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闌橋情結與詞人姜夔的從軍

我所處的這座城市合肥，城南環城河上有座桐城路橋，如今已“恢復”八百年前的名字——赤闌橋，并在附近的一處小阜崗邊修建主題為“白石知音”的雕塑長廊。此舉，是為紀念南宋詞人白石道人姜夔。

姜夔，這個名字對大多數人來說應該不算陌生，八百年的歲月埃塵，并不能將其詞文覆封而失去美麗的光澤。這位江西鄱陽才子，屬耿介清高的雅士，詩詞散文，書法音樂，無不精善。中學課本上，我依稀還能記得其筆下《揚州慢》中一系列名句，“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詞人善用聯覺思維，利用藝術的通感將不同的生理感受連綴在一起，“清角吹寒”、“冷月無聲”傳達無窮哀感，筆致清虛，意境空靈。

近日研讀姜夔的一些經典詞作，《淡黃柳》《踏莎行》《長亭怨慢》《凄涼犯》《暗香》《疏影》《江梅引》……一首首悲情相思，一曲曲蕩氣回腸，讀罷才深知南宋時期，合肥城里有一座赤闌橋，而少年時曾來合肥做客的姜白石，對其魂牽夢繞一生。

靖康之難后，金人的鐵蹄使山河破碎、民族屈辱、社會憂患、朝廷南渡“偏安”。由于宋金隔淮而治，當時地處南宋前消的合肥城邑就顯得荒涼、冷僻，了無生氣。弱冠之年的姜白石怡情山水，漂泊而來，客居赤闌橋西的他，本來深感命運渺茫黯淡，“舉目悲風景”，以憂郁凄涼的目光看待世界。誰料在一次宴會上，邂逅了赤闌橋邊精于琵琶的一位歌妓。白石工詩詞，通音律，尤長于自度曲；而歌妓卻是琵琶妙手，揮彈時“能撥春風”，其音如“雁啼秋水”，才子佳人相遇能不一見傾心?于是乎喚起了心中最純真、最美好的情愫，相識相知相戀，赤闌橋自然就成了年輕的姜白石那一段美好情感的見證。

傳說，言及一次合肥城被金兀術所破，姜夔時正在江西家中，得此消息，毅然趕來合肥，到赤闌橋畔探望“小橋宅中人”。雖見到了琵琶歌女，殊料遭其反詰：山河破碎，大敵當前，你堂堂七尺男兒，自應投軍精忠報國，為何跑來看我一歌妓?姜夔羞愧難當，遂暫別麗人，投奔劉琦的抗金大軍。不久，南宋軍隊在合肥東面的柘皋大敗金兵，收復合肥。姜夔再回到赤闌橋時，眼見橋殘樓空，琵琶歌女亦不知去向。有人說歌女不甘屈辱，跳河自殺。

至于琵琶歌女究竟去哪了，兩人能否再次會見，這些都顯得不重要了，而此等沒有結局的情緣卻成就了美好。別后二十余年間，姜夔的思戀之情刻骨銘心，訴諸筆端，為詩為詞，字里行間，一次又一次地咀嚼回憶短暫美好的合肥情緣。無論是從沔水赴金陵的江上，還是客居無錫西門外的梁溪，姜夔都“夢思以述志”，即便在元夕燈夜，也是“夢中未比丹青見”“合肥巷陌皆種柳，秋風夕起騷騷然。”赤闌橋畔垂楊劃水，遠浦縈回，蕩起姜白石一生最好懷念的記憶。《白石道人歌曲》六十六首中有三分之一的篇章與這位合肥麗人有關。“我家曾住赤闌橋，鄰里相過不寂寥”，“強攜酒小橋宅，怕梨花落盡成秋色”，追憶著當年歡樂時光。琵琶歌女體態“燕燕輕盈”，言語“鶯鶯嬌軟”，千般嫵媚，萬種風情，叫人怎能忘懷。“別后書辭，別時針線，離魂暗逐郎行遠”，溫情脈脈，體貼難忘。“算空有并刀，難剪離愁千縷”令人淚濕衣襟。所有這些，構成了白石詞中揮之不去的合肥情結。

姜夔一生最戀就是合肥的琵琶歌女，終生不能釋懷。研究白石專家夏承燾先生曾撰文，姜夔年愈四十，其相戀相思更為情深意篤。值年老病衰時，更是至情不渝，托物言情，借范成大愛梅、桓大司馬云柳，制作的《暗香》、《長亭怨慢》新曲，均睹物傷情，把梅花、柳絮與離情相關，“又片片吹盡時也，幾時見得?”“第一是早早歸來，怕紅萼，無人作主!”詞曲寫盡了作者對琵琶歌女綿綿不絕的情思，與依戀的絕唱。

徜徉在新赤闌橋頭，耳邊仿佛響起珠玉琵琶語，鶯燕古箏聲，還伴有姜夔的麗詞清韻。詞曲和諧，如同橋下清水在緩緩作流。然而，時過境遷，低吟深唱、撥彈傾衷的伊人已逝，昔日的赤闌橋早已在歲月的風雨中剝蝕坍塌了，讓人徒生嘆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