出泥漿，長草的屋脊

滾下草籽

黃昏來臨，你就是橫過黃河上空的一陣月光

我們已經高高站在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