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俄反導基地博弈漩渦中的波蘭

2007年11月，俄羅斯議會批準暫停履行《歐洲常規武裝力量條約》，俄美關系進一步緊張。加上早前，美俄關于波蘭反導基地問題的一系列談判無果而終，雙方在這一問題上的博弈將愈演愈烈。在雙方毫不妥協的強硬立場態勢下，夾縫中的波蘭又將何去何從?

美俄之間的激烈博弈

2007年，美俄關系圍繞反導等諸多問題一步步走向僵化，一方面是言語上的“唇槍舌戰”：2月，在慕尼黑安全政策會議上，普京強烈批評美國濫用武力，促使其他國家不得不尋求核武器自保，對此路透社評論，這是普京任總統以年來對美國最嚴厲的一次批評；6月，布什在捷克的演講中指責普京放棄民主發展道路，遭到后者強烈反擊；隨后雙方在德國舉行的八國峰會上就反導問題繼續斗爭；實際上普京早已多次警告美國，如果美在東歐部署反導系統，將退出《歐洲常規力量條約》和《中導條約》。

另一方面，是姿態上的“針鋒相對”：7月，普京宣布將擴大海外情報活動以反對美在中東歐部署軍隊的計劃；8月，俄恢復遠程戰略轟炸機例行戰斗值班飛行；10月，普京訪問美國的眼中釘——伊朗，向美國明確表示，俄不會接受對伊朗采取任何軍事行動；11月，雙方在格魯吉亞展開暗中較量，得到美支持的格當局指責俄煽動國內危機，作為反應，俄外交部宣稱不會屈服于格不負責任的政治挑釁，并將在近期采取必要的相應措施，雙方的爭斗進一步加??；與此同時，俄軍方表現出愈發強硬的姿態：第一副總理、前國防部長謝爾蓋·伊萬諾夫7月向美發出警告，如果美國繼續推行在東歐部署導彈防御系統的計劃，俄將把新式導彈部署至加里寧格勒；克里姆林宮官員也向外界透露，俄羅斯將發展自身導彈系統來對抗美在東歐建立反導基地的計劃；12月，國家杜馬批準，俄將于12月12日正式暫停執行《歐洲常規武裝力量條約》。與之針鋒相對，華盛頓聲稱將考慮在黑?；蚋呒铀鞑渴鸱磳到y。

波蘭的態度

美國和俄羅斯圍繞在東歐部署導彈防御系統而展開的頻繁激烈交鋒造成雙方關系跌入低谷，也將當事國——波蘭推入兩個大國博弈的漩渦中。早在2004年，美國就有了在東歐建立導彈防御基地的計劃，第一選擇即是波蘭。

對此，波蘭政府表現出極大的熱情，外交部發言人馬耶夫斯基談到：“我們對成為這一安排的具體組成部分非常感興趣?！痹诓ㄌm看來，在境內建立美國最大海外反導基地的計劃無疑是對自身戰略價值的最大重視，當時剛入盟的波蘭急于在歐盟內部凸顯東歐大國地位，增強在國際社會中說話的分量。反導基地計劃成為波蘭手中的一張王牌，無論美、歐還是俄羅斯，都無法忽視波蘭的存在。

波蘭與俄羅斯的關系近年來也是齷齪不斷。2004年兩國在烏克蘭“橙色革命”中唱對臺戲，2005年雙方外交官及其子女在對方國家遭到毆打引發了外交危機，2006年卡欽斯基政府執政后實施對俄強硬政策。雙方的種種對抗導致普京對波蘭的強硬政策：俄宣布向波蘭供應的天然氣價格將提高10％；俄軍方頻繁對波發出警告。面臨俄政治和安全上的威脅，卡欽斯基兄弟更是強烈支持美部署反導系統，想用來防范和對抗俄羅斯。2007年6月布什訪波期間，波蘭總統萊赫·卡欽斯基表示：“雙方在導彈防御系統問題上達成一致，波蘭堅決支持在其領土上部署攔截系統。”

波蘭支持甚至熱衷導彈防御系統的更深層原因是：歷史上被列強數次瓜分的悲劇以及現今面臨的安全威脅導致其極端重視國家安全問題。波蘭加入北約和歐盟后，在地區安全領域中的角色已逐漸從安全的“消費者”演化為“提供者”，向科索沃派遣維和部隊、派兵至阿富汗和伊拉克協助美軍都是這種角色轉變的表現。北約從地區安全向全球安全職能的轉化也要求波蘭順應這種變化。對境外安全的提供引致波蘭軍費開支大幅增長：2007年10月底，政府向議會提交了2008年84.4億美元的軍費預算申請，與2007年相比，漲幅超過11％。但同時，西方學者估計，以波蘭目前的債務情況，在2010年前不大可能有資金購買新的戰機，指望波蘭軍隊實現現代武器迅速換裝是不現實的。因此，波蘭軍隊的現代化改革步伐并沒因此而加快。此外，恐怖分子以及反美力量對波蘭這一美國忠心盟友進行報復可能性的存在，加之俄羅斯歷史上給波蘭留下的夢魘和現實潛在的威脅，上述雙重安全壓力導致資金有限、處于軍事體制變革中的波蘭感覺自身國防尚不足應付外部威脅。這種情形下，依靠以美國為首的北約成為波蘭暫時的最有效選擇。具體到反導基地問題上，擁有一張“防護網”，客觀上對波自身安全是有一定效果的。

