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 歉（組詩）

◎孫冬

我在自己的房子里出沒

終于配齊了所有的鑰匙

時間和黑也相互承認

而我在自己的房子里

恐懼地走著

吃過喝過和生過的

碎了又碎，四散地擺脫

暴力的線條

而非死的東西，光，比如

在火里在水里

放大縮小

照亮窗戶兩面的深淵

我

看到窗戶

看不見自己

我丟了念頭的起源

我丟了念頭的起源

這念頭越滾越大

無法控制

有人用它蓋房，有人用它打仗

可我卻一無所知，他們把我

裝進一個盒子，我留下一條絲巾

在無法入殮的地方

我，丟了念頭的起源

眾生，墮入惡趣

神曰：愿聞其詳……

可他們把我裝進一個盒子

并倒垂絲巾像一掛幡旗

在他下面，

整個一群人

觸影成佛

我情愿背著那個包袱

我情愿背著那個包袱，

向橋下看

遠處已進入模糊的春天

我情愿，背著那個包袱

不放

彼時何時

我一定從那里的大火里走來

我的呼吸如它冷酷

我的親屬如它冷酷

此時何時

天色不晚，

氣溫不低，

空氣正常

沙灘腫脹，

人來人往

而我等待的逆水早已走遠。

而我等待的山獸早已走遠。

無題

我看不見自己

只看見手慢慢

松開

鼻子前面的光明

我終于穿跨過鏡子這面墻

虛無原來不是無

是白臉的浣熊

是內衣上的標簽

存在是你生和你死的時刻

其他不過是影子

不知道怎樣總結一生

散漫的果實已經成熟

關于詩歌

夏天

那意象的眼睛燒到我了

誰讓你盯得太多，他們說

我不再能隨手寫出一個自己的句子

更不用提凌空一擊

秋天，大好氣候

蜘蛛沒死，健步如飛，在我與世界對決的文字中

編織

冬天，老女人和詞語

老是蒼白無力

鷓鴣，被煮了補血

春天的影子，來自西伯利亞

死去的詩人，和小巷的雨一樣長，吸引

天兵天將一般的禿鷲，遮天蔽日

他們的詩

是最詭異的摩擦和耳語

抱歉

我和世界互不侵犯

但幾個月以來

它無故生長，我無法天天洗澡

按時看日出

我和內心的小孩

相互道歉，可是也于事無補

我們的雙簧演砸了

無可名狀之物

晚上九點

渣土車橫沖直撞

工地上的推土機剛剛拔起一顆玉蘭

白色的花朵是無可名狀之物

晚上十點

一輪新月 一只貓

在屋頂，像兩個俠客

過去是無可名狀之物

午夜十二時

警覺的雨送進來一只壁虎

他后來慢慢地風化了，在床下

夢中的恐龍是無可名狀之物?

午夜三時

整個世界無比巨大和深刻

哪怕一粒塵埃都廣闊而驚人

沉默開出一簇簇的鑲著金邊的灰燼

許多自我是無可名狀之物

病痛的哲學

我已棄絕病痛的旅程

一個人在地下通道問我方向

我恰好知道

視力從近極遠，分得清

一條紅色的魚，在一小片紅色的蓮葉上，在去年的斷莖旁

聽到了晚風，尼姑的唱經，一路蓋過雞鳴寺黃色的晚鐘

我曾在口袋里放一顆哲學

用作保持平衡，很微妙的重量

不多也不少

用稱藥的天平稱過

我已經棄絕病痛的旅程

景色已經不再虛席以待

生命馬上要消失了的快意

所有龐大事物的驚恐

和薔薇勃發的病態性欲

已經退去

留下自我在漩渦的中心

扎下一個現實的深洞