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的誠信文化中有一個突出的特征,那就是盟誓和人質,據《春秋》一書記載,春秋不長的200年間,就有多達109次的盟會。盟約和人質,不僅有著久遠的歷史,而且也體現出中國古代誠信的一些特質和風貌。
先說盟誓。所謂盟誓,簡言之,就是雙方為達致信任而莊重發誓。在中國古代大致有這樣四層意思:一是彼此因相互陌生而缺乏信任的人們,為消除猜疑而采取的一種取信的形式;二是因利益矛盾沖突而互不信任、或者說信任程度不夠的人們之間,為加強信任而采取的一種措施。所以盟誓的目的,正如春秋時鄭國著名的政治家子產說“世有盟誓,以相信也”;也如孔子的弟子子貢所言,是“盟,所以周(固)信也”。三是各諸侯國為修補、改善彼此之間的關系,增進相互之間的信任而采取的外交活動,如春秋時齊國與諸侯盟于宋國的葵丘,各國相約:“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歸于好。”四是參加盟會的各方,有義務互通信息,如一國國君或夫人死,也要訃告同盟之國,以便于同盟各國患難與共,互幫互助。
春秋戰國時代盟誓的主體,主要是各諸侯國,不過也有夫妻之間發生盟誓的。如春秋時一位叫鱒與的人就與妻子盟誓:雙方永遠不到衛國去,而且永遠不吃衛國的米飯。這既是夫妻雙方的互相限制,也是相互的承諾。
據歷史記載,先民之間較早的互信形式是“胥命”而不是盟誓。所謂“胥命”,即有意結成互信關系的雙方,“約言而不歃血”,即口頭相互約定,而不采取后世所用的喝動物血的形式(即“歃血”),所以文獻上說:“古時人不盟,結言而退。”這種互信的方式,后來仍時有所見,如《左傳》就記載過,春秋時,齊侯和衛侯就“胥命于蒲”。
與“胥命”的約言比較,盟誓就復雜得多了。一般來說,它有一個相對固定的程序,還有一些儀式和物品。概略地說來,盟誓開始前,先在地上挖一個坑,然后將作為祭品的牛羊或馬,牽過來,在坑邊殺掉;再割下它們的左耳,用盤子盛好。下一步,就是將這些動物的血裝在一種叫敦的容器中;接下來是讀盟約(古時候稱“載書、載或書”)以告神;盟約讀畢,每個參加盟會的人依次喝一點敦中的血(稱“歃血”),最后將盟書的正本放在祭品上,一起埋入坑中,副本則給各位參加盟誓的人帶回去,至此盟誓結束。
通常情況是兩國之間一旦有猜疑,或者互相需要澄清一些問題,或者需要聯合起來解決一些問題時,就會舉行一場盟誓,以化解危機,增進信任。若按禮儀,則諸侯之間應是十二年一盟會,而且要“殺牲歃血”,用“朱盤玉敦,以立牛耳”。而十二年一盟會的根本目的是“昭信義”,即展現各國的誠信以及實踐誠信的成績。
當然,不同的情形下,上述盟誓的形式會有所不同。如有時就不殺祭品,而只是將牛羊拉過來做做樣子,史書上稱為“束牲”;不殺牲,自然就沒動物血喝了,這時候參盟的人就要放自己的血了,其辦法或是將自己的手臂割破,如南方的越國人喜歡割臂出血以示信,即所謂“越人契臂”;或是在自己的胸前劃道小口子,《左傳》上有“割子期之心以與隨人盟”的記載,不過這兒的“割心”可不能作字面的理解,絕不是將心挖出,而只是指劃破胸前的皮肉。
盟誓的形式多樣,盟書的內容也根據具體的情況而有不同。如春秋時好幾個諸侯國合起來打鄭國,鄭國這下害怕了,于是提出要與各諸侯國盟誓。鄭國有名的大臣范宣子提醒說,盟詞一定要寫好,否則諸侯不會相信我們的。幾番修改后,盟詞有這樣的內容:凡參加盟誓的各國,不許謊報年成,不許壟斷利益,不許任用、收留奸臣;要相互救災,有難要互助,要同好惡,要努力扶助周天子與王室。如果有哪一國違背盟誓,各國的情報機關,專門管理盟誓的官員,一定會察覺,而大山名川之神、先祖在天之靈以及天命鬼神,也一定不會放過他,必然要懲罰他,讓他國破家亡,斷子絕孫。如此尖刻的詛咒,顯然是為維護盟誓的權威性,意在迫使各方都嚴格執行盟誓的條文。