夾縫中的波蘭新政府

對2007年11月剛上任的波蘭新總理圖斯克而言，怎樣處理好反導基地問題成為其就任后最棘手的難題之一。在外交政策上倡導“與歐俄美三方全面發展關系”的新政府在處理反導問題上將被置于三者夾縫中。

波美聯盟給其帶來的困境。圖斯克主張根據實際情況放棄以前無條件服從美國的“絕對追隨者”政策，強調發展波美友好關系重要性的同時，更注重在雙方關系中波蘭自身利益的獲得，顯得更為務實。在這種情況下，新政府認為波蘭應從美在其領土建立反導基地問題中取得相應的“交易報酬”，今后不大可能遵循前政府在反導問題上強烈支持美的立場。但是，無論新舊政府，對安全問題的重視程度都決定了與美發展友好關系的必要性。而圖斯克近日宣布在2008年將撤出全部波蘭駐伊士兵，這一消息無疑是對陷入伊拉克泥潭中亟須獲得支持的美國沉重一擊，會對兩國關系產生一定的微妙變化。波蘭議會選舉結果揭曉后，美聯社“波蘭反美反對黨贏得議會選舉”大幅標題的拋出，可以窺見美國對未來新政府對美政策變化的擔憂。波蘭新政府不會不注意到這一點，也一定會設法修復目前有些許裂痕的波美同盟。目前的一個顯著表現就是：盡管已宣布從伊拉克撤軍，但議會主要政治力量都反對即刻執行，認為撤軍前需與盟友達成共識，并盡量不損害波美戰略聯盟關系。同樣，考慮到波美關系的重要性，在反導問題上是否堅決支持美國也將成為新政府面臨的困境。

對俄矛盾心理的存在。鑒于卡欽斯基政府外交政策收效甚微的教訓，處理與俄羅斯關系，尤其是在敏感的反導基地問題上，新政府將收斂咄咄逼人的鋒芒。如何通過實際行動改善與俄冰點關系成為擺在新政府面前的一個考驗，同時也是鞏固其執政基礎的一個絕佳砝碼。逐漸恢復元氣的俄羅斯已經顯露出強硬的外交路線，在導彈防御系統問題上加強與俄的溝通成為新政府的現實選擇。但不可忽視的是：波蘭外交有受民眾民族主義情緒影響的傳統，而波民族主義的一個明顯表現就是對俄羅斯“擴張野心”的堅決抵制。2005年，萊赫·卡欽斯基在總統大選中擊敗圖斯克的一大法寶就是宣揚對俄強硬立場得到大多數選民的呼應，這也從側面反映了波國內公眾輿論的民族主義心理對外交政策的影響。上臺后的圖斯克政府為站穩腳跟，同樣不能不重視具有民族主義歷史的公眾輿論力量。公眾對俄安全上的心理陰影時刻影響著政府與俄關系的發展，加之普京卸任后俄政局的不確定性，各種復雜因素都導致波蘭對俄羅斯不得不防。那么，允許美國在境內部署導彈防御系統則成為防范的有效手段。期望與俄加強對話合作而又對其充滿防范的矛盾心理，造成新政府不得不面對的又一難題：在反導問題上該如何應對俄羅斯的強烈反對態度?

來自于歐洲的壓力。根據目前狀況，美俄都不大可能做出大的讓步，美國方面，伊朗核危機談判正處于膠著狀態，美國一旦在反導事項上讓步必會影響后一問題談判的力度。俄羅斯方面，普京政府愈發感受到來自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的打壓，俄最關注的不是導彈防御系統本身，而是西方軍事力量在俄周邊的逐步侵蝕：首先是波蘭，下一個將是烏克蘭，最后也許就是俄羅斯自己。同樣，如果俄羅斯在反導問題上讓步，那么科索沃獨立問題也將不保，這對俄羅斯戰略生存環境以及國際威望是致命的打擊。并且，隨著2008年美俄總統大選的到來，為了增強各自政黨候選人獲勝幾率，雙方必然會以強硬姿態示人。美俄的互不妥協使事態不斷加劇，新的冷戰和軍備競賽一觸即發，而最終的犧牲者將是歐洲。為此，意大利、法國等歐洲國家反對在波部署反導系統，默克爾也認為歐洲不能因為美國計劃部署導彈防御系統一事而發生分裂。而據調查，波蘭國內68％的受訪者反對部署反導系統，只有26％的民眾表示支持。

國內外的多重壓力使處在夾縫中的新政府進退兩難：反對部署反導系統會導致波美友好關系大幅下降；支持則可能引發歐洲其他國家的反對、俄羅斯的進一步威逼以及國內民眾的不滿。也正是看到了這種尷尬局面，圖斯克要求使波蘭的安全得到保證，反復強調反導基地問題上“交易報酬”的獲得，這也是其在美俄反導基地博弈中進退兩難的最好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