前面提及過的宋國葵丘盟會,其誓詞則有所不同。如第一條盟約提出的是:處死不孝的人,不要改變好的太子,不要讓妾成為妻子。第二條盟約則要求:尊敬有品德和文化的人,表彰道德高尚的人。第三條盟約是:敬老愛幼,不要忘記出門在外的人,各國要善待他們。第四條盟約是:官職不應由士世代壟斷,一個人不要身兼數職,要讓品學兼優的人為士,各國不應以暴力手段對付、甚至虐殺大臣。第五條盟約是:各國之間不要壁壘森嚴,不要阻止他國來買糧食,一國有盛大嘉獎活動,都要告訴盟主。最后還約定,所有參加盟會的國家,都是友好國家,都是盟友。
盟會中還有一個規定,就是盟詞不可隨便改。春秋時,江南的吳國派大使見魯哀公,目的是要重溫、修改并強調過去的盟約。對此,魯國不答應,并讓孔子的學生子貢出面與他商談。子貢說:盟會意在加強信任,所以有莊重的儀式,還要對神起誓,盟詞要慎重地收藏;故我們魯國的君主以為,訂下的盟約,是不可更改的,如果盟約改來改去,盟會還有什么意義呢?您今天來想談盟約的問題,并想強化它,我覺得如果盟約可以這樣人為地炒作,也可以人為地讓它冷淡下去,那么盟約的神圣性何在?盟約的誠信又如何體現呢?結果,魯國始終不同意再議論盟約的事。
為使盟誓有序進行,也為了使盟誓得到切實的執行,古時候還設有一個專門的機構來管理此事,這一機構就是盟府。周天子和各諸侯國都有盟府,盟誓過后的誓詞,就藏在盟府,這也便于日后發生爭執時,有案可據;也便于監督參誓各方,履行盟誓。盟府設有一專職管理人員,叫“太師”,主管日常事務。
古人為了強化彼此的信任,除盟誓外,還發明了一種互設人質的方法。這兒講的人質,和現今所謂的人質不是一回事,古代的人質,是一種為獲得信任和支持所設的抵押,是自覺自愿的,也是有計劃安排的,而且作為人質的人常常是一國的王儲,也就是準備繼任王位的太子。早在東周初,鄭武公和鄭莊公父子把持朝政,周平王對此不滿,并暗中將朝政交給虢公,周、鄭矛盾激化,雙方為彼此取信,于是互換人質,王子狐為質于鄭,而鄭國公子忽為質于周。
又如春秋時宋國華亥、向寧作亂。兩人與國君之間嚴重猜疑,為相互取信,他倆遂與宋元公互以子女作為人質。史書上說,宋元公與夫人,每天都要到華亥那里去,捎帶食品給公子吃,等公子吃完了才回來。華亥覺得太煩了,想把公子還給宋元公,向寧不同意,說“唯不信,故質其子”,這時如果將他的兒子放走,我們手上沒有他的人質,那我們就危險了。
戰國時趙太后的故事,也是有關人質的一個非常有代表性的典故。當時趙太后剛執政,秦國就急攻趙國。趙求救于齊,齊國說:必須以長安君(趙太后最為寵愛的小兒子)為人質,才肯出兵。太后不肯,大臣紛紛諫言,太后不僅聽不進,反而大怒,說;哪個再敢讓長安君為人質,我就會當眾唾他。這下大家緊張了,這時左師挺身出來勸解太后。他說:父母愛子女,就要為其計之長遠,“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像長安君這樣,沒有為國家、為人民立過什么功勞,將來他做國君,很難得到人民的認同和支持;只有為國家建立功勛的人,人民才會真心擁戴他。太后被他的一番話所打動,于是“為長安君約車百乘,質于齊,齊兵乃出”。這個故事表明,有時候人質對解決國家危機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盟誓與人質在歷史上也起到過一定的促進信任的積極作用。因為盟誓與人質的設置,往往能促使雙方按規則辦事,因為盟誓昭告于天下,等于公開作過承諾,而且還向鬼神發過誓,古人敬畏鬼神,失信更怕鬼神報復;而人質則為履約增加了籌碼,強化了協約的嚴肅性和違約后果的嚴重性,因為不守約即意味著抵押于對方的人質的安全得不到保障,更要命的是,這一人質還很可能是太子。這樣,盟誓和人質的安排,就有助于協約各方誠信相待。如春秋時期,有一次晉國與楚國盟會,但楚人不守約定,偷偷在衣服里面穿了盔甲,準備在盟會上向對方下手。楚國大臣伯州犁知道后堅決反對這樣做,他認為現在各諸侯國之所以追隨楚國,正因為信賴楚國,如果這樣背信棄義,不是讓大家失望嗎?當然也就不會成為我們的忠實盟友了。與諸侯的軍隊盟會,還這樣出爾反爾,那么還有什么失信的事干不出來呢?伯州犁一再要求士兵脫掉里面的盔甲。而且他還認為,如果一個人為了要實現自己的欲望而丟掉誠信,那么他一定會事與愿違。當時著名的政治家叔向聽說后,也支持伯州犁。
到了戰國時期,各國為逐鹿中原,尚功利而輕道義,社會對誠信的重視程度有所降低,但即使在此時,仍有不少政治家十分推崇誠信。如戰國時,楚襄王曾以太子的身份質于齊,后來楚懷王死了,他要返國繼位。這時齊王不放他,要他將楚國東邊的五百里地給齊國,才放他走。當時太子為了脫身,就答應了齊國,但內心是不愿意的。事后齊國真的來要地,襄王這下著急了,就和臣下商量怎么辦?一位叫子良的大臣說:大王不能不給,因為作為一國之君,說出的話都是“玉聲”,也就是金口玉言,那可是不能隨便反悔的,反悔就是失信于人,以后也就不會得到其他諸侯的信任,人家再也不愿和我們結盟了。另一位叫景鯉的大臣也主張要給,否則就會落下個說話不算數的“不義”惡名,這樣損失就更大了。這兩位大臣的見解顯示出,遵守諾言,還是被戰國時一些政治家所認同的,像齊、楚這樣的大國還是看重盟誓的。
不過,由于社會風氣的極大轉變,“當今爭以氣力”,戰國時代崇尚實力和功利,重結果而輕手段。從歷史文獻上看,這一時期確實是出現了誠信危機,其突出表現就是計謀與欺詐橫行。有一次齊國幫助楚國攻打秦國,占領了秦國的曲沃。秦國不甘失敗,計劃攻打齊國,但當時齊國與楚國關系密切,秦惠王擔心遭兩國聯合起來抗擊,于是就派著名的謀士張儀,到楚國去游說楚王,離間齊、楚之間的關系。張儀見了楚王說:我代表秦惠王將秦國一塊叫商于的地方,獻給您,那塊地方可不小,方圓有六百里地呢,但條件是您必須與齊絕交。楚王一聽,大喜,立即就派出使者北上,通知要和齊國絕交。他用的方法很特別,他派出的不是外交使節,而是“勇士”;他不是發出外交照會或文件,而是讓這些勇士去辱罵齊王。其結果可想而知,齊、楚很快就斷交了。事后楚王派人問張儀要地,張儀說有,這塊地在某個地方,長寬各六里。楚國使者一聽大驚,說這不對呀,當初說好了是六百里地。張儀辯解說:使節你弄錯了。我張儀在秦國不過是個小官,我怎能有權處置六百里地?沮喪的使者回來報告楚王,楚王更是大怒,甚至要發兵攻打秦國。
類似的例子在戰國時代不在少數。又如秦國和魏國,本為“與國”,用今天的話來說,是結成為戰略伙伴關系的盟國,但事實上,秦、魏“百相交,百相欺”。秦王還曾非常憤怒地譴責魏國,說魏王曾四次與我訂定盟約,但四次欺騙我;而且還先后三次親自統率各國的軍隊攻打我,以至秦王最后發狠:有魏無秦。戰國時另一大謀士蘇秦,還建議小國要存活下去,就要“寡信諸侯”,即不要相信任何人。蘇秦這樣說,當然也是有感于當時誠信危機的現狀的。
春秋以后,歷史處于急劇變化之中,社會確實是亂象紛生,孔子說是禮崩樂壞。故從春秋開始,失信的苗頭就已出現了,《詩經》所謂“君子屢盟,亂是用長”,就是說大人物雖然經常盟會,但不守信用的事卻時常出現。所以這時的政治家和思想家們,也開始認真思考誠信建設的問題了。如有的哲人就說,盟會的實質在于誠信,如果雙方沒有起碼的信任,盟誓就會流于形式,即“茍信不繼,盟無益也”;而所有破產的盟會,關鍵就在于“無信”。至于人質,先哲也認為它的基礎和依托在于誠信,沒有誠信,人質也就毫無意義,“信不由中,質無益也”;相反,雙方如果有誠意,并嚴格遵守規則,彼此的關系就不怕中傷挑撥,“明恕而行,要之以禮,雖無有質,誰能間之”?甚至也不需要設立一個人質來維護信任,“君子結二國之信,行之以禮,又焉用質”(《左傳》桓公十二年)。
雖然現實生活中,盟誓和人質并不總是有效,但它們的出現,還是顯示了我們的先人對誠信建設的重視,以及在加強社會信任方面的努力;盟誓和人質的安排,還顯示出在古代世界,誠信對社會政治和生活的重大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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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江蘇省社會科學院哲學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